第6章
來啊,打一架啊!
被直呼正名,荀萱軒本能地打了個激靈,因為羞恥而生出的幾分怒氣就如被紮破的氣球,眨眼間便沒了個幹淨。
胖兔子不安地搓了搓小爪,小心翼翼地朝燕央措看去。
若非她渾身長毛,不然準能看到一頭的冷汗。
她不喜與人起沖突,更不善化解矛盾,唯一擅長的就是讨好。
荀萱軒踟蹰片刻,試探性地往燕央措跟前湊過去,小爪拉着他的手往她頭上放。
不就是被撸嘛,只要他不生氣,她任撸。
見荀萱軒服軟,燕央措心中的氣也消了。
他擡手給了胖兔子一個腦瓜崩,低聲罵道:“小沒良心。”
‘是,是我沒良心。你別氣好不好?’
胖兔子的聲音本就軟綿,如今又是以讨好的語氣說着,聲音更似棉花糖化了水,留下一陣清甜,聽得燕央措莫名勾了唇。
只是他燕央措可不是什麽憐香惜玉的好人,他當即心生一計道:“你要是真心求我原諒,那我便給你指條明路。如何?”
聽到燕央措肯原諒她,荀萱軒如釋重負,自覺補充道:‘只要是不違背我的意願,我什麽事都願意做。’
燕央措聞言,眼底一閃過的驚詫把那算計碎了個幹淨。
他才挖好的坑竟然被這胖兔子輕描淡寫地填平了。
到底說這兔子學精了,還是他坑人的本事有所下滑?
燕央措俯首看向跟前胖兔子,只覺得她目光單純如白紙,內心十分不情願地承認了他技術下滑的事實。
他被兔子探究的目光盯得尴尬,幹咳了兩聲,折中道:“既然如此,你且欠我一個承諾吧。”
胖兔子乖乖點頭,脆生生地道了一聲‘好。’
無言,燕央措收回視線,抱起兔子踩上寶貝佩劍,禦劍離去。
約莫傍晚時分,一人一兔便來到了玄天宗門下。
荀萱軒沒見過世面,支着身體便開始四處打量了起來。
玄天宗的山門是一座五間六柱十一樓的白玉牌坊,雕花繁複,六根石柱盤龍直上,直至門洞。
牌坊正中間的拱洞上刻着“玄天宗”三個大字,從中間往兩側展開的是玄天宗各峰的浮雕圖。
清劍峰作為玄天宗主峰,自然位于玄天宗的正中央、靈脈的中心,旁邊圍繞着四座峰分別是清藥峰、清符峰、清禦峰、清器峰。
視線下移,穿過牌坊之後便是一道扶搖直上的石梯,石梯的盡頭淹沒在翻湧的雲煙中,偶爾清風刮過,才能隐約洞悉山巅的那抹朱紅。
燕央措攏了攏懷中的胖兔子,提劍直入山門,踏上石梯,朝山巅走去。
荀萱軒看了看沉默不語的燕央措,又看了看空中禦劍飛行的弟子,不禁問道:‘我們為什麽不禦劍飛行?’
燕央措輕笑,笑聲中夾着幾分自嘲,他撥了撥荀萱軒頭頂上的呆毛,緩緩地道:“他們是內門子弟。”
而他,不是。
胖兔子愣愣地看着他,又在呆毛的襯托下,顯得更呆了。
燕央措不是宗門裏最有天賦的弟子麽?又怎麽會只是在外門?
雖說玄天宗內外門弟子相處融洽,不存在明顯的階級差距。
可誰又能說,碗中少了一粒飯就不是少了的?
荀萱軒沒想明白,心中難免有些憤憤不平,就好像少了一粒飯的是她那碗一般。
燕央措看着胖兔子由愣轉呆,又由呆轉惑的神色,嘴角不禁又彎了彎。
不等他開口打趣,胖兔子搶先一步踮起腳,擡爪拍了拍他的臉頰,柔聲安慰道:‘沒關系,外門雖然少了一粒飯,但是很自由。’
溫熱的肉墊貼着他的臉頰,心底隐隐有些觸動,但很快又被他輕易抹去。他噗嗤一笑,卻又不知道在笑什麽,淡淡地便收了回來。
他把寶貝佩劍插入劍鞘,低聲道:“走吧。再晚些,我們就趕不上外門的晚飯了。”
提起飯,胖兔子來了精神,一改乖巧行徑,急急問道:‘晚飯?你們修仙門派裏竟然有食堂?那兒是不很大?還有,晚飯你們一般吃的什麽?飯菜好吃嗎?……’
聽着耳邊緊跟着冒出的一連串問題,燕央措也不覺得煩,反倒聽得有滋有味。
曾幾何時,他的耳邊似乎也有人這麽絮叨過,只是太過久遠,他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那個人溫油缱绻,絕不像這胖兔子——滿腦子是吃,連比喻用的也是吃。
他忍不住又撩了撩胖兔子的呆毛,嗤笑間感嘆道:“難怪這麽胖。”
胖?
女生最聽不得的就是“胖”字,燕央措無疑是踩了荀萱軒的尾巴。
她追問直轉為辯駁,一副要燕央措不改口,她不罷休的架勢。
燕央措敷衍地附和着,時不時補刀,把“胖”字生生釘在了荀萱軒頭上。
荀萱軒窩了一肚子郁氣,頓時沒了興致。
她垂下腦袋,把燕央措欠揍的絮叨當了那耳旁風,任由腦袋上的呆毛随風搖曳。
登上山颠後,視野空前開闊,耳根也清淨了。
荀萱軒再回首看向石階,不禁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哪是登山之路,分明是一個條淩空的鐵索道,所謂石階不過是兩條粗壯鐵鎖相連的鐵絲幻化而成的幻象罷了。
而牌坊上被雲霧環繞的五峰實際上就是漂浮于空中的巨大石峰。
于山門前看到的那抹朱紅則是清劍峰主殿的紅牆。
燕央措并沒有直接回清劍峰,而是轉身入了一旁的小築。
穿過大門,鼻尖隐隐飄來一絲飯香,荀萱軒的眼睛瞬間便亮了,又礙于燕央措吐槽她胖,只能生生把心底的沖動壓下。
燕央措見狀,不由地打趣道:“說兩句胖就不好意思了?在雲逸嶺的時候,怎麽沒見你也這麽面皮薄?”
胖兔子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何事,但她只是動了動三瓣嘴,什麽也沒說。
因為荀萱軒知道,她吵不過燕央措,這個人總能在她隐隐占上風後,一句把她推回谷底,那片刻的上風就好像是他為了添樂趣故意為之一般。
燕央措見她打定決心不說話,也不多說什麽,抱着她穿過了回廊,又繞過正殿,轉角處又換了方向。
荀萱軒就這麽被抱着,也不知道繞了多少路、穿了多少個小院,只覺得頭腦是發昏的。
她不禁嘟囔道:‘你們吃飯,好麻煩。走這一路都要餓死了。’
兔子的嘟囔聲中帶着一絲抱怨和同情,聽得燕央措差點崩了他自私冷漠、人狠話不多的外門大師兄形象。
啪嗒——
院內響起一道筷子落地的聲音。
一衆外門弟子被吓得急忙收回視線,埋頭苦幹,生怕下一秒就沒得吃了。
那個意外掉落筷子的外門弟子也不敢去拿雙新的,就着衣擺擦了擦手,吃起了手扒飯。
荀萱軒随即注意到了這一處的變化,她吃驚于眼前的景象——
目及之處擠滿了外門弟子,他們連張像樣的桌椅也未曾有,只是端着碗,或站着或蹲着吃飯。
烏央烏央一群大漢擠在一處,吃得狼狽,也活脫地像在地主家偷吃的侍從們。
‘你們、你們都是這麽吃飯的嗎?這是吃飯嗎?’
荀萱軒的心中帶了些莫名的火氣,說話間的語氣也變得有些急促。
燕央措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用神識回道:‘不然?’
‘吃飯又不是什麽偷雞摸狗的事,自然是大大方方地吃啊!’
他們明明經過了那麽多座小院,明明足以容納下這一群外門弟子坐着吃飯。
可偏偏他們只選了這一出偏僻到極點的地方,還擠在一起,這飯吃得還有什麽意思?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她只挑了四個字表明她的想法——“浪費”糧食。
倒不是說他們吃飯粗魯、不把飯碗舔幹淨,只是覺得他們少了品鑒的過程,這就是在浪費。
燕央措輕輕地嗤笑一聲,讓胖兔子的重拳好似打在了棉花上,只聽他淡淡地道:‘修仙之人自當辟食洗髓,你當吃飯是什麽光榮事了?’
‘那你又來?’荀萱軒氣急反問道。
燕央措噎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這裏,許是被胖兔子那比喻激起興致,又許是只是例行公事走一趟。
燕央措收回思緒,他當然不能實話實說,便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話音尚未落下,只聽燕央措冷聲道:“你們自行去尚德殿領罰吧。”
一時間,許多的筷子落地,噼裏啪啦地響了好一瞬。
吃得快些的,放下碗便開始往外走去,吃得慢的也要塞了滿嘴才肯離去。
他們一個接着一個,秩序井然。
荀萱軒看着一群人有序離去,莫名有種怪異感。
她探着頭往門外看去,思忖片刻脫口而出道:‘他們怎麽這麽有序?’
“因為習慣了。”燕央措擡手把胖兔子的視線攬了回來,又把她放到地上,“前些天不是答應請你吃大餐麽?喏,去吧。”
去吧?大餐?
胖兔子看了看滿院的狼籍,又回頭看向滿嘴荒唐言的燕央措,眼前飛過一串烏鴉。
如果無語能化作實質,她真想把烏鴉身後跟着那一大串小點點全扔燕央措身上。
想着,胖兔子便擡起拳頭,隔空胖揍了他一頓。
燕央措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一步,衣擺生生受了胖兔子這一拳,嘲笑道:“你堂堂金丹期妖獸,就只有這點虛張聲勢的實力?”
此言一處,荀萱軒瞬間便氣炸了,兔子拳舉得老高,‘來啊,打一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