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法理解
宋青一時說不出話來,仿佛頓時被人給了一悶棍似的,打得他有點喘不上氣,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他這是家暴,沒人管嗎?”
陳淵呵呵笑了,有些嘲諷,“你忘了有次你給顏歡出頭,結果被顏契打折手的事嗎?顏契那個人年輕的時候就是道上混的,人到中年勢力也絲毫不減,就連我爸和你爸也得給他三分薄面,大家雖然都同情顏歡年紀小小就要被這麽對待,但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宋青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大千世界,從不乏混賬、人、渣這樣的角色,他們大多爛賭不務正業,從陳淵的話中不難聽出顏契一定是個很有作為的人,而這樣的一個人竟然習慣性家暴,還是對自己的兒子,宋青簡直無法想象這種人、渣該是個什麽樣子。
不過他很快就見到了這個人、渣。
出乎意料的,人、渣長得十分英俊,看見他們還露出了長輩般和藹的笑容,“小青,小淵,你們怎麽這個時候來了?”顏契說話的時候眼神十分溫和,仿佛陳淵嘴裏所說的那個道上混的人完全不存在似的,不見絲毫戾氣。
兩人分別問了好,陳淵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輕聲說:“顏叔,我們找顏歡。”
提起顏歡,顏契臉上笑容未變,“他在樓上,你們上去吧。”
聞言,陳淵回頭看了宋青一眼,然後兩人自顧自地上了樓,快走到樓梯盡頭時宋青回了一次頭,發現顏契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指上的雪茄煙燃着微弱的火光,他微微仰着頭,對上宋青的目光時甚至和善的笑了笑,眸色在水晶宮燈的照耀下,反射出幾道冰涼的冷光。
顏契因為他們的到來不高興,宋青早就料到了,但他更擔心顏歡的傷勢,所以當下也沒有想更多,跟着陳淵進了顏歡的卧室。
甫一進門,視線還未完全适應屋子裏昏暗的光線,一股血腥氣已經撲了過來。
這種情景其實并不陌生,因為宋青也曾流過很多血,那種血液從傷口裏滲出來的感覺就像一股細小的水流從幹涸得開裂的溝裏流過一樣,很緩慢,但也很煎熬。
陳淵開了房間的大燈,宋青往裏走了兩步,便看見顏歡正靠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光着腳丫,兩條小腿上鞭痕交錯重疊,上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傷口已經綻開,正往外面滲血,看見宋青和陳淵時,顏歡摸了摸頭發,仿佛要以此來舒緩內心的尴尬和難堪,充滿歉意的笑在蒼白如紙的臉上悄悄綻放:“抱歉啊,這麽晚了還讓你們過來。”
宋青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低頭檢查了一下他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口,顏歡抓着他的手,并不十分用力,宋青猜他現在大概也沒剩下多少力氣了,顏歡說:“傷都在小腿上呢,其他地方沒事。”他的神情有些急切,語速卻緩慢了許多,大概是傷口太疼,說話耗力太多。
宋青緊抿着唇,擡起頭對身邊的陳淵說:“叫救護車。”
陳淵還沒作出反應,顏歡立刻道:“不要,我沒事的,休息兩天就行了,真的,青兒,你相信我吧。”這般哀求的口吻讓宋青心裏一陣緊縮,有種不知名的情緒在心底醞釀開來,手臂上來自顏歡的體溫讓宋青有些難受,他所理解的父親打兒子無非是為了讓後者明白自己的錯誤然後改正的良苦用心,但是到了顏契這裏就是顯而易見的發洩,宋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他把你打成這樣竟然還不讓你看醫生?”
顏歡晦澀無力的笑笑,“王麗薇肚子裏的孩子沒有了,他覺得是我做了手腳,沒把我打死算輕的。”
“家裏有急救箱嗎?我先給你簡單的包紮一下。”
陳淵從靠牆的櫃子裏翻出急救箱遞給宋青,宋青在處理傷口方面有些經驗,所以動作麻利的替顏歡處理了一下,宋青說:“我處理得不是很好,最好去醫院讓專業醫生看看。”
顏歡低頭看了眼小腿上纏裹的紗布,笑了起來:“我感覺挺好的。”大眼彎彎,十分迷人。
宋青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要不要先去我那兒住幾天?”
顏歡大概是逆來順受慣了,這時候全然不見幾個小時前的活脫與嚣張,聲音低沉如霧藹,“不用了,反正到時候都是要回來的。”這句話不長,卻濃縮着顏歡內心深處所有的不安和無奈,無論他在外面躲避多久,都無法掙開他是顏契兒子的事實,只要他一天是他兒子,一天羽翼未豐,便要一直活在這片陰影下面,掙紮不能。
宋青堅持:“我去跟你爸說,他應該不會反對。”
顏歡還想拒絕,被宋青以眼神制止了,只好閉上嘴什麽也不說了。
服侍顏歡躺下後,宋青和陳淵出了卧室,兩人站在顏家那條長得有點過分的走廊上,很久都沒開口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宋青問:“就沒人能治得了顏契?”
陳淵笑:“若治得了早治了,何必等到現在。”
宋青支着下巴望着地面發了會兒呆,突然說:“席城呢?你不是說他很厲害嗎?”
宋青的想法很簡單,在陳淵眼裏的席城和自己這幾次接觸下來對這個人的認識,宋青覺得對方一定有辦法對付顏契,雖說席城比顏契年輕很多,但是能力這東西有時候不能光看年紀的。
聞言,陳淵說:“席家跟顏家有些交情,若為了顏歡得罪顏契,我看四叔未必肯幫這個忙。”
宋青在身後的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子來,“顏歡這事我看不能再拖了,王麗薇的孩子沒有了,顏契打他一頓估計也消不了氣,還是先把他接走再說吧,”說到這裏他問陳淵,“你有沒有什麽好法子?”
“法子倒是有,”陳淵說,“至于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
陳淵的意思是他們先陪顏歡呆到明天天亮,然後再讓陳爸打電話給顏契,就說過兩天陳淵生日,讓顏歡去跟他玩幾天,礙着陳爸的面子,就算顏契再不悅,估計也不會硬攔着。宋青聽了覺得這方法雖然有些笨拙,但是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把顏歡拉出這個地獄。
兩人正在進卧室的時候,顏家的傭人突然上了樓,還端了宵夜給他們,說是老爺讓準備的。
宋青與陳淵對視一眼,道過謝後接下了。
一進屋宋青便把宵夜擱在了櫃子上,先不論他們餓不餓,就說這東西是顏契送的,吃之前大概也要探探有沒有下、藥,一個對親生兒子都能下狠手的人,還有什麽事是幹不出來的?
顏歡還沒睡着,宋青知道是傷口疼得睡不着,所以走到床邊坐下,給他掖了掖被角,輕聲問:“餓不餓?”
顏歡搖搖頭,宋青又說:“明天你就去我家住,随便住多久都成。”
屋子裏只亮着幾盞牆燈,灰暗的光影下,顏歡的眼睛亮得出奇,像黑夜中貓科動物的眼睛,只有那麽一小點兒,卻是如此的璀璨耀眼。過了一會兒,顏歡才慢慢說道:“我不去了吧,太麻煩了。”
宋青笑出了聲,伸手在他發頂上捋了一把,“就這麽說定了。”
顏歡看着他,也不說話,宋青感覺到他的視線也沒有戳破,直到顏歡的呼吸突然快了兩下,宋青聽見他說:“青兒,這事兒別告訴單西。”
宋青沒回答,坐在沙發上的陳淵輕應了一聲,像過去無數次的回答那樣說了兩個字:“放心。”
聞言,顏歡裂開嘴角,眉眼彎彎的笑了。
宋青和陳淵在沙發上窩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陳爸果真打了電話給顏契,宋青幫顏歡收拾衣物的時候顏歡就站在邊上,低聲問他:“青兒,我真的要去你那兒住嗎?”
宋青将最後一件衣服收進包裏,安慰道:“沒事,我爸媽沒意見的。”
顏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陳淵一眼,咬了咬唇,“我想去陳淵家住。”
宋青有些無語,“這有區別嗎?”
“當然有。”顏歡說,“我跟陳淵住安全一點。”
宋青在心裏靠了一聲,突然想到原主是個GAY,那顏歡的顧慮似乎也是正确的,于是沒再勉強,“好吧,随你了。”
顏歡聽他這麽說,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氣。
一行三人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碰見了正準備出門的顏契,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兒子被接走了,而顏歡見了他似乎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畏懼,反而語氣清朗的叫了聲爸爸,宋青心裏一皺眉,突然覺得自己無法理解這樣的關系。按理說顏歡被打成那樣,就算不害怕,起碼對顏契也有些情緒吧,但是他完全沒有,反而更像一個早上送父親出門上班并提醒對方開車小心的孝順孩子一樣,所以宋青不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