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實在不好意思啊,李哥。明天一定準時送到,再多給你送十根,真的不好意思啊。”
“以後就按着這幾天的點送,你看行吧?”
“他…… 他不幹了。”
“沒事沒事,忙得過來,你放心!”
“好好好,李哥再見啊。”
态度誠懇地跟粥鋪李老板道完歉,趙小寬洗幹淨手,戴上口罩繼續給油條胚打水線。殘疾的左腿使不上勁,下面也隐隐作疼,他站得吃力,只能靠着臺子邊緣,勉強支撐自己。
“老板!來兩根油條,一杯豆漿。”
“好嘞。” 趙小寬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邊裝油條邊笑着解釋說豆漿沒來得及做,小夥子搖頭說沒事,他又道了聲不好意思,招呼對方明天再來光顧。
小夥子一走,口罩下的笑容瞬間消失。從出攤開始,陸續有顧客前來買豆漿,趙小寬卻一杯都拿不出來。他怪自己,也怪周梁,挫敗的無力感一直環繞在心頭,他身心俱疲,很想就這麽抛下一切不管不顧,找個沒人的地方踏實睡一覺。
今天沒給李老板送貨,劑子餘下不少,趙小寬擔心留到明天不新鮮,索性全部做成胚子炸了出來,忙到快十二點才有工夫喘氣。臉上的口罩已經被汗水浸濕,貼着皮膚又癢又熱,他一颠一跛地走到水池邊才敢摘下來,還是被空氣中漂浮的油煙味給刺激得一陣惡心。
怕被外人看見影響生意,他趕緊用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打開水龍頭,捧起自來水不停地往臉上撲,直到那陣惡心感下去。洗完臉,他又一颠一跛地回到攤前坐下休息,獨自守着店鋪。
這一閑下來,趙小寬就無法控制地想念周梁,總覺得早上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夢,甚至有種對方還會回來的錯覺。他盯着盤子裏的油條愣神,想周梁為什麽提分手,昨晚都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膩了。
“喲,小趙今天收攤晚了啊,還沒賣完吶?”
趙小寬回神,見是隔壁老許,忙道:“昨天劑子下多了。”
“哦哦。” 老許正要去前頭的公廁小解,走之前又随口問了句:“小吳還沒回來啊?”
“小吳” 兩個字猶如記憶開關,與周梁最初相識的點滴回憶又一幀幀湧入腦海,趙小寬頓時胸口發悶,堵得難受。他勉強扯出一個笑,謊稱對方找到新工作,以後都不來了。
“哎喲我就說啊,這大學生沒吃過苦,幹倆月就受不了了。”
老許扯了兩句就離開了,趙小寬卻陷入回憶走不出來,揪心得難受,還有點疼。他使勁揉了揉胸口,試圖讓自己好起來,奈何絲毫不起作用。他又站起來,步伐緩慢地在店裏走了兩圈,目光最後停留在角落裏那臺豆漿機上。他走到水池邊拿起鋼絲球,又擠了點洗潔精,費勁地坐到小馬紮上,開始刷洗豆漿機。
但凡周梁多留下一樣東西,趙小寬都會繼續找他問個清楚,死也要死得明白。然而周梁走得幹淨決絕,屬于自己的東西全部帶走了,只剩下衣櫃裏那件,趙小寬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新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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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條賣到最後基本半買半送,等收完攤再準備好明天要用的劑子,已經七點了,趙小寬拿着拉門鈎子,疲憊地走出油條店。他高舉鈎子同時擡起頭,腦袋突然一陣暈眩,整個人差點向後摔去,幾十公分長的鈎子沒抓穩,直直垂下,甩在了他腦門上。
鐵鈎子砸在地面發出清脆的撞擊,他痛呼出聲,趕緊捂住自己腦門,用力揉搓緩解疼痛。這一刻,趙小寬心裏産生一種名為 “恨” 的情緒,恨周梁讓他如此狼狽,讓他一整天都在想着他,連忙的時候也沒放過他。
回到家,趙小寬在門口愣了許久,遲遲沒進去,直到對門鄰居開門出去扔垃圾,他才像是有所反應,慢慢走了進去,随後打開燈,走到冰箱前停下。
冰箱裏是沒動過筷子的幾道菜,他白天守在店裏沒吃午飯,餓過勁了更加提不起食欲。遲疑了片刻,端出那盤涼拌黃瓜,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靜靜地吃起來,吃完又是長久的發呆。
衛生間裏仿佛還殘留着周梁的氣息,趙小寬不由自主地想起兩人在浴室裏做過的那些事,脫衣服的手一頓。他暗罵自己沒出息,一天了還有完沒完,不就是失戀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心想,确實沒什麽大不了,成年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可一照鏡子,看到周梁昨晚在胸前留下的痕跡,趙小寬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難受得心口發疼,瘋狂想念周梁。他想給他打電話,想問問他願不願意和好,能不能回來,把 “膩了” 兩個字收回,行不行。
答案自然是不可能,趙小寬清楚地知道結果,也認命地接受了分手的事實。他脫掉背心,彎腰脫褲子時,扯得腰部和下面一陣酸疼,渾身都沒什麽勁,心裏又開始罵周梁,想不明白他到底什麽意思,膩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趙小寬的情緒在生氣與難過之間反複徘徊,既想周梁又恨周梁。再次看到漱口杯裏的情侶牙刷,他憋了一整天的情緒徹底繃不出了,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真的就只帶走自己那些衣服褲子,連他買的背心褲衩都不要了。
他拿起周梁用過的那只牙刷看了許久,又用指尖摸了摸毛刷,最後無奈一笑:“我就知道會這樣…… 早猜到了……” 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根本聽不見的周梁說。
主卧裏一片漆黑,趙小寬站在房門口,盯着裏面看了許久,最終選擇去了次卧。獨自躺在單人床上,他不敢閉,一閉上滿腦子都是周梁。可睜開,滿腦子還是周梁,他不知道該怎麽緩解自己這糟糕的狀态。明明很累,眼皮子也很酸,可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
趙小寬摸到枕邊手機,打開音樂軟件,想通過聽歌來分散注意力,搜了幾首勁爆舞曲,結果沒聽兩首就被吵得頭更疼了,不得不打開小視頻軟件。
今天好像什麽都在跟他作對,軟件像是感應到他的難過,彈出一個傷感視頻,視頻裏是孤獨而深邃的大海,配着傷感的純音樂。趙小寬看到底下那句話,好不容易緩和一點的情緒,又繃不住了,鼻子突然就酸了。
是啊,只是回到以前的生活而已,只是恢複原樣罷了,難過都是暫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這天晚上,趙小寬妥協了。他不再壓抑自己,放任大腦去盡情地想着周梁,就像以毒攻毒一樣,想他們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快樂的、難忘的,他都一一想了個遍,讓這些記憶一遍遍地在腦海中翻騰,算作對初戀的正式告別。
所有的回憶都沒有走遠,所有的期待、沮喪、傷心都沒有平複,他告訴自己,過了今晚就徹底放下,不要再去想這個人。明天開始振作起來,好好賺錢,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愛情這玩意,經歷過一次就夠了,以後要是遇不見合适的,一個人單着也沒什麽不好,誰到最後不是一個人,反正該嘗的滋味都嘗過了,人生已經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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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到淩晨三點,趙小寬面色憔悴,雙眼通紅還有血絲,他強打起精神,“幹勁滿滿” 地去了店裏。因為狀态不佳,他只做了二十斤豆漿,做完趕緊炸油條,弄好李老板要的貨,又炸出一部分,挂上自助購物的牌子,開着三輪車匆匆出發了。
趙小寬高估了自己,決定忘記周梁的第一天,他發現自己還是很想念對方,無時無刻。他知道自己需要時間來适應,只能讓自己不停地忙碌。也是在這一天晚上,趙小寬主動删除了周梁的手機號和微信好友。删除的時候,豫了很久,因為舍不得,放不下。删除意味着他和周梁之間的最後一絲聯系也會消失,他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安慰自己:該有個新的開始了,人總要和過去說再見。
斷了最後的念想,趙小寬似乎 “重生” 了。他還是會想起周梁,還是會失眠,但他學會了自我調節。油條店待着比在家裏更讓人安心,還能聽聽外面的聲音,看看車來人往,嘈雜的士林街很好地安慰了他。即便下午沒貨賣,他也在店裏待着,要不就上隔壁跟老許一起看電視劇,沒事還能交流交流劇情,有時候老許孫子放學會過來,他就陪着許倫玩一會兒,跟他一起做作業。
趙小寬回家了也沒讓自己閑着,地是拖了一遍又一遍,家裏的紗窗、門、玻璃,都被他擦洗了個遍,內心只想着讓自己忙碌起來,不要停下來。連失眠的痛苦,他也找到了緩解方法。他會刷朋友圈、聽歌、看新聞、再從網上找幾個創業微信群加進去,睡前跟群友們聊一聊創業史,順便宣傳一波自己的 “趙記無礬油條”。
趙小寬比皇帝都忙,每天都過得特別充實,如此調整了幾天,他終于能稍微睡個好覺了,雖然仍會想起周梁,但他發現想的時間沒之前那麽長了,家裏和店裏也漸漸沒了周梁的氣息。
周梁在慢慢地,從他的生活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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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五六天,氣溫說降就降,有了秋季該有的溫度。氣溫是下來了,趙小寬的食欲卻沒提上來,他這幾天忙得連軸轉,一直沒抽出時間去王大夫那邊看看,傍晚收完攤子,他溜達着去了二區診所。
“就聞到油煙味才犯惡心?別的時候有沒有?” 王慶才問,“這幾天大便正常嗎?”
趙小寬點點頭,“就炸油條的時候難受,我都戴兩層口罩,不戴沒法幹活。” 他想起這陣子的飲食情況,補充道:“之前有次燒菜也是聞着油煙味惡心,現在天天喝雜糧粥,食欲有一陣沒一陣的。”
王慶才琢磨了會兒,說:“上醫院好好查查吧,你這情況也就腸胃和肝膽方面有問題了,我這兒也瞧不出來。”
“啊,肝也有毛病啊?” 趙小寬心裏有點慌,緊張道:“王大夫,我爸胃癌走的,查出來就晚期了,我有沒有遺傳的可能性啊?”
“胃癌不是遺傳性疾病,只能說你得的概率比平常人要大一些。” 王慶見趙小寬臉色不好,安慰道,“也不一定,別自己吓自己。”
他又問最近有沒有頭暈、腰疼、乏力等症狀。趙小寬連忙點頭,“有有有,我以為就是累的,沒當回事。”
“嗯,你這個情況嘛…… 也有可能是脾虛血虧,可以看看中醫。”
“哦哦,那我都去瞧瞧。”
走出診所,趙小寬心裏還是有點擔心,雖說不怕死,可他還沒活夠,不想年紀輕輕就嗝屁。他想着要不明天早點收攤,下午去醫院挂個專家號仔細瞧瞧,看病的錢可不能省。回到家,他把中午吃剩的雜糧粥熱了下,吃完洗好澡躺在床上查醫院專家號。
趙小寬在網上搜了口碑不錯的中西兩家醫院,都關注了公衆號。他想挂兩個專家號,誰知都約滿了,只能挂了兩家的普通號。挂完號,他無聊地劃拉着朋友圈,看到呂亮又發布新的房源信息,是毛巷新村的,沒挂價格。他點開圖片看了下裝修,比自己這屋子新不少,家具也是新的。他在下面回複道:這房子挺不錯啊,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現在房價漲了嗎?(呲牙)
趙小寬繼續往下劃拉,刷着刷着,屏幕裏突然出現的照片讓他心髒猛地劇烈跳動,他立刻點開放大,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裏的人。
照片裏的高大青年穿着偏正式的淺色襯衣和西褲,他摟着一位穿着與襯衣同色系連衣裙的女人,正側頭對她微笑,似乎在說着什麽。
即便只有一張側臉,趙小寬也認得對方。六天了,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忘記周梁,那些與他有關的記憶在腦中如潮狂湧。連周梁嘴邊那個刺眼的笑容,都仿佛在嘲笑他:你忘得了我麽?
為什麽要看見這個人,不是已經删了嗎,為什麽會在朋友圈裏刷到。趙小寬退掉圖片,想看看是誰發的,這才注意到配圖上的那句話。
“恭喜我們周公子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