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死臨頭 大事不妙
“——‘周玙’?”步練師伸出兩根手指, 頂住了自己的額角,“哪位?”
王偏旁的周家人,那就是周泰的崽了——
她一個從小在紫宸殿長大的, 怎麽對這位皇子半點印象都沒有?
白有蘇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笑盈盈地呷了一口茶。
若說步練師是皎若耀日朝霞,灼比芙蕖綠波;那麽白有蘇便是一泓春水映來的梨花, 普天壤其無力,曠千載而特生。
兩位名冠京城的美人相對而坐,連暗沉沉的密室都亮堂了三分。
“……”白有蘇細細地端詳着步練師的神色,看她的反應純然不似做僞, 只能失望地放棄試探,“——我也不太清楚,薄止讓我來問的。”
她竟不記得了?
白有蘇在心裏啧了一聲:莫非這重生之妙法,還能在人記憶上做手腳?
這倒沒什麽關系。白有蘇表情微笑, 她有的是機會, 讓步練師好好記起來。
步練師一邊不動聲色地留了個心眼, 一邊拉下好一張臭臉來:
“少跟我提薄止!”
白有蘇匪夷所思道:“你倆孩子都生了……”
——這對秘密夫妻是吵架了?
步練師鼓着腮幫子不答:哼。
白有蘇:“……”
白有蘇突然明白,為什麽薄止繞了一大圈, 也要讓別人幫忙傳話了:“他的信,看不看?”
步練師眼睛一亮, 立刻接了過去:
查到老瘋子的線索了?
白有蘇:“……”
她作為一個單身多年的老母親,不是很懂這兩人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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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愁雲慘霧了幾日, 這封密信來得恰是時候。
要是在中央重臣裏評選年度模範員工, 薄相國一定榜上有名。他門路多,人脈廣,業務能力強,辦事效率高, 簡直就是一件領導的貼心小棉襖:
一,先前那老瘋子,名喚游驚霧,字陸離,號流波先生。
二,游老先生是名教書匠,他的私塾升學率一流,堪稱民辦教育機構內卷之王。不少北方舉人在會試之前,都會去游家私塾百日誓師,一輪複習,二輪提升雲雲。
這第三點,格外吊詭。
從游家私塾出來的舉人,沒有一個參加了今年的會試,而是……
步練師眼皮突地一跳,不詳的預感爬上脊柱:
——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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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撐着額頭,冷汗挂出了額角:這是什麽概念?
在教育并不普及的年代,師資力量是極不均衡的。
上京有五六個游老先生這種級別的夫子,并不是什麽稀奇事,王公貴族的府上還可以一對一教學;
但地方上能出一個游老先生,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了。他能造福一個州甚至附近幾個州的學子,更別說他是在常年對抗外侮的北方——戰亂、饑荒、匪患的恐懼裏,能有多少私塾能站穩腳跟呢?
是以,像游老先生這種賢人,将來是得建廟祭拜的。
游老先生年高德劭,桃李天下,不少北方舉子不遠萬裏,也要來游家私塾求他指點一二。以至于每年上京會試之前,游家私塾都是舉子雲集;而來自北方的狀元,大多數也是從這間小小私塾裏走出來。
步練師按着眉心:
可是今年,來自游家私塾的舉子,全部死了!
這意味着什麽?
——這意味着大多數有機會中榜的北人,根本沒命走進上京的會試考場!!
步練師倒吸一口涼氣。
她一直以為,此次春榜一案,是有人在試卷上做了手腳;言正這些大儒看見的卷子,是被有心之人特意篩選過的。
但這根本查無可查:要篩選卷子,首先就過不了糊名那一關;就算有秘術消解糊名,篩選卷子也要通讀整卷,此舉費時又費力,是怎麽瞞過看守試卷的禁軍和一衆大內高手的?
總不能是禁軍和大內高手都被收買了吧?有這個本事,為什麽不造反?周泰連自家門口都管不住,這皇帝也不用當了!
是以,不是試卷出了問題,而是考生出了問題!
大多數有機會上榜的舉子,根本就沒來考試;
——更險惡的是,他們全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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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不像隔壁薄将山,是個六邊形戰士。這追查特大連環殺人案,不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步練師得找一些幫手才行。
她第一個召喚的,便是九殿下周瑾。
周瑾也是春榜的苦主之一。這次督查重審春榜不力,周瑾又是被罰跪又是被罰抄,臉上的嬰兒肥都給瘦沒了,整張臉都棱角分明了不少。
周瑾聽完前情,吓了老大一跳:
“要害這麽多條人命,不怕大理寺親自追查麽?”
周璎珞冷笑一聲:“傻子。”
周瑾:“……”
步練師第二個召喚的,便是周瑾最害怕的皇妹,靜安公主周璎珞。
周璎珞是出了名的潑皮破落戶,傲得六親不認,拽得二五八萬,好一張瑰姿豔逸的小臉,端着個冷冰冰的表情。
先前周璎珞在大理寺時,就是個著名的背鍋俠,那群老油條遇到燙手山芋,都扔給這天不怕地不怕的璎珞公主。
一個敢扔,一個敢接。短短幾年的功夫,璎珞公主就得罪了一大片的權貴——周泰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把這鐵頭娃調去了刑部:
意思是要林尚書這種謹小慎微的脾氣,好好磨一磨璎珞公主的棱角。
結果林尚書自缢于太微城,以死進谏,壯烈成仁,最後還是個鋒芒畢露的書生。
步練師奉旨查案的當天,璎珞公主連夜來訪,小姑娘眼睛腫得像桃,怕是哭得狠了,卻要繃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來:
“步令公,本宮問你,你重審春榜一案,那姓林的大傻子,是不是能落個更好的名聲?”
步練師淡淡地觑了她一眼:“殿下,斯人已逝,嘴下留德。”
周璎珞冷嗤一聲:“用不着你來管教!我就問你,是與不是?”
步練師撩起眼皮,靜靜地看着她。
步練師是何等氣場,周璎珞被震得一窒,下意識地收斂了一些:“……你要本宮做什麽?”
步練師心下驚訝,這等至情至性的人,在周皇室裏可不多見了:
“殿下是肯相幫?”
“你幫那姓林的,”周璎珞冷冷道,“本宮自會幫你!”
周璎珞雖然跋扈了些,卻明謀善斷,是個查案的好手。步練師點頭應允,起身送客,這事尚且急不得,還得容她好好籌謀。
周璎珞也是個幹脆的,話已經說明白了,也不願在步府多待,扭頭就往外走。
“殿下,”步練師叫住了她,“微臣敢問一句,為何?”
你一個千尊萬貴的靜安公主,周泰捧在手心裏的一顆明珠,做什麽要插手春榜這灘血水?
周璎珞頭也不回,字字利落,擲地有聲:
“本宮向來行事,就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林玉嶙對我好,我自會對他好——你少把我跟我那些皇兄比,我對那些争争搶搶沒興趣,我只做我樂意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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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眼下周璎珞怼了句周瑾,她聲音又嬌又脆,罵人也和黃鹂唱歌一樣好聽,“眼下是什麽時候?大理寺怎地會徹查?”
周瑾立刻懂了。
春榜一案,牽扯南北,禍及全國;關西北狄來犯,軍民缺糧,饑荒不安;吳江洪災平複不久,江南元氣大傷,農桑産量俱是大減;放眼更南的疆域,苗民反叛作亂,倭寇蠢蠢欲動,沿海增兵日多。
國事尚且艱難如此,春榜又牽扯多方官僚集團,若是此時再興大獄,民衆勢必恐慌,天下恐要大亂!
“況且此案,發于北方。”周璎珞冷冷道,“先不說,地方衙門會不會把這些舉人的死,聯系在一起,當成連環作案看待;光是扯上‘春榜’這個詞,就已經是燙手的山芋了——太乙李氏和關西張氏兩柱國,正用春榜一事和父皇拿喬作态,若是此事一捅出去,兩柱國還有什麽資格矯情?”
周瑾嚼着桂花糕:“是兩大柱國壓下去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周璎珞冷嗤一聲,“北方本來就是他們的老家門口,他們動動手腳有誰知道?況且……”
“況且地方官府,看柱國臉色辦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步練師淡聲接口道,“大理寺卿是四皇子殿下,這位爺有多明哲保身,你們比我更清楚。”
周瑾回想了一下自己四哥周理,那張随時随地準備遁入空門的臉,頓時覺得自己內心都佛光普照了起來。
周璎珞皺眉道:“令公想說什麽?”
“我想說,”步練師一拍桌案,把地圖展平,“——我們得親自去一趟游家私塾。”
“本宮不要!”周璎珞才不願意,把臉往旁一扭,“本宮可是千金之身,才不屈尊去那破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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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晉州,陰天。
周璎珞面無表情地和雞鴨鵝走在一起:“……”
周瑾迅速适應了尋常書生的身份,和趕着雞鴨鵝的老伯相談甚歡,從“游家私塾在哪裏”一路聊到“我家閨女尚未婚配”,聽得周璎珞青筋暴起:“傻子!你有完沒完!”
老伯笑呵呵道:“好辣的妹子喲!跟我家婆娘一樣喲!”
周璎珞勃然大怒:“大膽!你可知——”
我可是大朔朝的靜安公主,山村陋婦怎配與我相提并論!
“——對不住對不住!”周瑾趕緊捂住她的嘴,“我這妹子,脾氣壞得很……”
周璎珞氣鼓鼓的,倒是不說話了,一踢腳邊的大白鵝。
鄉下大白鵝哪裏是好招惹的,當即“嘎——”了老大一聲,怒發沖冠,毛發皆立,要和周璎珞單挑!
小公主吓得尖叫一聲,往周瑾後面縮去:“九哥哥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瑾:“。”
這會兒我不是傻子了是吧。
周璎珞嘴上說着不去北方,身體卻很誠實地跟來了。步練師、周瑾、周璎珞一道,一路上追查死去舉人的行蹤。
這些舉人的死法奇形怪狀。有落水而死的,有中毒而死的,還有客棧走水被燒死的……還有一些下落不明後,在山裏被樵夫發現了屍體的。
“——這也太不隐秘了。”周璎珞皺着柳葉般的眉毛,“碎屍豈不是更好?剁得面目全非,再把人/肉和動物肉混在一起放,誰也查不出來,這些舉人到底去哪裏了。”
周瑾瑟瑟發抖道:“你這張千尊萬貴的嘴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來?路邊的螞蟻聽了都要吃驚!”
周璎珞給了他千尊萬貴的一拳。
步練師淡淡地聽了,把密信點燃之後燒了:“知道為什麽嗎?”
周璎珞怼天怼地怼空氣,倒是對步練師格外尊敬。小公主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誠實地搖了搖頭,她的确想不明白。
“因為你是專業的。而做這些事的人——”
步練師看了周璎珞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長:
“——太業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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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練師此次親自便服北上,激活了祖父步九巒生前鋪下的情報網絡,配合上自己親身勘察,事情立刻有了進展。
“查出來了。”周璎珞拿着一卷書匆匆走來,“我和我身邊的仵作,從屍骨裏發現了一種東西——”
步練師撩起眼皮:“——‘紅鸾草’?”
周璎珞在死人堆裏忙活了半天,結果答案被步練師說出來了,小姑娘好一番賣弄的心情被潑了冷水,頓時有點不高興了:“你知道還讓我去查!”
“我這是推斷,你才是查證。”步練師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這些舉人,曾經都去過一個地方。”
“能賣紅鸾草的地方?”周璎珞睜大了眼睛,“——‘紅鸾草’沾之上瘾,使人瘋魔,久之萎靡而死。父皇明令禁止買賣的東西,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步練師笑了起來,小公主不染凡塵,這明市上不準賣的東西,不就是黑市上一本萬利的稀奇貨嗎?
有需求,就有市場。這世上,哪有禁得了的欲/望?
周璎珞皺起了眉毛。
步練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問。”
“……”周璎珞咬着下唇,扭捏了好一陣,“本宮就是想不通,這些舉人都有大好的前途,絕非醉生夢死之輩,怎地會吸食這些紅鸾草?”
步練師屈起手指,一敲她的腦袋。
周璎珞委屈地抱住腦袋,賭氣地鼓着腮幫子。
“你的思路要放寬,凡事都不是只有一面。”步練師看着她不服氣的眼睛,“紅鸾草是不是有個功效,能讓人精神百倍?”
周璎珞愣了愣,确實是這樣。但這些都是抽取人的精氣所致,藥力一過,百倍來還,逼迫人不得不再去吃這鳥草。
“如果這些舉人不知道呢?”步練師淡淡道,“我說這是‘聰明丸’,吃了之後精神百倍,能幫助他們發奮讀書,價錢又不太貴。你說這些舉人會不會心動,買上一顆試試?”
周璎珞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心眼也太壞了。”
“這舉人吃了之後,果然精神百倍,你說他會不會信以為真,推薦給同樣奔赴考場的朋友?”步練師嘆了口氣,“同鄉之情,同窗之誼,還不足以分享一顆聰明丸麽?這樣一來,這群舉人,自然人人都吃了。”
“可是這個分量的紅鸾草也不足以致死。”周璎珞皺眉道,“這麽大費周章,是為了什麽?”
和這些舉人的死,又有什麽關系呢?
步練師笑道:
“買一顆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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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欲雨,黑鴉厲鳴。
“槐安堂”開在窄巷深處,漆黑牌匾兩旁,大紅燈籠煌煌,黃色流蘇在躁動不安的晚風裏,吹拂成亂花綻放的形狀。
步練師站在客棧窗前,看着周瑾走進窄巷,他打扮成書生模樣,身後跟着一個小童,扣了扣“槐安堂”的銅綠門環——
步練師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不對勁,不對勁,現在是什麽時候?
怎麽這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這廂周瑾渾然未覺,只見眼前紅木門開了道縫,露出一張白中泛青的臉來:“公子找誰?”
周瑾神神秘秘地靠近門縫:“聽說你們這裏,有……有讓讀書人變聰明的藥,是不是?”
那人冷淡道:“公子找錯了。”說着要關門。
周瑾笑呵呵地用錢袋堵住了門縫:“我是被朋友推薦來的……”
那人眼神閃了閃,接過了錢袋,把門開得更大了些:“公子請進。”
別進去!!!
步練師悚然一驚,可惜這個距離,周瑾是聽不見的,她急急地吹響了短哨:
——保護九殿下!!!
可是埋伏着的暗衛沒有一人響應!
步練師瞳孔一縮:
這些都是吳王府的精銳,是萬萬沒理由背叛的,這個情況只能說明,這些好手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了!!!
這是個陷阱!
這是個預謀已久的陷阱!
對方早就猜到了,步練師怕有人叛變,遮障她耳目,誤導她查案,特地親自前去;步練師在每一個調查環節,不是親力親為,便是周瑾和周璎珞相幫,為的就是不橫生枝節:
因為這裏是北方,兩大柱國的地盤,派誰去都有可能被買通,她、周瑾、周璎珞親自辦才是最保險的!
——但這又有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安全。
安全!
這裏可是晉州,不是上京城,也沒有薄家瘋人院保護;地頭蛇想要殺幾朵上京的嬌花,那可太容易了!
步練師冷汗直出:好大的膽子!
她之所以帶上周瑾和周璎珞,一是因為這倆确實忠誠又好用,帶上他們查案絕對沒錯;二是因為吳王身後是朝廷重用的天海戚氏,靜安公主身後是時局敏感的東瀛皇族——兩柱國再喪心病狂,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對這兩位動手!
但現在說什麽也沒用了,步練師失算就是失算了!
此時此刻不容步練師細想原因,她抄起牆上的長樂三年造,對小臉煞白的周璎珞道:
“躲到櫥櫃裏去,聽見什麽也不要出來!”
步練師心裏騰起了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
——護衛都被做掉了。
安排保護周瑾的暗衛,吳王府的精銳,足足二十七人,全部被做掉了;
安排在客棧的暗衛,步府所出的高手,一共三十人,此時一點動靜也沒有,應該也是遭遇了不測。
這是什麽級別的殺手,才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消滅了五十七個好手?
薄家瘋人院親自出馬,效率也不過如此了!
北方武林,人傑輩出,倒也不必大驚小怪。
步練師強定心神,鎮定下來,慢慢地蹲身下去……
一道黑影,從她身後的窗子外,飛撲進來!
——喀!
步練師槍口調轉,槍身反架,按動扳機。在轟然巨響裏,碎血炸得紛揚,步練師被濺了一臉的紅!
沒完。
更多的黑影湧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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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普天壤其無力,曠千載而特生”出自蔡邕《靜情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