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付姝婉應付完刑部尚書沒有離開客廳, 而是等着宮裏的消息。她今天可不想拖着疲憊的身體去宮中拜見,希望大齊皇帝能繼續維持寵愛她的模樣,免了她的叩拜。
付姝婉等了一會兒, 宮中如她所料傳來口谕, 大齊皇帝念她舟車勞頓, 讓她近日好好在家休養,不必去宮中拜見。
付姝婉樂得輕松, 屏退其他侍女下人, 興奮地拉着十一回寝殿。
站在寝殿門口,十一卻定住腳步不願意再走了。
付姝婉:“趕了那麽久的路, 你不累嗎?我們洗個澡, 再好好睡一覺,才能精神飽滿呀!”
十一趕緊沖她搖了搖頭, “殿下, 此舉不妥。”
之前他扮作女子,殿下不知道他的身份, 對他多麽親近都不為過, 但是現在知道他是男子了,應當保持一些距離了吧?
付姝婉撇嘴, “親都親過了, 還在意這些嗎?”
十一被她說得不自在起來,無奈嘆息,“殿下!”
付姝婉偷笑,裝作沒聽懂他話中的為難, 用拳頭在自己的肩膀上錘了錘, 轉移話題,“這路趕得我腰酸背痛的, 十一,你會的東西那麽多,會不會按跷啊?”
按跷又名按摩術,需要患者褪去衣物,露出皮膚肌肉,由醫者在對應穴位或者肌膚上進行按壓揉捏。
十一在藥王谷學醫,當然知道按跷是什麽,更加局促了,“我、我不會。”
付姝婉最喜歡看他臉紅害羞的樣子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仰頭亮晶晶地看着他,“十一那麽厲害,學什麽都很快,要不要拿我當患者來練習按跷術啊?我很樂意幫你的!”
十一的手像燙到一樣,快速收回,只覺得殿下又恢複了從前愛捉弄人的性子,這時候還是走為上策的好。
十一後退兩步,直接飛走了。
付姝婉看到他落荒而逃,笑得花枝亂顫。等笑夠了,她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前往浴房。
沏竹和濯蘭已經等候在此,熟練地服侍公主殿下入湯池中沐浴。
沐浴過後,付姝婉擋不住身體的疲憊,連頭發都不想擦,讓沏竹和濯蘭下去之後,就倒在床榻上,閉眼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間,她感覺有人在碰自己的頭發,暖暖的,癢癢的。好在,周身的氣息是熟悉的。
是十一。
付姝婉艱難地睜開眼睛,眼皮才擡了擡,就聽到十一溫柔的聲音,“殿下,繼續睡吧,等我把你的頭發弄幹了,我就走。”
付姝婉累得不行,但是還惦記着十一在身邊,軟軟地抓住他的袖子,“你先別走……”
她嘟囔了一句,想告訴十一他的房間就在隔壁偏殿,話還沒說完就被困意打敗,再次沉沉睡去。
等付姝婉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到了第二天,她一睜開眼睛,就對上十一的睡顏。
十一趴在床邊,睫毛纖長濃密,他解下了臉色的面罩,露出高挺的鼻梁,粉色的嘴唇。這樣靜靜睡着的模樣,讓人看一眼就心底柔軟。
付姝婉只是看着都覺得心情很好,她湊近十一,想悄悄吻他一下,唇才吻下去,就看到他的睫毛動了動,下一刻,那雙美麗的清澈眼眸就睜開了。
美人初醒,真是一副美好的畫面。
付姝婉想要每天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十一。
她在心底琢磨,等會兒就吩咐沏竹把隔壁的偏殿鎖上,還給十一準備什麽寝殿呀,他們的關系完全可以同居一室!
十一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夜裏幫殿下擦擦頭發,就擦掉了自己那麽大一個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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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早膳,付姝婉想拉着十一去消食,只是看着十一那張臉,又停住了腳步,将人拉到了妝匣前。
付姝婉:“今日他一定會來府中看我,不能讓他看到你的臉。”
十一是裴敬義和清晏公主的孩子,相貌上和他們有幾分相似,大齊皇帝要是看到這張臉,以他多疑的性子,一定不會放過十一。
十一也知道其中的輕重,之前他都戴着面罩,有了面罩的遮擋什麽都不怕,但是現在摘下面罩,還是要小心為重。
十一拿出脂粉,在臉上做一些适當的修飾,就那麽塗塗抹抹捏捏,他的樣子發生了一些變化。
付姝婉看不出變了哪裏,但是比起之前的明豔要低調許多,還是十一,卻感覺沒有之前那麽好看亮眼了。
付姝婉仿佛看到了珍珠蒙塵,嘆息一聲,“十一,委屈你了。”
十一握住付姝婉的手,“殿下關心我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委屈呢?”
付姝婉靠到他身上,“那就好!我現在就帶你參觀公主府!”
這座公主府,是付姝婉當年親自布置的,府中景色秀麗,亭臺水榭假山池塘樣樣都有,可以稱得上一步一景。
長悅公主府很大,一個時辰都逛不完的那種,付姝婉走到後面,十一擔心她累,主動蹲下想要背她。
這樣的好事,付姝婉才不會拒絕,趴在十一背上,每經過一個地方都要說起自己在那裏做過什麽,有什麽美好的回憶。
安泰元年遇到的那次山匪意外,導致付姝婉失憶,和十一錯過了很多年,她甚至一封信都寫不了。
付姝婉心中遺憾,只希望通過這樣的講述能讓十一參與到她的過去,知道她離開星辰閣的那些年都經歷了什麽。
兩人正在回憶美好過去的時候,下人來通禀,說是大齊皇帝來了。
付姝婉正要從十一背上下來,大齊皇帝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長悅,怎麽不在殿中休息,還到處亂跑。”
大齊皇帝繞過假山,看到她們兩個的樣子,眉頭蹙了蹙,視線在十一的臉上掃過,沒有多停留。
付姝婉趕緊從十一背上下來,拉着他向大齊皇帝行禮。
大齊皇帝扶起付姝婉,他身後的一個年輕太監走到十一身邊,低聲提醒十一随自己離開。
十一不理他,站在原地不動,視線只落在付姝婉身上。
年輕太監見狀,就去拉十一的袖子,十一沒有避開,被他拉住袖子,但是無論怎麽拉都拉不動。
年輕太監急得都要冒汗了。
付姝婉:“十一,你先下去幫我準備甜湯。”
十一這才挪動腳步,随年輕太監離開。
付姝婉看他離開,笑着對大齊皇帝說:“讓父皇看笑話了,十一他出身江湖,不是很懂京中的規矩。”
大齊皇帝看着付姝婉嘆了一口氣,“長悅,剛剛那個侍女不能再留了。”
付姝婉收起臉上的笑容,立刻跪下,朝大齊皇帝一拜,“父皇!十一對長悅有救命之恩,還請您不要傷害他!要不是他舍身相救,長悅就死在那場刺殺裏了!還請您收回成命,放過十一!”
大齊皇帝心中微沉,據當初刺殺的那群人回報,刺殺途中有人相救,還和副統領打了一場,沒想到那人就是剛才的侍女。
付姝婉要留這般厲害的人在身邊,到底是情之所至,還是掩人耳目?
大齊皇帝的視線落在付姝婉身上,繼續扮演父親的角色,“既然她對你有救命之人,朕可以饒過她,但是她必須要離開長悅公主府,不能在你身邊壞你名聲!”
付姝婉再次俯首,語氣充滿焦急和懇切,“父皇!長悅不敢瞞您,長悅與十一兩情相悅、情投意合,長悅不能沒有他,請您成全!”
大齊皇帝怒斥:“胡說八道!女子怎能喜歡女子!這可是有違人倫的事情,你身為一國公主,做出這樣的事情,其他人有樣學樣,整個大齊都要亂套!”
付姝婉仰頭,眼神堅定,“那長悅就不當這個公主了!只要能和十一在一起,長悅可以舍棄一切榮華富貴!”
大齊皇帝看似怒極,揚起手就要落下,卻在半空中停住。
大太監李福見狀,趕緊抱住大齊皇帝的胳膊,一邊勸阻大齊皇帝,一邊讓付姝婉改口,讓他們不要傷了和氣。
付姝婉依舊倔強地仰着頭,仿佛真的願意為了那個侍女放棄長悅公主的尊榮。
大齊皇帝似乎被大太監李福勸住,放下手,冷冷丢下一句,“我看你是傷到腦子了,禁足半月,好好想想到底要怎麽做!”
大齊皇帝揮袖離開,大太監李福趕緊扶起付姝婉,“殿下,何必為了一個侍女與陛下置氣!”
大太監李福說完,拿着拂塵快步趕到大齊皇帝。
大太監李福趕到大齊皇帝身邊的時候,大齊皇帝臉上的憤怒已經全部消失,帶上了一種探究。
昨日,刑部尚書來宮中彙報的時候,大齊皇帝問起付姝婉和侍女的傳聞,問刑部尚書有沒有觀察出什麽,刑部尚書說付姝婉和她的侍女是一對意中人。
當時大齊皇帝還不信,懷疑付姝婉自污其名在打消他的疑慮,畢竟哪裏有那麽巧的事情,她當天才回京,關于她有磨鏡之好的事情就傳得沸沸揚揚。
今日一看,似乎确有其事。難道有其他皇子皇女知道了刺殺的事情,提前放出消息引他猜疑付姝婉?
回到宮中,大齊皇帝還在想這件事情,他看向大太監,“李福,你說長悅那孩子,真會大逆不道喜歡女子嗎?”
大太監想到舊時太子妃的恩惠,心裏向着長悅公主,恭敬回答:“公主都說出不要公主之位的狠話了,怕是深陷其中。”
大齊皇帝還是不信,“長悅自小就聰慧,最是像朕,怎麽會做出這種愚蠢的選擇。”
大太監:“陛下,長悅公主畢竟是您和皇後的孩子,總有像她的地方吧。”
此話一出,大齊皇帝沉默了。
他闖蕩江湖時遇到了折月,折月出自星辰閣,與國師府淵源深厚,深得先皇厚愛,他與折月成婚之後,兩人度過了幾年很愉快的時光,後來征戰沙場互相扶持,幾度生死與共,十分情深義重。
他原以為他們會白頭偕□□看盛世江山,折月卻因為他寵幸了太子側妃,哪怕懷着身孕也不願意見他。後來,甚至不顧孩子,不要東宮的榮華富貴也執意離開。
時隔經年,他們的女兒也想為了一個身份低微的侍女放棄長悅公主的尊貴身份……
大齊皇帝嘆息一聲,擺了擺手,讓李福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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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端着甜湯過來的時候,付姝婉正坐在花廊的木椅上抖落裙擺上沾染的灰塵。
她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到十一,當即綻放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十一,甜湯這麽快就做好了?”
十一盯着她膝蓋處的泥印,臉上的表情不是很好,他坐到付姝婉身邊,“殿下,膝蓋會不會痛?”
付姝婉搖了搖頭,“我跪的時候很有分寸的,專門挑了草地的位置,一點也不疼。”
十一抿唇,将手中的甜湯遞給公主殿下。
付姝婉沒有擡手,只是把腦袋湊過去就着十一的手喝了幾口,她笑得眉眼彎彎,“真甜!你要不要一起喝?”
十一抿了抿唇,想到剛才殿下在大齊皇帝面前受委屈的樣子,心中有郁氣,他此刻确實需要一點甜安撫內心的煩躁。
付姝婉沒有等到十一的回應,喝了幾口甜湯覺得不方便,幹脆自己端着,喝完之後将空碗放到一邊,正要和十一說話,轉過頭就迎上了十一的擁抱。
十一閉上了眼睛。
甜湯是甜的,付姝婉卻從他的擁抱裏感受到了一種淡淡的消沉和煩躁。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付姝婉希望十一不要被那些消極情緒影響。
她抱住十一,手繞到他的背後,順着他的脊背從上到下輕撫。
十一緩緩睜開眼睛,放開了公主殿下,他的眼神充滿自責,“殿下,我害你受委屈了。”
付姝婉笑着戳戳他的臉,“沒有啊,我那樣做也只是在完成計劃而已。”
十一與她額頭相抵,“殿下,你的膝蓋受累了,他的膝蓋我也不會放過。”
付姝婉驚了一下,趕緊捧住十一的臉,認真地叮囑:“你可不要做什麽傻事,我不準你因為幼稚的報複讓自己陷于危險當中!”
十一笑了,剛才的消沉和陰郁都消失了,他湊到付姝婉耳邊,小聲說道:“殿下,你放心,那個人護衛衆多我暫時接近不了,但是小小的太醫院卻難不到我。”
付姝婉皺眉,同樣小聲回應他,“你要做什麽?”
十一:“只是放點小東西,讓那個人的膝蓋疼上幾日罷了。”
付姝婉還想再勸他,十一卻突然吻住了她,阻止了她的話。
付姝婉被他難得的熱情吻得暈乎乎的,她想,十一在算計人的時候,就不害羞了,竟然都學會用親吻阻止她的勸話了。
十一再次閉上眼睛,遮住了眼中的暗沉之色。
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委屈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