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
敏毓的到來讓展雲翔除了生意将所有時間貢獻給了她。
這天他答應陪她去城郊走走,但錢莊的生意有些糾葛,于是敏毓便在展家錢莊等他。店鋪裏的人都以為二少爺喜歡的是紀管家的女兒,紀天虹小姐;可沒想到一向趾高氣揚的二少爺推着殘疾的漂亮姑娘入內,輕聲細語,溫潤叮囑。
這般洋氣的女子是這些在桐城的人沒看見過的,就好像西洋畫裏的娃娃,可愛萬分,但也是冰冷的很,她看人的目光十分冷淡,周身都是不容雜物靠近的氣場。他們只能遠觀都不敢靠近。
紀天堯看了一眼“雲翔,她是?”
“她是敏毓。”雲翔也不想吐露她真實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待會兒要陪她出去,錢莊的事讓紀叔多盯着點。”
紀天堯一直以為他會是喜歡天虹的,但似乎……“雲翔,別怪我多話,我看這姑娘太冷了,天虹那裏……”
“天虹那裏太多恐懼了,我能和其他女子在一起,她也更歡喜吧。”雲翔想起紀天虹看到他就萬分恐懼的目光就心冷心恨“不過不要緊,我也有能為我剝菱角的丫頭了,天堯,你該祝賀我的。”
“可她的腿,老爺不會同意的。”比起身份不高不低的天虹,這個姑娘雖然漂亮洋氣,可腿就不夠看了吧。
雲翔目光泛冷“爹?!我娶誰,恐怕他根本不會在意。”
紀天堯還要說什麽,就聽見前面有些吵。
展雲翔一蹙眉,邁步前往錢莊前臺。
敏毓也聽見了聲響,自己轉動輪椅前往,在最後面看着前面發生的事。原來是來借錢的,抵押的是自己的家園,之所以争吵是價格談不攏;來人認為他的土地可以借1千大洋,但錢莊只肯給8百。其實這沒什麽好鬧的,如今是你求着別人辦事,哪能事事如己意的。
敏毓勾着嘴角聽到最後“我借。”
她的聲音不大,但這冰冷一聲還是讓人側目。
“1千大洋,抵押物就你的寄傲山莊。”敏毓坐在輪椅上“為期一年,一年後不還款,我收地。”
紀天堯不理會她是展雲翔的什麽人“這是展家的生意。”
“既然要賣地,自然要賣給開價最高。”敏毓微笑“這裏是展家的錢莊,但我願意出1千銀元。”
賣地?!蕭鳴遠搖頭“我只是要借款,并不是要賣地。”
“1千大洋我是不知你有什麽本事可以在一年後還給我。”敏毓笑着,自推着輪椅上前“不過看你這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已經到了要拿地契來借款的程度看,恐怕別說是一年就是一千年都未必能還上借款;所以1千大洋買一塊地還是很劃算的。”輕巧的将蕭鳴遠的軟肋指出,也預示了展家借出錢也難讨的局面。
不是到山窮水盡,蕭鳴遠也不會拿地契來抵押。
“請問你知道當下的米價是多少嗎?青菜多少錢一把?”敏毓微笑着看着蕭鳴遠“你清楚10塊大洋可以過上怎樣的生活嗎?你知道一千塊大洋能買到些什麽嗎?”聽來柔柔軟軟的聲音卻逼的蕭鳴遠臉色慘白“請問您的工作是什麽?一個月有多少收入,一年除去吃喝開銷能結餘多少?”
在場人都看向蕭鳴遠。
“我的貼身護士,一個月是10塊大洋,一年是120塊大洋。”敏毓計算給他聽“除去她的日用開銷,她每年有84塊大洋留存,足夠養活她們家癱瘓的父親、無工作的母親,讓年幼的二個弟弟繼續學業,還有一位年邁的外祖母;現在的米價是3.4分錢,1銀元可以買30斤上等大米、或者是8斤豬肉、10尺棉布;一千大洋可以在上海買一座非常好的獨門獨戶三層小樓還有餘,也是桐陳縣縣長大人4.16年的工資,不知蕭先生一年有多少收入;可以在一年之內還這筆錢款?”
“士可殺不可辱!”蕭鳴遠被她逼的氣氛異常,拂袖就走。
敏毓掩嘴笑“士也要為三鬥米折腰,雲翔,下次等他來借,你就可以壓低做700大洋的借據,他愛借不借。”
展雲翔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挑釁為何意“好。”如今城南是展家,城北是金家;金家卻又不做錢莊生意,且其他人家也不會一下子給出這筆巨款,蕭鳴遠只能再來展家錢莊借。
紀天堯側眸上官敏毓身上:雖然殘廢,但不可否認她身上有紀天虹難以比拟大家貴氣的精明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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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
展雲翔回到家中,母親品慧就來找他了。
“吃過沒有?”品慧非常疼愛這個兒子“怎麽天天都這麽晚?”
展雲翔扶住母親“吃過了。”敏毓的嘴刁,自然她吃的東西都挑最好的“既然這麽晚了,娘怎麽還不休息。”
品慧瞧着長大的兒子“擔心你啊,你不回來我怎麽睡的着。”
雲翔低頭笑了起來“我都多大了,你還擔心什麽?”
品慧拉着兒子“雲翔,什麽時候把那位姑娘帶回來看看?”
雲翔不介意她知道“再過段時間,不急。”
品慧聽了不少人說兒子陪着她是游這個逛哪裏,那個态度簡直讓人看的掉下巴,都說這還是展家跋扈的二少爺嘛“她是哪家姑娘?你藏的這麽牢?家世可好?”
“好,她好的你兒子我配都配不上。”提起這個,雲翔還是有些自卑“她雖也不是正室女,可她娘是她爹如今最倚重的一位夫人,她也是家中掌上明珠,她爹和她正室的兄長是疼愛的不得了。”
聽說對方也不是正室女,品慧心裏有些打鼓,不過轉念一想也好,都是庶子庶女的反而沒什麽挑剔的“但娘聽說她的腿?”
雲翔點頭“是的,敏毓的腿不好,是小時候有人打她爹暗槍,她正好跑過去替他擋了一槍。”
“那還能站起來嗎?”品慧聽說她這般心中可有些不願意,她什麽都差魏夢娴,就連雲翔也因為是她所生而被展祖望看輕,如果兒媳婦還是個殘廢還不被大房笑死啊。
雲翔搖頭“不知道,她爹請了不少醫生看過,也開了很多次刀……不過就是這樣我也喜歡她。”
品慧嘆口氣“都說她很漂亮,娘真想見見。”
“這個,真不急。”雲翔也知道敏毓不願坐在輪椅上見自己母親,所以一直不提“她去年接受了美國大夫的手術,現在在康複間斷;敏毓說就是要見面她也希望自己走來見您。”為了不讓他在展祖望和大房面前丢臉,她很努力的“娘……”
“什麽?”品慧看他有些猶疑“看你,你是我兒子,我們是最親的人,有什麽話不能對我說的。”
雲翔有些窘迫,坐立不安的“敏毓,敏毓她也剝過菱角,有一次我無意間提過;一年前畢業時,她也不知哪裏找來了,然後剝給我吃……指甲都剝裂了……”
品慧看着他。
雲翔不知所措的看向其他地方“娘,你不知道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我不想辜負她,哪怕她站不起來了;娘,我不能告訴你她家是誰,但她絕不是看中展家的什麽的,怎麽說呢;娘,敏毓看中的是我,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身上展家二少爺的身份。”
品慧知道那女子很厲害,她只用剝菱角就攻陷了雲翔;其實雲翔想要的不過是多一點的關懷和愛,誰給他這些,他為了對方連命也能付出“雲翔,你是這麽說,可娘這心裏……她是個殘廢啊,你能守着她過一輩子嗎?”
“娘,我說過了就是她一輩子都站不起來,我也喜歡她。”展雲翔站起身,有些控制不住的想動怒“娘——”
品慧連忙起身安撫他“好好好,你喜歡就好,我也不會說什麽。”
展雲翔也知道母親是擔心他,壓制了怒火,溫爾細雨“娘,我不敢說敏毓會讨你喜歡,她被父兄寵壞了,她娘也拿她沒辦法,她也很不講道理,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家裏那口棺材就是她的傑作;可我喜歡她,娘,我喜歡過天虹,但我在軍校從沒有如何想她;但這一年裏我很想敏毓,因為我知道她也在想我。”說完又氣惱自己矯情的撓撓頭,煩躁不安起來。
品慧拍拍他的手背“好了,好了,娘不逼你了,天色不早你就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的。”
雲翔點點頭,送她出去。
品慧沒走二步,想着雲翔剛才的話:那口棺材就是她的傑作……猛然回頭看向雲翔的房間,難道……哦,她剛才的擔心反而都沒有了,如果是真的,她的雲翔就是鯉魚跳龍門啊。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腿,要是她能站起來,還不把大房氣的鼻子都歪了。
對了,明天去藥店問問有什麽是強健骨骼的藥,說什麽都要給未來兒媳婦好好補補。品慧這才眉開眼笑,興奮的走回自己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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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雲翔心不甘情不願的帶着母親熬炖的補品去見敏毓。
卓醫生一口就拒絕了品慧的好意“她的藥都是有專人配方熬炖的,藥物相沖,你還是拿回去吧。”
雲翔也早就和母親說過,可是品慧硬要他帶。
“奇怪了,應該是兒媳先讨好婆婆,哪裏有婆婆來讨好兒媳的?”卓醫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鏡。
展雲翔摸摸鼻子“敏毓呢,還在訓練?”
卓醫生點頭“大少爺請來國外的專職康複師……”
“啊——”
還沒等她說完,就聽緊閉的屋內敏毓有些歇斯底裏的慘叫。
還不等卓醫生反應,雲翔第一個就沖入了屋內。
屋內的空間都被改裝成了康複室,各種器械和軟墊,還有二位外國人。
“敏毓。”雲翔第一眼就看見長發都被累濕的敏毓橫倒在地,沖過去扶起她“傷哪裏了?”她康複訓練是不許他看的。
外國護士則不理會這些,還是強行說着話,要敏毓自己起來。
雲翔怒氣陡然升起,和她吵起來。
還有一個外國醫師走過來,強硬的拉起敏毓一直胳膊,一直讓叫嚷着讓她自己起來。
“雲翔!”卓醫生一把攔住已經對這外國醫師揮拳的展雲翔“小姐從小就癱瘓,想要行走不經歷這些是不行的;我在她身邊久了,很多東西也狠不下心了;所以大少爺才找來外國醫師,你要相信小姐。”
敏毓卻倒地痛哭“我站不起來了,我做不到!雲翔,我不想給你丢臉的,我也想亭亭玉立的站在你父親母親面的,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這些訓練太痛苦了。
卓醫生将他拖到外面“雲翔,你冷靜點,大帥和少帥之所以同意小姐來桐城養病,其實也有這層意思,你很清楚你和小姐雲泥之別;但如果你能讓小姐站起來,大帥就同意你們二個的婚事。”
展雲翔雖然脾氣不好,但人很聰明“你的意思是,要我刺激敏毓?”
“小姐喜歡你,她的脾氣你很清楚。”卓醫生本來想和他說的,哪知道他一聽敏毓慘叫就沖進去了,她都沒機會開口“如果她聽到你和紀天虹小姐散步啊,出游啊,我想女人的嫉妒心也是一種動力。”
“那你也該清楚我會有多慘。”展雲翔一聽就感覺不好“能不能不用這個辦法?”
卓醫生微笑,眼鏡片白亮亮的“你說呢?”
“雲翔——”敏毓在裏面叫他“救我,雲翔。”
雲翔吐息了一口氣“好吧,不過不準說我嫌棄她的腿,不然弄巧成拙我會全盤托出的。”
“那就用你娘吧。”卓醫生提起展雲翔送來的食籃“婆婆也是一種動力。”
娘啊,你真太無辜了。
姜燕替敏毓換洗過後,退出了房間。
敏毓低着頭,有些尴尬剛才自己的那副樣子被他看見。
雲翔将食籃放在床頭。
“什麽?”敏毓看看“五芳齋的粽子?還是哪裏的烤鴨。”
“我娘炖的補品,不過有放了中藥;卓醫生說你不能吃。”雲翔坐在歐式的大床邊“你覺得如何?”
“很糟。”她恨恨的捶了自己的腿,不是她不願意走,實在是太無力了,太厭惡這種無力控制的狀态“雲翔,明天帶我出去走走,不想看見他們。”
雲翔有些遲疑“可是明天我要和紀家兄妹去省城,天堯說有事,要去省城;太太也讓天虹去城裏辦點事,我也要談點生意。”
敏毓盯着他“別想用激将法,你要是搬出紀天虹,趕明兒我就讓人宰了她。”她雖然腿疾,人卻異常敏銳。
雲翔握住她的手“我娘前二天問你的事了,我也說了,但你知道老人家總好面子。”
敏毓點頭“雲翔,所以我才不願意在訓練時看到你,其實卓醫生和我爹的想法我都知道,只是看見你我就會很想依靠,就會失去繼續下去的力量,心裏想着‘不要緊,反正我還有雲翔,沒關系的,雲翔不會在意我的腿的’,用這種想法逃避。”這麽是不對她很清楚,但心裏就是這麽想的;慢慢靠向他。
雲翔順勢将她摟入懷裏“謝謝你這麽相信我,敏毓,可我也是個虛榮驕傲的男人,我希望我的妻子年輕時漂亮美麗,做母親時溫柔賢淑,與我同老時也是風韻猶存的;人生漫漫,我不敢保證會永遠不在意你的腿。”這也是實話“在我讓你驕傲時,你也成為我的驕傲不行嗎?”
敏毓沒說話,只是埋臉點頭。
二人的手握的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