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一年後。
講武堂內炮聲隆隆,這是慶祝一批學員順利畢業的禮炮聲。
一大群大男人此刻興奮、欣喜都有。
一身軍裝的虎子用力打了同樣英武萬分的展雲翔肩頭一拳“畢業了,你有什麽打算?”
展雲翔也回打了他一拳“能如何,我答應爹回去的;不過你放心,等有機會我一定回來效力大帥麾下。”
“那我可不等你,等你回來,軍階比我低就得給老子行禮作揖。”虎子驕傲的說。
展雲翔倒不在意這些,轉頭時看見了遠處的輪椅。
虎子也看見了,暧昧的擠擠眼“去吧,別讓二小姐等急了。”
“去你的!”展雲翔罵了他一口,也不遲疑,朝她走去。
走到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妙齡少女面前,正裝,筆直立正,行了一個漂亮規範的軍禮。
“有空嗎?”少女的眼珠并不是中國人那般的,反而有些綠色,她五官極為歐化;可惜這麽漂亮的女子卻是腿部殘疾“我想請你吃東西。”
自從一年前他因為她而繼續求學,他登門去謝,一來二往中便有了往來。
展雲翔很感激她的幫助,雖然如今還是要回家,但畢竟沒有遺憾了“好。”他是個很有朝氣的俊逸男子,只是個性火爆了些。
她身邊有位陰沉高大的女子,姓卓,說是什麽康複醫生,一直跟着形影不離的。展雲翔便跟着她們二人一起離開,不管後面傳來的暧昧的歡送聲。
她挑的地方很安靜,就如同她的人一樣。
雲翔自知脾氣不好,但在她面前他卻覺得人很平和,笑容也不自覺的多了,玩笑“敏毓,今天又打算請我吃什麽好吃的?”他雖然可以繼續學業,但父親的生活費明顯少了。
雅間的桌上沒有擺放什麽菜肴,只有一塊白布蓋着。
上官敏毓坐在桌前,伸手撩開白布“菱角。”
展雲翔一愣,果然看見白布下是許多南方的嫩菱角;這個東西是他心中一直的痛。
敏毓拿了一個,剝了起來“我剝,你吃。”
短短的四個字直接打在了展雲翔心中,他有些無法思考。
敏毓低頭剝着“我剝完,你吃完;吃完就放你走。”因為她的腿,因為父母兄長和身邊人的寵溺,所以上官敏毓有種倔強的不講道理,她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
展雲翔看着滿滿一盆的菱角,雖然是嫩菱,可她從來嬌生慣養的,這剝下來還不把指甲都弄壞了。但他不敢阻攔她,因為一年的來往他太清楚敏毓的個性了,那種和自己一樣高傲又自卑的強烈自尊心。
有些事,他隐約有些感覺,只是不敢說;她是天上的雲,自己卻什麽都還不是。而且……天虹……
“嘶——”她倒吸一口氣。
展雲翔收回思緒,忙去看她“怎麽了?”看見她保養很好的指甲裂到了肉裏,一絲鮮紅潤出“別剝了。”
敏毓狠狠推開他的手,不說話繼續剝。剝的有損壞的扔掉,待五六個後才剝除一個像樣的,然後就擱在他嘴邊“吃。”
展雲翔一直認為哭泣是大男人最軟弱的行徑,那是娘們才會做的事,最不屑的。可現在……緊緊包裹住那雙柔軟的小手,放在自己額前“可以了,小敏,可以了。”
有時候‘喜歡’二個字很難說出口,他對天虹用惡作劇來表示,而敏毓則用他曾說過的菱角故事;他們二個太像了,只不過一個用暴躁包裹掩飾自己的自卑,一個則用孤傲。
敏毓說的很輕“我也要去桐城,卓醫生說只要好好鍛煉,我就能站起來;爹和哥哥都說桐城不錯,适合我養病。”
“我只是一個庶子,敏毓,我配不起你。”雲翔緊緊抓握着她的手。
“我娘也不是正室。”敏毓看着他“我還是個殘廢,你不喜歡殘廢,對吧;你喜歡紀天虹,對吧。”狠狠的抽出她的手“還是怕人家說你是依附我這個殘廢的裙帶關系攀附上我爹。”
雲翔很明白她話中的悲觀“當然不是。”他的心結是展雲飛,她的心結是她的腿“敏毓,我都要回桐城了,要攀附你爹什麽?”
“那我讓人殺了紀天虹。”敏毓狠毒的看了他一眼,她的心狠手毒完全就是上官雄的翻版“再等你來殺了我,別說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話。”
展雲翔嘆口氣“如果這樣我若将對你的心意說出口,你會相信嗎?”真是秀才遇見兵、展土匪遇上不講理的。
敏毓低下頭“我憎恨紀天虹與你年少共度的時光,哪怕我強扣你十年也抹殺不了這段時光;身邊那些男子都是看中我爹的權勢,我讨厭那樣的人。”
雲翔看了一眼桌上淩亂的菱角殼,把玩起一個“能順利畢業我就很滿足了,接下來的路我也不知該往哪裏走,敏毓,既然你要來桐城;那我便等你來。”
“我去不是為了參加你和紀天虹的婚禮。”敏毓說的很直接。
展雲翔笑起“這個我不能保證。”
敏毓擡頭斜目“行,只要你敢,我就肯定會來參加你和紀天虹的——冥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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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官邸。
上官雄并不是看上去五大三粗的混人,相反,他非常的儒雅,出身書香門第,本身也讀過許多年的書;但熟知他的人都清楚,骨子裏他的狠毒讓人不寒而栗;控制東北六省的男子自然不容人小觑。
“雲翔這小子不錯,可惜還太嫩,本來我還想讓他跟着你哥幾年。”上官雄拿着考究的煙鬥“敏毓啊,你真打算去桐城那種小地方?”太委屈女兒了。
“不讓他在自己爹那裏撞破頭,他如何知道我爹的好。”敏毓坐在輪椅裏“那個鄭士逵,爹處理了嗎?”
“嗯。”上官雄點頭“他那點家私,爹都覺得不夠給你添妝的,權當聊勝于無;你去桐城後,打算讓展家獨大?”
“當然不會。”敏毓冷漠的眼中有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精明“萬事就怕一人獨大,在爹的治下,桐城一切如舊;更何況爹也說了雲翔太嫩,既然不能跟着哥哥歷練,就讓他拿展家練練手;畢竟爹這裏也不是只要會打仗的人。”
上官雄勾起嘴角,抽了一口煙鬥“敏毓,爹事前先說一句,如果展雲翔不能成材,爹是不會跟你客氣的。”
“當然,我也不能做了廢物的女人。”敏毓擡起下颚“我可是上官雄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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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桐城不大,但其實桐城還是有些地盤的。
在桐城素來都有南城展,北城鄭的說法,但不知為何北城換了人家,鄭士逵遭到橫禍客死他鄉,鄭家迅速衰落;可不待展祖望如何,鄭家所有的店鋪就由一戶金家控制,店鋪、礦場照舊營業,店鋪裏還引入了大城市的一些時鮮貨反而引了不少人登門。
聽小曲的待月樓也依舊開張,只是老板娘從金銀花改為了金荷花,更引來了西方洋氣的大腿舞之類,将桐城的男人們吸引在待月樓這個新游樂場,待月樓的生意更好了;神秘的金家靠着鄭家的餘威在桐城很快站住了腳。
雲翔原以為他回來必定會讓爹刮目,沒想到回來就是一頓罵,還被領着去看那口一年前敏毓送來的棺材。說起這事展雲翔真是哭笑不得,上官敏毓要麽不做,要做必定是驚天動地,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果斷;這也是他很欣賞她的一點。
他是完成了學業歸來的,雖然對商業不通,但沒有了遺憾,所以做事起來很賣力;哪怕知道展家是實權依然在展祖望手中,但展家依然在他用心下維持了下來。
敏毓說要去的,但不知何事拖了一年;但一年內他們一直相互通信,敏毓還給雲翔送了很多經濟管理方面的書籍,都是外國字的。說起學習洋文,雲翔更不堪回首的頭疼:敏毓就讓人拿着槍在教室門口待着,他讀不好就不許離開教室。也在這種教學方式下,他的洋文很好。
雖然這一年過的辛苦,但被人從心裏惦記的感覺實在溫暖,看似不經意的點滴中都讓他感覺有一人在遠方牽挂着自己。
這天,紀天堯剛踏入他房間,就被急着出去的人撞了下。
“雲翔,怎麽了,這是去哪兒?”這麽着急忙慌的。
展雲翔只是笑了下,然後拿着一封信就沖了出去。
城北,金家。
鄭家原本的宅院如今挂着金府的門匾,展雲翔下了馬,又對照了下地址,沒錯啊,應該就是這裏;怎麽會是過去的鄭家大宅?!正疑惑呢,看見熟悉的姜燕出來。
姜燕是敏毓的護士。
“展二少?”姜燕也沒想到會第一個遇見他。
展雲翔知道自己沒找錯地方“敏毓呢?”
“小姐在屋裏啊。”姜燕也挺高興桐城有熟人的,可還不等她說完,展雲翔就如同風一樣閃過面前。
到裏面後,被人引到內宅。
他看見卓醫生從一扇門裏出來,連忙上前“卓醫生。”
“噓。”卓醫生立刻讓他收聲,讓着他往旁邊走了二步“小姐剛剛做完康複運動,非常疲累,讓她休息下。”
展雲翔往緊閉的大門看了一眼“好。”就算急着見她,也不差這一刻“手術,如何?”通過通信,他知道她接受了從美國請來醫生的手術,所以不能立刻來桐城。
“手術還算成功,接下來就看康複訓練了。”卓醫生輕聲“少爺本勸她多在城裏醫院住些日子再過來,可她不聽;展少爺,如果你辜負她,我會先揍死你。”
展雲翔什麽都沒說“你們怎麽會住在這裏?”
“有問題?”卓醫生反問。
雲翔再見敏毓時已經快晚上了。
“為何不叫醒我?”敏毓厲聲責問身邊的人。
雲翔擡手“我讓她們不吵你的。”她還是和過去一樣,像個漂亮冰冷的洋娃娃,只是自己知道她是暖的。坐到她身邊的位置上。
敏毓也轉臉看他“你胖了,臉都圓了,我讨厭胖子。”
雲翔摸了一把臉頰“我本來就是圓臉,那,我以後減肥。”在她冰冷的注視下還是改口“你倒是瘦了,瞧這下巴尖的。”
“那你請客,我吃飯你看着。”敏毓也不客氣。
雲翔也不拒絕“好啊,我去張羅,保管讓你吃頓好的。”說着便要起身。
“現在不急。”敏毓開口阻攔“我現在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坐會。”哪怕不說話。
雲翔的心是石頭,敏毓也是一塊冰;但只有她這塊冰的話才能磕到這塊石頭最柔軟的地方。雲翔本不喜歡這種忸怩,但和敏毓一起哪怕不說話都感覺安穩;沒有大哥的優秀,也沒有父親的偏心,只有敏毓的安靜。坐回位置“桐城是個好地方,有好些地方很漂亮,這事不急,我都會帶你一一去看。”
“背我去。”
雲翔笑起“好。”
敏毓伸手拉住他的手,攤開看“男人的手真大,也真夠難看的;都是老繭,過去是握槍的,現在又是拿筆的。”
“男人的手要好看幹嘛?”雲翔也不收回“要有力才行。”
“跟我爹說的一樣。”敏毓彎起嘴角“所以我父兄的手都不好看,但卻十分有力。”
雲翔看着她玉蔥的手“我現在大概還沒有和他們一樣有力,不過将來一定會和他們一樣。”
“你進步的時候他們也同樣在進步。”敏毓澆他冷水“旁人的力量是旁人的事,你的能力則是你的事,何必做比較,人比人,氣死人。”
雲翔看她一眼“就算他是你兄長,太偏袒我也會嫉妒的。”
“那就努力,360行,他是玩政的腹黑,你可以說是做生意的大奸商。”敏毓略微歪頭“如今軍閥割據,軍火生意是最賺錢的,怎麽樣?敢不敢玩?”
“你呀,太看得起我了。”雲翔反握住她的手“我才出道一年,還有很多不足;那是大生意,再給我二年時間。”
“雲翔,我是上官雄的女兒。”敏毓将頭擱在他和自己相握的手上“我,從不是,好人。”
雲翔俯頭附耳,輕聲“我知道。”他自然不會忘記,那位精明萬分的上官二夫人,也就是敏毓的母親就是姓金。鄭家為何會衰敗的這麽快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