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對面的許屹遠啞口無言,聽自己兒子說的話,只剩下吐也吐不出的氣:“你!”
南巷婆婆拿過手機,拍了下許懷斯的脊背,撞的手腕處的玉镯都晃動了下:“外面的花還沒澆完呢,快去!”
支開許懷斯,結束了這場點點星火就可以燎原的戰争。
電話也不知什麽時候打完的,靳鯉古筝彈了也不知道多長時間,南巷婆婆去燒菜了,許懷斯澆完花回來。
已經停下的靳鯉,看着他,步伐慢悠悠走近,坐在距離她不遠處的沙發上。
察覺他看過來幾眼,出聲問:“你是想要吃楊梅嗎?”
古筝前放着一盤婆婆洗好的楊梅,他總看過來,靳鯉以為他是想要這個,問他。
他笑了,幅度也不大,就是微微揚着唇角,目光也不移開:“好啊。”
看他也沒有過來拿的意思,身子坐在沙發上一動未動,眼神也是,盯着她。
靳鯉以為他是想讓自己送過去,剛要起身。
南巷婆婆擦着手上的水滴出來:“小錦鯉,你別慣着他,他要吃自己拿!”把手巾搭在線繩上:“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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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有大片的陽光灑進來,帶進來絲絲縷縷的暖風。
南巷婆婆穿着她标配的棉麻青衣布衫,帶着盤扣,一年四季都是這樣,手上總是戴着各種玉镯,什麽材質的都有。
今天這就是和田玉,通體透白像是荔枝凍,毫無雜質,和南巷婆婆氣質相襯。
“開飯前,我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外孫子,許懷斯。剛轉到韻州附中上學。”
“嗯,我知道,還是我後桌。”靳鯉說完,看向許懷斯,發現他正盯着自己看,對視幾秒,她眼神率先移開。
南巷婆婆:“那可真是太巧了!”緊接着又介紹:“這是小錦鯉……”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許懷斯學她說:“我知道,第一次見面就對我投懷送抱的小錦鯉。”
靳鯉擡起頭,他散漫的倚在座椅後背上,垂着那只貍花貓般放肆的眼看她,嘴角似有若無的笑,不知含了幾分捉弄。
很有侵略性。
這是第二次了,就撞了一下,至于記這麽久?還提兩次嗎?
“那既然兩人都認識還在一個班,那就太好了。雖然懷斯是新轉來的,但是也比小錦鯉大五個月呢,是哥哥,平時得讓着小錦鯉。”說着拿起筷子:“聽見沒!外孫子?不能欺負小錦鯉。”
一聲懶懶地語調,拖着長音:“哦。”
靳鯉還在心裏推算比自己大五個月那是幾月份呢,十月份左右啊……真的是天蠍座!
真的很記仇。
飯後,天氣說變就變了,好幾朵烏雲盤旋着,黑壓壓的,預報的還挺準的,真的來雨了。
南巷婆婆急了看着庭院裏那一盆一盆心愛的花:“懷斯!給我把花兒搬屋裏來,我的花兒呀。”
轉向還在沙發上低着頭玩兒手機的許懷斯,踱步走近:“聽到了沒?”
快到許懷斯跟前的時候,他動作異常的迅速,從Free界面切換成游戲界面,毫無破綻。
“知道了外婆。”迅速把手機黑屏扣在沙發上,卻溫吞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南巷婆婆說着自己跛着受傷的腳也要出去,被靳鯉按着坐下:“您別去了。”
随着許懷斯身後出去,跑了兩步跟上:“我和你一起搬。”遲遲沒等來回音,靳鯉微傾前身子側過頭叫他:“許懷斯?”
庭院的四周圍牆都是爬藤植物,顏色明媚豔麗,最惹眼的就是風車茉莉,與墨綠的葉子交織纏繞,裹挾着絲雨的涼風吹過。
那個味道太嗲了。
許懷斯回過神的時候,不太自在的咳了一聲:“不用。”
出都出來了,靳鯉看着院子裏那些樣式紛繁的花兒,很多,一個人好像也搬不完。
也不問他了,蹲在距離自己最近那一盆綠植前,手剛觸摸到花盆邊角,被許懷斯拿走:“你去拿那個。”
靳鯉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哪個?”
“石竹花,粉色花瓣帶鋸齒形狀的。”
她走過去,拿起來,漂亮是漂亮,精巧也是真精巧,連帶着花盆也就手掌那麽大。
又擡眼望過去,許懷斯手裏那盆綠植,她走過去,一對比,自己手裏的那盆石竹就好像是個剛出生的小嬰兒,完全沒有可比性。
“你那個是什麽呀?”怎麽會有長得那麽大的綠植,他的白色外套都被蹭上些許痕跡,灰色的褲也有點,但不明顯。
“天堂鳥。”
“哦,我要不再拿一盆吧?”靳鯉有點不好意思,一趟就拿這麽一小盆。
“走吧。”
靳鯉看他好像沒有很想讓她拿的意思,抿了抿唇,跟着他走,好吧……他可能是怕她拿不住摔了。
許懷斯看她放下那盆石竹,手指是被花盆底咯出的深陷紅印子,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
想起她說還要再拿一盆的樣子,當時他就覺得那小細胳膊撐不住。
兩個人來來回回幾趟,基本上是搬的差不多了,雨也逐漸有了形狀,靳鯉站在屋內看庭院裏大片的草地。
有幾盆還是仍然在那裏,斑駁的綠意中夾雜着玫紅和藍紫,好奇地問旁邊的人:“那幾盆為什麽不搬進來?”
“那是紫花地丁和蛇莓,需要雨。”
靳鯉聞言點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随即視線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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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沒有要停頓的跡象,貌似還越來越惡劣,靳鯉站起身要走的時候。
南巷婆婆走出來:“小錦鯉,你媽媽剛給我打電話說今晚有事情不回來,讓你在婆婆這裏住下。”
靳鯉剛想拒絕,南巷婆婆緊接着一句:“你膽子又小,晚上萬一打雷什麽的,家裏也沒個人。”
“我……”她欲言又止,想到晚上她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話,是有些怕,但是在這裏看向旁邊的許懷斯,又不是很方便。
“還愣着幹什麽呢?快去那屋給小錦鯉鋪床。”南巷婆婆看女孩兒松動的表情,趕緊推着旁邊的許懷斯讓他別光顧着在這裏站着。
他轉身的很是利索,直接拐進了一間房。一點都沒有之前南巷婆婆指使他時候那麽溫吞。
“南巷婆婆,我媽媽今晚為什麽不回來了?”
問完靳鯉看着老人家,南巷婆婆臉上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不太想讓她知道的樣子,“是因為我爸嗎?”
其實不用問,她腦子裏第一出現的就是這個,連俞書也就只能因為這個不回家了。
也不知道哪裏突然酸澀一下。
聽到南巷婆婆說:“明天開庭,小孩兒別想大人,過好自己?”柔軟帶着溫度的手撫摸着靳鯉的腦袋,她聽出來婆婆話語裏的開導。
……她十七歲了,早都不是小孩了,都懂得,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那婆婆我去房間看看。”
心裏的那點難過隐藏的很好,面上和平常并沒有任何差別。
推開門,看見彎腰正在整理被單的許懷斯,上衣因為彎身的動作有些縫隙,露出一點腰腹,整理床單的腕骨冷白突出。
動作沒有絲毫的笨拙,看起來特別熟練。就是因為這份熟練感讓靳鯉覺得和他有些違和。
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這些事的人。
還剩下枕頭和床邊一角有些褶皺,撫平就好了。
她走過去就那麽做了:“謝謝你啊,剩下的我來就好了。”拉住被子一角,與他手指十厘米遠的距離,緩緩的從他手裏拉出來。
“好,那你弄。”許懷斯直起身,頓了幾秒,轉身走出去,想回頭最終也沒有。
看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研究着筝譜的外婆,許懷斯走過去,坐在老人家旁邊,語氣看似随意極了:“小錦鯉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南巷婆婆架着鼻梁上的老花鏡,費力擡眼看她外孫子沒頭沒腦的話。
“她、不開心。”他感受到了,很強烈。
南巷婆婆反應過來,合上筝譜嘆了一聲氣:“剛回房間的時候看起來還挺好的呀,這孩子心裏總擱事兒。”語氣一點心疼。
更加埋怨起來:“靳城四五十歲的人了,還做出這種事,家裏這麽一可愛女兒還有妻子,就這麽不要了。”
雨已經停了好長時間,夜晚枝葉搖晃唰唰地響,有雨落聲。
房間裏的靳鯉望着窗外的月色,朦胧的看不清是不是月牙形狀,模糊地讓人心慌。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的景,嘴唇溢出一聲輕笑,有嘲諷有無力有難過……偏偏想起連俞書講她和靳城的開始。轟轟烈烈地開始。
那時候早戀在思想還不那麽開放的年代就像是一種禁忌,可兩個為了彼此沖破牢籠,在所有人都反對聲中就那麽在一起了。
可結局呢……結局就是這樣——
因為離婚還要鬧到法庭,官司打了十來個月,連俞書不同意離婚,靳鯉猜想她可能是還留戀吧,她不懂。
也不想懂,期間折磨的是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覺,甚至偷偷查詢了離婚官司可以打多久,她覺得可笑。
憑借着連俞書還不死心的那股勁兒,将這場官司拖成了特殊中的極特殊,快持續一年了。
索然無味。結局讓靳鯉覺得索然無味。
眼睛腫脹酸疼,靳鯉起身想拉燈躲進黑暗裏,如果能睡着最好,她摸索着屋子裏的構造,沒有找到開關。
床的對面是一堵牆,牆上挂着很大的簾子,觀賞性很強,不知道什麽用的,旁邊一條細線。
南巷婆婆家裏總有一些和普通家不一樣的小心思,做起來有趣又浪漫。
所以靳鯉以為這是燈的開關,拉上就可以了,并沒有多想,手指捏着細線,輕輕一拉。
過了半秒,燈沒滅,眼前的簾子卻緩緩上移,靳鯉神情怔怔。
目光落在透明玻璃對面,玻璃太幹淨像是沒有遮擋,對面的人近在咫尺,什麽也沒穿,啊……也不是,有一條平角褲。
黑白色的格子,上面一條純黑色帶子,印着英文字母,一覽無餘。
靳鯉目光也沒亂瞟一眼,但是也沒移開,看起來非常淡定就是沖血的耳尖出賣了她。
許懷斯那邊燈光明晃晃,還灑進來她的方寸之地。
他勾唇笑,笑的比那燈光都晃眼,薄唇勾勒出幾個字,無聲。
靳鯉讀懂了,其實非常好懂,他問——“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