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水從天而降,汨汨灌下來,密密的砸在教室的透明玻璃窗上。
靳鯉低頭看着《菊花臺》的古筝簡譜,講臺前的投影儀放着老掉牙的恐怖片。
沒幾個同學看,聲音到是放的不小,彌漫着陰森森的詭異感,窗簾沒遮,教室也昏暗。
桌子帶動筝譜不停顫抖,靳鯉看向同桌紀從大爺似的坐姿,伸出左手,壓住她抖動的腿。
紀從校裙下的兩條腿又細又長,瞬間板正:“鯉兒,這麽黑還看啥筝譜啊?”
靳鯉蹙着眉,心不在焉,也沒聽清紀從說的什麽,過了幾秒,凳子磨蹭地面的刺耳聲響起,紀從蹭地一下站起來。
後排幾個打游戲的男生瞥了眼第一排,又低下頭繼續,靳鯉拽着手腕讓她坐下。
這是上課時間,體育課。
還是最後一節,天氣原因改成室內看電影。
片兒也是按照同學意見挑的,剛播個片頭體育老師就走了,人到現在也沒回來。
教室裏寂靜談不上,但是沒人敢大聲說話,投影屏裏的女鬼穿着紅衣走過來。
到底是沒拉住,紀從大步流星的走到一排中間位置,四指彎曲敲向桌面。
“咚咚”極富有節奏的三響,揚聲帶着警告:“楊子柔,你有膽子放學別走!”
班級裏的人都看戲似的望過來。
興許楊子柔是覺得難堪,塗着睫毛膏的長睫抖動,眼裏蓄滿淚水,楚楚可憐仿佛下一秒眼淚就奪眶而出。
紀從“嗤”了一聲,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還要再說什麽,靳鯉聲音不大叫她:“紀從。”
紀從:“鯉兒,你別管。”
幾聲沒有間隙的雷劈下,濃黑的天空撕裂個口子,又密合上。
詭異的音樂突然消失,投影屏上的紅衣女鬼站在陽臺,一躍而下的瞬間,停電了。
整個樓道陷入昏暗,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紀從突然來了尿意。
“陪我去趟廁所。”走到靳鯉旁邊,趴在她耳邊小聲央求:“鯉兒,我害怕。”
靳鯉嘆息一聲,拉着她手往出走,站在女廁所洗手池處。
她一溜煙兒跑進去,靳鯉後退幾步靠在牆邊,仰着白皙脖頸,輕阖着眼,瓷磚帶來涼意,驅散一點粘膩悶熱。
“啊——”,廁所裏傳來紀從的尖叫聲,靳鯉音量高了些:“紀從,別怕,我在呢。”
過了半刻,紀從走出來,一臉的無語,靳鯉撐起身子問:“怎麽了剛才?”
“沒事兒,就是想到教室那鬼片了。”紀從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真被氣死了!咱倆快回去!你看我今天不撕了楊子柔為你出口氣,我就……”
紀從話沒說完,兩個人就聽到樓道裏跟被喪屍追趕似的撲通,整個樓層所有班級的同學往出湧。
紀從轉頭喊了一聲往前跑的趙卓軒,他像是知道她要問什麽,“整個學校都停電了,提前20分鐘放學,你倆也趕緊走吧!”
反應過來時,紀從猛地轉回頭看向靳鯉:“壞了!讓楊子柔給溜了!”
沒等說完拉着靳鯉往九班跑,教室裏已經沒有人了,走廊盡頭看見楊子柔慌張下樓梯的身影。
靳鯉手腕都要被紀從拽骨折了,“你先去吧,班裏投影儀還沒關呢。”
“那行,你一會兒跟上來。”紀從撒開她手,朝楊子柔的方向跑了。
靳鯉不疾不徐的關了投影儀,檢查窗戶和燈的開關,最後鎖上門。
從最偏的樓梯口下去,很少有人走這邊,一樓拐角處有個小黑屋,門沒鎖,平時堆放各種雜物。
裏面傳出紀從的聲音:“舌頭伸出來我看看,是有多長那麽愛講!啊?”
靳鯉推開門,見紀從一只腳踩在破舊的凳子上,居高臨下的扣着楊子柔的下巴。
她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麽,能讓一直高傲的楊子柔哭的整個妝花掉。
紀從:“這就怕了?我還沒動手呢,你之前做那些事兒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呢?”
“嘎吱——”
靳鯉被屋裏的陰影遮蓋,辨不明情緒。
楊子柔眼淚汪汪的看過來:“靳鯉,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靳鯉走到紀從身旁,一句話沒說,模樣看起來像是覆上一層冰霜。
紀從沉聲接過來:“哪錯了?”
“我不應該三番兩次的找靳鯉麻煩,背後造靳鯉的謠……”楊子柔雙手合十,越說哭腔越濃重。
紀從越聽就越生氣,靳鯉脾氣好,她可不好。
她舔了舔嘴唇微點着頭,眉毛挑起,“哐當”一聲踹翻了楊子柔身邊的椅子。
徹底沒了耐心:“說重點!”
楊子柔身子被震的一抖,大聲哭着說:“我不應該起壞心思,想要告訴靳鯉媽媽她偷偷彈古筝!”
紀從探前身子眯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偷偷?”
“不是,不是……”楊子柔仰着頭看紀從,直搖頭,轉頭看向靳鯉眼裏都是乞求:“靳鯉……”
紀從看她還有臉求救靳鯉,氣的不打一處來,揚起手掌扇向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小臉。
距離不到三厘米的時候,被一股阻力攔住,紀從轉頭。
“紀從,打下去她就有理由說我們校園暴力了,不要。”靳鯉冷靜的阻止着。
她不想紀從為了自己被約談,萬一事情鬧大是要被開除學籍的。
如果這一巴掌真的下去,楊子柔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別看她現在這個狼狽樣兒,演的成分居多。
紀從收手,冷聲問:“還去不去在靳鯉媽媽面前亂說?”
“不說!我不說!”
就是這一功夫,楊子柔從兩個人空隙間連滾帶爬的鑽了出去,還趁機用尖長的指甲劃了紀從一下,熱辣辣的疼。
紀從罵出了聲。
靳鯉重新規整了椅子,收拾殘局,拉着紀從出去。
外面雨勢減了不少,細雨連綿,下的邊界模糊。
—
校門口,紀從撐着傘問:“鯉兒,你今天不會也要走回家吧?這雨不小啊。”
靳鯉點頭,她不想坐公交,暈車太難受。
“那你等我打到車,傘給你,省着淋到。”
兩個人等出租車,紀從看她情緒不佳,捏着靳鯉指尖。
笑的蔫壞兒:“回去我給你推首節奏特別慵懶的英文歌,聽了保準你心情得到治愈!”
靳鯉看表情就知道紀從說的“節奏特別慵懶”什麽意思了,悠悠地說:“那你對我可真好啊。”
“那是!我不對你好我對誰好!”紀從故意忽略靳鯉幽怨的表情,憋着笑,看靳鯉半天還是盯着自己看。
“別這樣看我,要彎成蚊香了!”
靳鯉太好看了。
是那種第一眼看就能被驚豔,然後越看越好看的那種,不然楊子柔不至于對她這樣。
紀從坐上車,靳鯉舉着傘走過公交站,學校距離家兩個站點,走路半個小時也就到了。
噼裏啪啦聲像是要刺穿傘面,淺藍色的校服褲腳沾濕一大截,灰藍的水漬攜着濕氣。
靳鯉走到一單元二樓,手搭在門把上,就聽見連俞書又在打電話,她深吸了口氣,握緊打開。
電話仍在繼續:“靳城!你還是不是男人了?就這麽丢下我們母女倆,你回來吧,只要你回來我可以當做什麽都發生過,靳鯉還認你這個爸,你還是我……”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麽話,連俞書失了理智,在客廳尖叫:“你做夢!婚是不可能離的!這輩子你也別想!”
靳鯉已經分不清她媽這兩句話到底包含了多少情緒,這樣的戲碼從一年前開始,幾乎每周都要上演至少兩次。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關上門,像是猛幹了一罐子的中藥材,順着喉嚨苦遍全身,麻掉血液,喪失知覺。
一年前,靳城不知道中了什麽邪,開始不着家,總是往外跑,最後被連俞書抓到他和靳鯉的新古筝老師茍且。
那時候靳鯉才剛上高一,這個消息猶如天大的噩耗砸的人暈眩惡心,霎時間,維持将近二十年的婚姻分崩離析。
那段時間靳鯉很壓抑,每天渾渾噩噩的再也不敢在連俞書面前提古筝,她恨靳城。
她搞不懂為什麽男人要那麽不安分,好好的家不要,就那麽想尋求刺|激嗎?
也同樣搞不懂連俞書,靳城都那樣對她了,還不死心,是離了靳城活不了嗎?
靳鯉堵上耳塞,隔絕了連俞書外面的啜泣聲,手機振動,紀從發來消息:【鯉兒,連麥嘛?】她脫下濕透的校服,換上了一套棉質的家居睡裙回:【可以啊。】幾乎不留時隙,拿下耳塞迅速戴上耳機,打開Free軟件,這是一年前紀從推給她的軟件。
紀從不想讓靳鯉憋出病來,她是那種會把所有心事都埋在心底,然後裝作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的人。
所以讓她把這款app當成發洩自己的小星球,随便寫下來也沒人知道,還能聽歌調節情緒。
靳鯉等待的過程中聽見耳機裏傳來在星球裏漫游的聲音,進入界面是全黑色。
頂部一共四個欄,信號那欄是使用Free的人po自己的照片或者現實生活中不敢展現的自己。
靳鯉看自己頭像下的個簽:彈古筝是我一輩子的夢想。
有一種堅韌的執着,有些晃神。
想起楊子柔說的那句“偷偷”,靳鯉苦笑,她說的也沒錯,她不敢讓連俞書知道她在彈古筝,不敢讓連俞書知道她的夢想。
紀從的連線彈出界面,靳鯉回神,接聽:“鯉兒,那首英文歌我推給你了,你快去聽!”
靳鯉長按那首名字很長的英文歌,沒細看,耳機裏放出音樂,節奏是真的好聽。
只不過越聽感覺越不對勁,突然跳出一個彈窗顯示:已經将這首歌分享給X。
X是黑色頭像,似乎要與界面顏色融為一體。
什麽資料也沒寫,頭像旁的小人兒黃色的,證明是男性,再也沒有其他。很是神秘。
不過靳鯉的注意力都被英文歌的歌詞奪走:I want to hide in the dream and you over the rain .
有點澀情,翻譯過來是:我想躲進夢裏,和你翻雲覆雨。
她慌張的點進和X的聊天界面,想撤回這首誤分享給他的歌,結果手抖的點了删除。
竟然!删!除!了!
就在靳鯉逐漸抓狂之際,X發來一條消息。
X:【歌不錯。】他還給評價?靳鯉表情再也繃不住,有點兒崩潰。
這不是尴尬能形容的,等等……萬一他英語不好呢?那他就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想了會兒,靳鯉試探:【我能問你個問題嗎?】X這次秒回:【嗯。】靳鯉打了個比較簡單的英文問:【nothing on you 什麽意思呀?】等了一會兒,期間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聊天界面。
X:【沒事 上 你 ?】這……怎麽更不對勁了?
靳鯉趕緊拿起耳機聽孔湊近問紀從:“你知道nothing on you 什麽意思嗎?”
紀從:“一|絲不挂?”
“……”妥了。
看來X的英語和紀從不相上下!靳鯉放心了,堅信那句英文X肯定不知道什麽意思。
而且,X也沒再說什麽就顯示下線了。
靳鯉強裝淡定告訴紀從那句英語含義:“是沒人能比得上你。”
那邊的紀從笑的大聲,一點都沒有自覺:“我知道啊,鯉兒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