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節
看不到人。
我猶如一個背罪的死囚,在這大片泥潭中踉跄而行,爬啊爬、走啊走,沒有思想,也沒有感觸……忽地一下,只覺周身一陣刺骨疼痛,那是骨骼錯位後、又重組一處般的難以忍受,折磨的人幾乎要瘋了狂了!
便這樣甫地一睜開眼,登時便被那萬頃金陽的簌簌光線灼刺的不得不重新閉住。
才知方才自己是陷入了夢魇,而時今方是醒轉。
衣袂蹭着床榻邊緣的微小聲息潛入耳廓,這聲音提醒着我此刻并非只有自己一個人。來不及多忖的再一次睜開眼睛,這次是小心翼翼的,故沒有再因突至的陽光而做弄出太多不适來。
入在目裏的是那昨夜要了我的身子我的人的,那位西遼國獨一無二的天之驕子。
他已着好了朝服,正坐在榻邊注目看我。似乎昨晚一夜**旖旎使他很滿意,他的面色還好,心情也看起來十分不錯。
意識回籠,我忙要起身行禮,被察覺到的他一把按下:“再睡一會兒。”他厚唇在陽光的斑駁中泛起膏脂般迷人的光暈,雙目被一抹清光含及着,語氣細柔,“朕不忍吵醒你,但朕想看着你醒過來。”
若最暧昧的情人貼着心坎兒滑過去的動人調子,這調子配上了這樣的詞句,從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的口裏言出來,只言給我一個人聽……任是再有自持理性的女子,又安得能夠一絲半點兒都不動容?
我再一次恍惚了神智,借晨陽淡金色的餘韻凝眸顧他,不敢顧他的眉眼,只流轉在他那一席明黃龍袍上。
此時他有若琉璃的龍袍袖擺就垂搭在我軟枕邊,一側目便可觸及到的距離。
生平第一次置身這樣的場景,第一次有機會與這神祗樣的金袍,咫尺相隔一回。
波光流轉,那寬碩袖擺是極精細的,以金銀雙色絲線在小臂關節處打了個微收口的褶子,又留出一縷延展到下邊兒,似是以蘇繡的手筆勾勒出不知名的圖騰,這一圈圖騰分布在邊緣,圍攏着其間精心飾着的日、月、星、山、火、宗彜;延順這袖擺往上探去,貫連胸口的地方盤曲一條巨大五爪金龍;往肩頭處則繡繪兩只振翅扶搖的華蟲。
他擡手,為我拂去額心絲縷淩發,另一只袖擺便拂掠過我的側頰,然後輕搭在我的心口上。
便又看到,原來龍袍上的兩只袖擺,所飾花紋都不一樣!這只袖擺同樣是以金銀雙線做出了一樣的活計,只是中間變成了藻、粉米、黼、黻這四種紋飾。
一雙袖子連同胸口、肩頭的花紋加起來共有一十二種,十二章紋,是皇者的象征。
我不覺便有些激動,有些蕩氣回腸的寂寂蕩蕩。為眼見了世上這樣一件華美衣袍而衍生出的、對于奇跡的那懷崇敬,那些震撼!
雖是小家碧玉出身,但我亦識得詩書禮教與宗史典籍。
這龍袍真真是諸多的講究呵!十二章紋各有說道,日、月、辰星取其臨照;山取其穩重;火取其光明;宗彜取其忠孝;龍取其應變與得天命的威儀;華蟲取其錦麗;藻取其潔淨;粉米取其滋養;黼取其決斷;黻取其明辨。
這龍袍之上所承載得內涵之淵深可比天淵,神跡與天命的巨大承載怎又是一般人可以領受的?若非真龍天子,着了這龍袍,似乎登時便會被它其上賦予着的許多力量,而挫了骨去揚了灰去吧!不知是心裏的驅馳,還是天子的威儀,亦或是這龍袍當真自帶天成氣場,我不由這樣想着。
我斂了斂善睐的眸子,微側首想要與他相視,轉面時與他袖擺輕蹭了蹭。很奇怪的感覺,震撼之餘又似哽咽。為那命途。
“好了。”他見我不語,只當我還未從昨日裏緩過神來,“既然你也醒了,那朕走了,晚上再來看你!”
神光離合時,我見他唇畔扯了溫弧一道,言語是認真的。
心頭既擁擠、又疏落,如是怪異的很。我只好斂住思緒慌亂的點點頭,有些羞赧。
他笑意更甚,搖首起身,為我撩起一半紗簾在榻梁上挽好,也不多言,徑自便出去了。
晨陽正好,縷縷絲絲自半遮半擋的紗簾間篩灑進來,滿室溫存,綽約的很。
我當真重又閉阖了一雙盈眸,腦海放空,什麽也不願去想,又似乎負重的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只是肌體上下那些酸痛的觸覺,怎麽都不容許我的忽視。
不一樣了,諸如此類的感懷何其之多,但這一次卻是真真正正的不一樣了!不一樣了……誰都懂。
往事織就出的空布袋,終于還是要被情緒漸漸填滿的。那個時候,人就會變得很是滄桑。
幾多心念情念與感懷突忽并起,太多也太紊亂,反倒欲說還休,反倒無所适從,反倒變成了什麽都沒有。
一花一木皆憔悴,多少情系宮牆內?日日空見雁南飛,不見故人心已碎。
日日空見雁南飛,不見故人心已碎……
。
又躺了小一會子之後,也覺得這麽躺着身體愈發會困乏難扼,便喚了傾煙服侍着起身沐浴,後又着了件素雅的青底子銀邊荷花褶皺雪絹裙,随意将散在肩頭的青絲挽了一個垂華了事。
心知我一夜伴駕會耀了不少人的眼招子,故這會子我這慕虞苑裏迎來的不速之客,反倒沒怎麽讓我察覺到驚奇。相反,她不聲不響的沒個動靜那才怪異呢!
當時傾煙才燃了蓮形香爐裏的茉莉熏香,簇錦便急急的進來一個行禮亂了聲息:“才人,崇華那邊兒的韶才人突然來鬧事,妙姝并着小桂子、小福子正在外邊兒招架呢!”
簇錦言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急躁,傾煙漠了面色穩聲詢她到底是何故?我遞了眼神止了傾煙,也不多話,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便唇角含笑的遣了傾煙跟着我步出。
當然知道公孫酌鳶意欲何故,我昨個不僅留住了皇上,還那般的作踐她鬼上身被鬼打……即便我譏損她的這些個話她不知道,那将皇上留在身邊沒去迎合,也着實夠她好好兒的氣一陣子了!況且她這氣惱是假,為了惡心我一通才是真呢!如此,不該我親自出了苑去好好兒的迎一迎麽?
熏風醉人,我才剛邁了門檻兒沒走幾步呢,便聽酌鳶音色清越的一嗓子漫空來襲,大抵都是些“狐媚惑主”、“下賤卑微”、“癞蛤蟆想吃天鵝肉”這類話調,又偏不明裏指向我,她只是指桑罵槐的明暗摻半的譏诮,真真是用盡了市儈之态,又哪裏像個母家地位不低的閨秀出身的端莊女子?
從前我對她還有顧及,那是因與梅貴妃的關系雖然惡化卻也不至過于深濃,至少面子上還能過得去。但現在不同了。心知梅貴妃有多麽善于妒忌,既是她利用酌鳶一次次把皇上往崇華宮裏牽引,那麽我昨個晚上留住了皇上,自然就是變相的又一次與她針鋒相對,酌鳶只是隔在中間的一張紙罷了,我與梅妃間的怨忿便又加深一步,一味的退避是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的。
再觀這酌鳶的伎倆,從一開始便不是什麽高雅的好手段,只看這些我知道的,其實沒有什麽內涵。她既一條道走到黑的撒潑使絆,我也不願與她為伍,可該有的震懾還是要有的,莫不然還以為我霍扶搖真就是個只會吃虧不會還擊的癡愚之人麽!
“去看看是哪只蟲在那裏躁動個沒了沒完!”我驟地揚起一嗓子,語氣有意清越的很,看似在對傾煙吩咐,邊已一步步行到了酌鳶近前。
酌鳶也早見了我的出現,适時權且止了言聲睨起眸波上下顧我一圈,目色譏诮不屑的很。
我先發制人後亦不給她出口堵我話兒的機會,持着略高的姿态扯了溫弧一笑輕慢:“呦,我原當是哪只蟬蟲亦或烏鴉麻雀的,原來是韶才人你吶!”
她神色亦是輕慢,一挑黛眉,語氣不冷不熱:“阮才人小戶出身自是粗陋,不想眼神兒還這般的不太好。”旋即一笑,眸波慢轉,“罷了,本才人體諒便是。”
公然的挑釁與嘲諷之詞,我并沒有就此着惱。亦淡掃她一圈。
她衣着亦不太華麗,是嫩粉色寬褶煙羅紗裙,點着紅黃雙色似飛若揚的海棠花。發挽流蘇髻,薄撲脂粉,其餘便無一件飾物。心知這副打扮并非她有心為之,實在是她同我一樣,都是大早晨的出門突兀,加之她輕慢着我,故才匆促。
“韶才人不僅體諒我,還記挂我呢!”又牽出一笑愈嫣,我見她微有不解,旋即複道,“瞧着,因了心心念念記挂着我,韶才人你一夜都沒合眼吧?天一亮便算着皇上去上早朝的時辰,待陛下才一離開,這不便巴巴的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