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醫者不自醫
以前的君凰她不敢說,但今日的君凰,不會的。
但她就是不想在季扶蘇面前屈服,“如果公子出事,我饒不了你。”
夕印虛張聲勢地大聲說,大步離開。
季扶蘇歪歪地靠在角落,恰好在背光處,臉龐落在了陰影裏,他看着女子的背影,眉目間的疏
狂恣意全被哀傷所取代。
她對溫舒真的只是溫舒所說的純粹的主仆之情以及兄妹之情嗎?她照顧溫舒無微不至,今日這
麽早便過來看看溫舒好不好,之前的每一日她也是這樣牽心挂念着溫舒吧?溫舒在她心裏早就
是最有分量的人了,這樣的感情,難道不是愛嗎?夕印本來就嫌棄自己長得太過陰柔,溫舒這
樣清逸出塵,宛如初月出雲般的長相才是她心裏認為的極致完美吧?
曾經有多少女子拜倒在那張驚世容顏下,他不知道,可溫舒是一個怎樣驚才風逸的男子,他知
道的。要愛上溫舒太容易了,何況是兩年來貼身跟随溫舒的夕印,日日夜夜看着那張風姿無雙
的臉,看着他優雅矜貴的舉止,沒有女子會不心動吧?
“夕印,多少年,十年還是二十年,你給我一個期限好不好?”季扶蘇沖着她的背影低聲喊,
連聲音都染上傷感的氣息。
多久,要多久,她才肯原諒他?坐牢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輩子都出不了監獄,見不得陽光雨露
,見不到碧水青山,在黑暗的牢房裏孤老一生。他又何嘗不是在坐牢。
夕印渾身顫了一下,腳步頓住,卻不敢回頭,她掐了掐手掌心,逼着自己冷酷,“我不懂你在
說什麽。”
女子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季扶蘇苦笑,他在吃醋了,可,不正是自己将她推到溫舒身邊的嗎?即便夕印愛上溫舒,他又
能去責怪誰?心髒像是被細針一下一下攢紮着,刺痛着。
猛地一個重錘砸下,他掩着胸口慢慢滑坐下來。
胸口撕裂般地疼痛,他該吃藥了。
069
一對容貌俊美衣着華貴的男女走進客棧,“掌櫃的,要兩間上房。”
掌櫃的翻了翻手中的簿子,賠着笑臉說,“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前兒個下了場雪,客棧裏的客房都住滿了,別說上房了,現在就只剩下三間房了。”
那女子俏臉一沉,一拍桌子正要說話,男子搶先一步開口,“掌櫃的,您看行個方便吧。”手底下塞了個金元寶過去。
開門就是為了做生意,現在銀子來了,哪有拒絕的道理,賺誰的錢不是賺,自然挑錢多的那一個。掌櫃的啃了啃金元寶,笑眯眯地說,“好說,好說,客官,你稍等!”轉頭沖店小二使了個眼色,意即讓他将樓上的客人請走幾位,“還不快去。”
沈笑笙寵辱不驚地坐在老位置喝茶,垂眸露出一絲微笑。連鎮南王世子也來湊熱鬧了,這場戲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季扶蘇跌跌撞撞地走着,腦中暈眩更甚,扶着牆走到樓梯口,突然天旋地轉,一頭往下栽去。
一雙柔荑拖住了他的身子,鼻端萦繞着女子淡淡的馨香。
“夕印……”下意識地念了這個名字,念得九曲柔腸百轉千回,他沒有發現,他在念這個名字的時候,傾注了多少寵溺和溫柔,眷戀和哀傷,剎那間,已然用盡了一輩子的愛人的力氣。
季扶蘇懷着一絲希冀,昏昏沉沉地睜眼望去,那雙極漂亮極勾/魂的桃花眼閃爍了一下又瞬時熄滅了,只餘漫天灰燼揮灑飄蕩。
“诶,小心點,這位公子,你還好吧?”靜悠關心地出聲詢問,幸虧她眼疾手快扶牢了這人,否則,他非得跌下樓摔個四仰八叉不可。
“讓我來吧。”李銘提步上前,伸手接過她扶着的男子。
季扶蘇指腹用力揉了揉太陽穴,稍微清醒了些,他拂開女子攙扶的手,緩緩站直了身子,目色迷離地望着來人,輕輕一笑道,“不必了,多謝二位出手相助,我的房間就在此處。”
他沖二人感激地點頭致謝,憑着僅存的清明強撐着推開近在咫尺的門扉,虛浮着步子跌入門內。
說是跌,一點都沒錯,因為季扶蘇一阖上門扉,便軟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070
溫舒躺在衾被中,睡顏寧靜,輕雲出岫般好看的容貌慘淡得沒有人氣。
君凰坐在床邊,手托着腮,靜靜地回想,兩年前的溫舒是什麽模樣的呢,雖然清癯,卻絕不是
這般憔悴。這些年,他竟是看着溫舒一點點虛弱下來的,而他,竟也能熟視無睹。
明明恨着眼前之人,卻忍不住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一如既往地冰。那瞬間,竟如同摸到
了冷血的蛇,濕冷滑膩,連一絲熱氣都沒有,明明屋內燃起了地龍,還置了好幾個暖爐,他的手
竟然冰成這樣。
他曾想過這輩子只要溫舒一個人的,沒有人知道,溫舒更不會知道,他真的那樣想過的。
——溫舒蜷縮在他懷裏,睡顏如同嬰孩一般純淨,早晨醒來,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那麽美好
的畫面,他滿心柔軟,他告訴自己,就是這個人了,以後,他誰都不要了,就要這個人就好了,
就夠了。
他剛剛立下了這樣的誓言,一點點勾勒出日後他們會有多幸福,隔天,這個人卻告訴自己,他什
麽都是假的,都是騙他的,他不是舒予,他叫溫舒,那個令他的敵人聞風喪膽令他的朋友甘拜下
風的斯文清雅的少年謀士。
他訝然,“那你跟我回來?”
溫舒微笑,“自是我願意跟你走。”
“為什麽?”他抛下朝中的爵位尊榮跟着一個江湖草蜢走,為什麽?
“自是……為了,好玩。”
這人笑得清澈如昔,他卻覺遍體生寒。
他的聲音止不住 ,而溫舒淡然得仿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我們之間的……歡好,也只是
你的一場游戲?”
“不,君大哥,我對你是真心的。以後,你的身邊只有我,只能有我,好嗎?”
他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這麽希望的,這麽計劃的,但這個意圖由溫舒親口道出,他便難以接受。
而後,便有了,他和溫舒的長期抗争。他不斷地尋找新歡,溫舒不斷地使絆子。
人生若只如初見,他如何也想不到,他和雪地裏的清雅少年會發展成今日這般不死不休的場面。
君凰突然覺得心更疼了,忍不住隔着被子抱了抱溫舒。
日影漏下朱窗,他慢慢得阖上了眼。
季扶蘇施了針,溫舒方覺得好些了。他意識模糊,以為是夕印回來了,便順從地由她抱着,上
身靠在她懷裏。這一霎那,他當真半分力氣也使不上來,重重地喘息着,手下摁在了腹部的傷
口。
忍不住低吟出聲,“疼……”
溫舒溫舒溫舒溫舒……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像是兩把刀子捅在君凰的心窩裏。君凰忍不住紅了眼眶,他突然明白夕印
這樣冷若冰霜的人為何也見不得溫舒這樣子。
君凰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只是更緊地抱住懷裏的人。
溫舒恹恹地眯着眼,突然注意到衣服的顏色不對,他頭暈目眩着,努力地擡起頭。
這愣愣看着自己的人,居然是君凰。
原來這個懷抱雖然舒服溫暖地令他貪戀,卻終究不是他的。
“君大閣主,真是……稀客……”溫舒強抵身上的不适,直起身子,剎那間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
君凰忙伸手扶他。
溫舒頭重腳輕,卻硬是撐着往旁邊閃。
“溫舒。”君凰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喚聲帶上了幾分哀求的意味,眉眼間分明透着焦灼。想去
扶着他,又不敢硬來,怕他反抗反而傷了自己。
這人此時用這樣的口吻叫他做什麽呢?那個溫柔的君大哥早就消失了,不,是從未真正存在過,
不過是他的臆想。癔症是一種病,他病了許久,不想再病下去了。此刻他不想見到他,溫舒閉
着眼,虛弱無力道,“君大閣主,終于肯來取在下性命了嗎?那快動手吧……”
君凰苦笑,除了苦笑,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麽表情,“溫舒,不要這樣說,你明明知道我沒有。”
夕印一定會把他說的話告訴溫舒的,溫舒一定知道的。
“我為什麽知道,知道什麽?”
“沈笑笙的身份,我知道了。”君凰只得重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