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病
“閣主……诶!”椅子上靠着的玄色人影一眨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又有新的文卷送來了……”遲了,門扉處的衣衫一掠而過。
白青搖搖頭,閣主還真是個急性子,雖然他比閣主小上一歲,可怎麽都覺得閣主才是不成熟那一個;公子就不一樣了,雖然公子比他小上一歲,可公子總是從容鎮定彷佛可以做為所有人的靠山,令人不由自主忘記了公子的年齡、長相甚至他一直不太好的身體,只想要追随信任他。
公子很辛苦啊,尤其現在閣主和公子鬧僵了。雖然他不清楚其中內情,可他相信公子不會錯,就像公子之前一直沒有錯過。
“溫舒在裏面嗎?”君凰火急火燎地跑去绛雪軒,幾天來,他做什麽都覺得不得勁,想着見了溫舒,便能找到原因了。
“閣主,請多包涵。公子正在休息,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鳳一、鳳二守在門口,恭敬地拒絕。
“我只是去看看他。”
兩把長劍冰冷地擋在他面前,“閣主,請多包涵。”
“我若一定要進去,你們還要對我拔劍不成?”君凰低吼,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連這些屬下也是這般勢利!
“閣主息怒。”鳳一、鳳二相視一眼,單膝跪地,齊齊拱手道。他們跟了溫舒很多年,不算驚鴻閣的人,其實大可不必對君凰這樣客氣。只是溫舒命令他們不得對君凰無禮,他們不敢違逆罷了。
“息怒?那還不快讓開?”君凰吼道,心裏頭一口氣壓抑了許久。這一年有誰把他放在眼裏過?閣中左右使和各大堂主服的也是這個公子,眼裏何曾有他這個閣主?溫舒把持了閣主大大小小的事物,任何事情,他說了不算,公子說了才算。他除了一身武功超凡入聖,關鍵時刻可以出來擋一擋,他算是什麽,不過是一個放在寶座上專供人行禮跪拜的傀儡擺設。
“閣主,請進來吧。”古錢紋棂花槅的扇門從裏面被推開,夕印冷淡地說,率先轉身,“閣主,請跟我來。”
“溫舒,他怎麽了?”
“病了。”夕印搶在他再一次發問之前推開房門,“其他的,等閣主見了公子再說吧。”
素色線絡的簾子代替了屏風,橫在溫舒床前。與室內雅致的陳設不同,帷幔竟是大紅色的。待君禦真的看到溫舒,竟然有些不敢走近。紅色的帷幔拉向兩邊,襯得床中間那一抹身影單薄得可以,人躺在被子下,被子竟然沒有太大的起伏。
“再過一個半柱香,公子需要喝藥,有勞閣主多多費心。”夕印指着角落裏一直溫着的藥。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031
君凰站在那兒,精神恍神的凝視着枕頭上那張煞白的臉。
在夢中失去意識的時候,溫舒眉宇間原來是糾結在一起的,完全不似平日的淡泊如水,無比強
大。這樣的溫舒,他似乎從來沒有見到過。他當然見不到,自從幾年前,溫舒不顧他的意思,
殺了林風眠,兩人之間便有了隔閡。溫舒心氣高,又怎麽會因為生病而示弱,主動放 段來
找他。這竟然是許久以來,他第一次看到溫舒生病的模樣。
不知道站了多久,床上的人突然不安分地動起來。君凰幾乎是立刻撲了過去,中途還因為絆倒
一張矮凳差點摔倒。
溫舒光潔的額頭冷汗密布,額頭燙得吓人,他胡亂地用袖子抹幾下,竟是越抹越多。
為什麽連發燒,這人臉上也不見絲毫紅潤?
汗水沿着他的耳際滑落下來,打濕了發髻,連枕頭上也濕了一大半,那被子大概也濕了。果然
,他伸手進去摸了摸,果然是濕冷的一片。
君凰環顧四周,思忖着被子該是放在哪裏,“來人。”
門外候着的小厮進來服侍溫舒換了衾被,收拾妥帖,君凰揮手讓人退下。
溫舒身子突然蜷縮起來,不停地發抖,口中還迷迷糊糊地說着什麽。
032
閉上了那雙暗夜流光的眼眸,他淨白的面上覆着一層汗液,如 上沾染着的晨露。臉上白得一塌糊塗,只有墨色的眉睫是唯一的異色。遠山般秀麗的眉緊緊蹙着,呼吸比平時急促粗重,似在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身體如此孱弱,溫舒內心卻是個比任何健壯的男人都要強大的人。
湊過耳朵仔細聽,似乎他口中依稀說的是,“冷……”
數九寒天,元宵佳節。
街道上處處張燈結彩,人群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一場梵天的大火沖破迷離夜色,人流驚恐地看着巨大的輝煌的樂音山莊湮沒在火海當中。
他因為夫子臨時找他,晚歸了個把時辰。
他目中映出跳躍的火光,別家舉家團圓,而他,獨自一人,站在百米外的楓林裏,看火光吞天,聽驚叫唏噓。
親眼目睹整個家園付之一炬,卻連臉都不敢露。
身上只覺得冷,無可抑制的冷。
天空下起了雪,大火卻越燒越旺,火勢鋪陳開去,吞沒了周邊的幾個鋪子。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冰與火的間隙,他如墜阿鼻地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手臂被人劇烈地拉扯,用力地晃動,有人願意拉他脫離深淵了嗎?
模模糊糊的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
“溫舒,溫舒,沒事了!有我在,沒事了……”
033
“疼……”
“溫舒,溫舒……沒事了,都過去了,有我在,沒事了!”聲漸低漸沉,晦澀難當,似蓮心茶般苦澀。這句話連他自己也覺得可笑,卻是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你是誰?”他倏地睜開眼眸,青白着臉急 着氣。一時間,視線迷蒙蕭瑟,他還陷在年少時的噩夢中無法醒來。
“我……我是你的,君大哥……”
“君大哥……他早就不要我了……”溫舒無意識地輕喃。
君凰只覺心口被刀子剜出個血淋淋的窟窿,血一直流,無法痊愈。
他早就不是那個眼睜睜看着滿門族人被屠戮殆盡卻無力相救的無能卑微之人。天下間的所有,任他采撷,他的一句話,可以讓人生,可以讓人死,他已經足夠強大了。為什麽,他還要這麽……不快樂……他的宏願只報仇二字,親手手刃仇敵,大仇得報,如果說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便只剩有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人了。
為什麽他的身子不能同他的思想一樣堅若磐石無堅不摧?
因高燒而虛弱無力的身子半分抵抗力也沒有,手不知被什麽束縛住了,動彈不得,手上傳來的感覺很溫暖。
“溫舒!”
溫舒連安穩的昏迷都無法做到,蝶翼般的長睫輕 動,他看着來人露出一個虛弱飄渺的笑容,笑容溫潤如昔,“君大哥,真的是你啊。”
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驚訝。
君凰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頭顫栗了一下,為什麽當初他會認定有着這樣笑容的人就是寂寞如雪溫柔無比的清澈少年,為什麽後來他會認定有着這樣笑容的人就是陰險狡詐殘酷無情的卑鄙之人?
溫舒不等他回答,仰着一張比紙張還要白的臉,又淺淺微笑,繼續說道,“君大哥,不要再來看我了,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呃……” 一樣 的唇幾乎被他咬得破碎。
君凰皺眉,他什麽時候來看過他?
“溫舒,溫舒……”君禦伸出手指 開他唇上的褶皺,不要這樣,他發現沒有辦法親眼目睹溫舒這幅模樣……
“君大哥,連在夢裏你都是溫暖的,真好。”
君凰突然間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無法動彈。
溫舒荏弱地躺在衾被下,緩緩啓唇,徐徐微笑,“冷……君大哥,抱抱我吧。”
君凰身形僵化了一般動彈不得,他不是不願意,他只是失去了行動的能力,腿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溫舒眼神黯了黯,輕阖上眼,“君大哥,連在夢裏,你都要跟我作對嗎?算了,一直都是我癡心妄想了……”嘆息入耳入風,寂然散落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