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潋月教主
慕容山莊。
慕容浩劍眉英氣,黑金大氅覆在他寬厚的肩上,“陳大夫,他的傷勢有起色了嗎?”
程駱灰袍灰發,臉上的皮膚松弛下垂,他整理着藥箱裏的藥材,“虧得有高人及時為他輸送真氣,危險期已經過了,性命無虞,細心調養着便是了。我把藥包好了,每日煎服便是。”
慕容浩放下心來,送程大夫出去,又是一番好言相謝。
夜幕西沉,冷月,無星。
西廂房一號房間緩緩被推開,走出一個相貌清癯的男子,卻只倚在門邊沒有向前,右手輕輕地搭在胸口,面色在泠泠的月光下顯得格外虛弱。受了那麽重的傷,不死就是奇跡了,虛弱是必然的。
他飄渺的視線還落在遠處浮冰蕩漾的湖面上,幻想着那個一襲紅衣豔肆如火的女子今晚興許會突然出現,
月漣漪,這個名字其實很襯她,她的确是一個像月一樣變化多端的女子,月虧月盈,何時增一分減一分不可捉摸,至少他沈笑笙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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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揚狂肆的是她,溫柔體貼的是她,撒嬌憨厚的也是她。每一次,見識到她更多的一面,都只會讓他更加沉迷而已。
他能做的只是替她達成她的夢。比如,這一趟的驚鴻閣之行。當溫舒把劍刺入他胸口的時候,他以為他死定了。溫舒之能名副其實,他一早知曉此行驚險萬分。以為死定了的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他成功了,若他死,便成功地離間了溫舒和君凰,驚鴻閣兩大首腦,一文一武兩敗俱傷。即便不能在一時三刻之內拿下驚鴻閣,也能讓它元氣大傷,那潋月教要吞并驚鴻閣指日可待。這是漣漪希望的,若知道他死了,她會難過嗎?
可悲的是,他居然不确定。
溫舒果然早就籌謀好了所有,他是他今生遇到的最可怕的對手。你下一步棋,他卻看到了你第十步棋該怎麽走。他步步為營,總算将驚鴻閣總部的布防圖傳遞出去,卻沒想到,溫舒竟能在一夜之間,重新部署得天衣無縫,他千辛萬苦拿到的布防圖成了一張廢紙,功虧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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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溫舒太在乎君凰亂了分寸,他根本沒有一點贏的機會。他死的時候,便是他勝過溫舒的時候,能夠死在這樣的對手手裏,他沒有什麽遺憾。之後一切如他所料。缺失了那關鍵的兩人,驚鴻閣與潋月教一戰,表面上仍立于不敗之地,實則傷筋動骨。
君凰用自己畢生的功力救了他,這是唯一的意料之外吧。他不覺得愧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不過是為了他想要的去争取。也許方法偏激了點,但他從來不覺得有錯。
邪惡?他似乎從來沒有說過他善良吧?一切不過是人們想當然。能活着,他亦沒有太僥幸,只是覺得……怪異而已。君凰當真那麽喜歡他?
沈笑笙白色的中衣被風吹得飄飄蕩蕩,身姿飄逸,顯出一絲落寞的味道。
望月,天上有一個月亮,湖裏也有一個月亮,突然發現,人世間居然有千千萬萬個月亮。她,也一樣,是不會獨屬于誰的吧?
沈笑笙飄忽的目光忽然呆滞,望着虛空中踏月而來的嬌俏女子說不出話。
宮緞緋色絹裙,三千青絲绾起成單螺髻,裙擺的流蘇在夜空中搖曳生姿,在風中漾起一絲絲漣漪,眉心照舊是一點朱砂,綽約的身姿娉娉婷婷,真仿若九重天外的仙子淩波而來。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一雙盈眸似要滴 來。
她掩唇輕笑,聲若空谷莺啼,“笑笙,怎麽了,看見本教主看傻眼了嗎?你想我了沒有?”
“想。”她突如其來的熱情讓沈笑笙無力招架,只幹幹地應出一個字。
“本教主美嗎?嗯?”纖纖 劃過他的臉頰,她在他臉上輕呵一口氣,她清淡的 将他全身包裹住。
“美。”
“真沒勁,你是舌頭斷了嗎?本教主好好地來看你,你就是這麽待我的,嗯?就讓我站在門口說話,也不請我進去?”女子霍然松開手,轉身背對着他,嬌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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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當然不是,教主請進。”沈笑笙懊惱地想拍死自己,每次在她面前表現得像個傻瓜一樣,也怪不得她不會對他另眼相看。這麽個木讷的呆木頭,放在往日,會被他在暗地裏笑死。
“算了算了,被你弄得都沒什麽興致了,真掃興。”月漣漪喜怒無常,果然是一點征兆都沒有,前一秒還關愛有加,下一瞬立馬棄若敝屣。她突然回過頭來,驚呼一聲,“咦?笑笙啊,你怎麽穿這麽點在這裏吹冷風啊?這麽不會照顧自己,你若是病了,本教主可是會心疼的……呵呵呵……”
她推着沈笑笙的肩膀,本推半就地将他推進屋,袖子随手一帶拉上了門。
她眉眼間永遠似春花爛漫,只是眼底深處卻叫人無法看清,“笑笙啊,你喜歡本教主是吧,願意為本教主做任何事是吧?”
沈笑笙眼中癡迷的神色很容易讀懂,不需要他回答,她早就清楚,瞧着他傻呆呆的模樣,她咯咯大笑,“真是個乖孩子!嗯……想要我嗎?”
她嘴裏問着,手上卻是毫不留情地将沈笑笙推倒在床上。
他口中溢出一聲痛呼,突然間臉如金紙,胸口撕心裂肺的痛又一次洶湧而來。
“呀,笑笙,你流血了。你怎麽受傷了,傷得重嗎?”月漣漪好驚訝地看着他中衣上染上的一抹紅色,驚呼道,如同一只受驚的小兔子,蹦出去好遠。
沈笑笙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此時正疼得說不出話。
“你受傷了怎麽也不告訴我呢?”女子好委屈地說,撲過來枕在他的手臂上,嘀咕道,“害得我又小心弄傷了你,都是你不好!”
他只能苦笑,除了苦笑他還能怎麽樣呢?他受傷至今已經半個月了,只要她想知道,如何能不知道?他平板地說,“已經沒事了。”
“怎麽會沒事?還在流血呢,告訴我,誰傷的你?我去為你報仇。說嘛說嘛!嗯,笑笙……”
“驚鴻閣,溫舒。”
女子的眼睛一下閃亮起來,如沉澱了億萬星辰,“啊……就是那個天下第一公子,溫舒……嗎?”她的腔調變得異常柔軟而靡麗,柔軟得如同上好的狐裘鵝絨。臉上帶着一抹夢幻般的神色,讓他覺得異常礙眼。
“我跟你說過吧,笑笙,讓你不要去,你偏要去。瞧瞧,你還是敗給了他呢!還把自己弄成這幅模樣。好好養傷,溫舒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再插手。”
還是敗給了他。
沈笑笙渾身一震。所有人都可以奚落他,只有她不能。他心裏驀然湧上強烈的不甘。他自認也是智謀絕倫的人,卻始終不敵。在月漣漪心裏,他永遠及不上溫舒。既生瑜何生亮,有了溫舒,為什麽還要有他?
沈笑笙不說不動,如同死去一般。
女子半坐在床上,手指 着他的臉頰, 漂亮的鎖骨,“聽見了嗎?下次我來,我希望看到你好好的,否則,我可是會心疼的。笑笙,我走了,好好睡。”她彎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地印下一個吻,如蜻蜓點水般。
緋色的人影飄然遠去,無聲無息,同來時一般,同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