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小醜節
浴室裏的燈很亮。
空氣中彌漫着氤氲水汽,牆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彙聚,融合成一道水線,花灑上挂着的水珠一顆顆地往下落。
“嗡——”
白缇換上運動背心和短褲,站在盥洗臺前,照着鏡子吹頭發,她也不吹別的地方,就對着右邊的頭發吹。
吹着吹着,她開始發呆。
沒多久,吹幹的發絲往上飛起,她的臉也熱得通紅,連耳朵也紅了。
她眨巴眨巴眼,輕輕地嘆了口長氣。
想要靠近一些,又害怕被拒絕。
沒人會相信,玩家會愛上恐怖游戲裏的鬼怪。
——難搞哦。
這邊,阮芒穿着衣服泡在浴缸裏,雙腿交疊在浴缸壁外面,胳膊肘撐在肚子上,拿着手機回複群裏的消息,眼底波瀾不驚。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工作群:
[竹子:@軟芒,室友怎麽樣,男的女的?]
[女生,看着有點軟。:軟芒]
[還透露着一種智障的氣息。:軟芒]
[吾鳶:想rua?]
[想殺。(微笑):軟芒]
[竹子:……?]
[吾鳶:你清醒一點,你也是玩家。]
[玩家不能殺玩家?:軟芒]
[沼澤:……]
[竹子:你開心就好。]
等了一會,阮芒删除要回複的“死亡微笑”,退出群消息從浴缸裏出來。“嘩——”,她身上的衣服浸滿了水,站起來的時候帶起了不小的水花。
聽到動靜,白缇吹頭發的動作一頓,往浴簾那邊瞥了眼,然後繼續吹頭發。
淺金色的發絲已經半幹,她還記得染頭發的時候,跟托尼老師說染個低調點的顏色,托尼老師信誓旦旦,說必須低調,最後洗完頭發看效果。
卧槽,差點閃瞎她的眼。
每次回想起托尼老師的一頭銀灰,白缇就覺得自己的金毛真低調,至少是大衆色系。
生活艱難,微笑就好。
“嘩——”
浴簾拉開的時候,阮芒已經換好幹淨的衣服,濕漉的橘色頭發也高高盤起,本就白皙的皮膚在發色的襯托下越發透明。
她眼底的平靜,更像是對萬物的淡漠與空洞。
白缇維持着吹頭發的動作,扭頭看呆了,鼻息有些發熱。
“怎麽了?”阮芒微微蹙眉,問她:“我臉上的洗面奶沒洗幹淨?”
“不是。”白缇搖頭,“就是覺得……”
“嗯?”阮芒不解。
白缇慢慢放下吹風機,略顯羞澀地別過頭:“我們待會睡在一張床上,你不會亂來吧。”
阮芒:“……?”
阮芒忍着不把手機捏碎,視線在白缇身上游走,雙腿修長,小腿肌肉若隐若現,腰腹和手臂肌肉也特別緊實,明顯是經常運動的人,而且運動量很大。
她忽然發現,白缇把醜兮兮的運動衫換掉之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軟綿。
注意到對方的臉越來越紅,阮芒收回視線,看向白缇手裏的吹風機,笑道:“吹風機還用嗎?”
“不用了。”白缇搖搖頭,把吹風機遞給阮芒。
阮芒微微側頭,看見白缇左邊的頭發還在滴水,眼神變了變:“嗯,需要我幫你吹頭發嗎?”說着,她指了指白缇左邊的濕發。
“啊?”白缇回過神,摸摸左邊的頭發,反應過來,笑着擺手:“沒事,我就喜歡半幹半濕,你先用,我去床上躺會。”
阮芒接過吹風機,目送白缇離開浴室,微微張嘴,卻還是把話壓了回去。她不明白白缇洗澡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但能肯定和游戲boss沒關系。
還是說,因為她?
出了浴室,白缇掩面趴在床上,蠶蛹一般蠕動到自己的位置,拉過枕頭,将腦袋埋進去,然後就裝死不動了。
大致确認了一件事,還需要做最後的确認。
現在,她的大腦死機了。
沒有久別初見的喜悅,只有空白,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好像喜歡很久卻吃不到的糖果,突然主動跳到你懷裏,而你卻……不知從哪下口。
白缇感覺到窒息,翻了個身呼吸。
阮芒就站在床尾,靜默無聲地看着她。
“怕黑嗎?”阮芒問。
“不怕,關燈吧。”白缇抹了把臉,把枕頭從頭下扯出抱在胸口,說:“關燈才适合睡覺。”
注意到她的動作,阮芒沒說什麽,伸手把燈關了。
黑暗中,白缇感覺身邊的床墊往下塌陷,也感受到了對方冰冷的體溫,她無意識地繃緊了肌肉,很快又放松下來。
下一刻,溫柔又淡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別怕,我不喜歡女生。”
“……”
意外的,白缇沉默了。
房間裏安靜了許久,連呼吸聲都快聽不見了。
“啪”
這時,頂燈亮了。
阮芒維持着反手按動床頭旁邊雙控開關的動作,面無表情地看着天花板,緩緩道:“給你個機會,說話。”
半響,白缇翻身側躺,看着阮芒的側顏,小心翼翼地伸手貼住對方冰冷的手背,輕聲問:“阮芒,你是鬼嗎?”
“是。”阮芒沒有感情的回答,“等你睡着了,就把你吃掉。”
白缇縮回手,把被子拉到脖子下面,嘴硬道:“真的嗎?我不信。”
阮芒:“……”真想知道你小腦瓜裏裝的什麽。
陽臺上的風有些大,也很涼。
何子伊拉了拉衣領,擡手關掉空中彈幕屏的時候,卻發現彈幕不知道什麽時候跑題了,全都在說boss進入逃生游戲的事。
[正在直播:小醜世界逃生中]
彈幕:聽說了嗎?又有boss進入游戲了!
彈幕:?不會吧不會吧,七年前的謠言,不會真有人相信吧?
彈幕:前面的別不信,我朋友親眼看見那個‘玩家’隔空炸了玻璃門。
彈幕:……?
彈幕:boss漂亮嗎?
彈幕:醜,醜絕了。(狗頭)
彈幕:我現在進入游戲還來得及嗎?!
彈幕:來不及了,車門焊死了。
驚悚游戲不止是逃生,還有恐怖主播直播自己的逃生日常,沒有時間限制,沒有打賞,就是純玩,順便讓網友給自己出主意,更快的逃生。
事實上,根據直播的數據分析,被網友坑死的恐怖主播占多數,只有少數主播在網友的幫助下順利逃生。
何子伊搓搓胳膊,直接關閉了直播,她猜網友說的“boss”是先前炸門的橘發女生,boss進入游戲通關,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早在七年前,游戲的世界頻道就傳出“謠言”說游戲裏混入了boss玩游戲,還帶玩家躺贏。
這個“謠言”,實際上是玩家親眼看見才發的帖子,但是後來帖子被系統封禁,游戲系統“澄清”帖子是謠言。
說是謠言,游戲的年齡限制卻增長到二十歲。
當時有網友質疑,相關帖子再次被系統封禁,連着游戲ID也一起封了。上一次封號事件,還是玩家在世界頻道表白boss。
系統:禁止讨論相關事宜,違規封號。
游戲玩家集體噤聲,這件事不了了之。
何子伊再一次查看四周環境,确定沒有什麽奇怪的影子之後,這才轉身回房。剛走一步,她聽到樓下出現了很輕的笑聲。
怦——
涼意瞬間到達頭頂,她回過頭,慢慢挪步回到護欄邊,只見樓下站着一個爆炸頭小醜,它手裏舉着挂壁式置物架,陰笑地盯着隔壁房間窗口。
眨眼間,小醜扭頭看向了何子伊。
室內,沈安茗坐在床上敷面膜。
游戲裏除了逃生時間,其他時候并不緊促,讓玩家放松的時間很多。
每次游戲,沈安茗都會帶很多護膚品,比起其他玩家的嘲笑,她更在乎自己的皮膚狀态,誰不喜歡自己美美的,說閑話的都是嫉妒。
放在電視桌的小醜假發和服飾沒有被動過。
何子伊是不敢亂動游戲裏的東西,而沈安茗則是不在乎,她能順利逃生這麽多次,就是不亂動游戲裏的道具。
“砰——”
突然,陽臺傳來一聲巨響。
沈安茗翻身下床,臉上的面膜已經被撕下,手裏也多了一個迷你電擊器,警惕地看向陽臺,輕聲喚道:“何子伊,你還在嗎?”
“沙——”
外面沒有回應,只有重物剮蹭地面的聲響。
隔壁,[202房間]。
房間裏沒開燈,白缇盤腿坐在床上冥想,阮芒站在陽臺護欄邊,看着隔壁發生的景象。先前聽到動靜,她有點不放心,便出來查看情況。
陽臺的玻璃圓桌倒在護欄邊,桌子腿卡在護欄間隙中。
何子伊兩只手緊緊抓着護欄,身體挂在護欄外面,一只腳被樓下爬上來的小醜死死抓住。
她額頭的細汗越來越密集,心中的恐懼也越發強烈,卻也不敢冒然呼救,誰知道房間裏的玩家現在是人是鬼。
小醜猩紅的嘴角裂到耳根,像是抓到了心愛的玩具,怎麽也不肯放手。
這一幕,阮芒盡收眼底,低頭看腕表時間,才十一點半,距離零點的“死亡時間”還有半小時。或是想到什麽,她轉身離開陽臺,去門邊取下房卡,再一次看游戲背景。
[陷阱提示:恐懼。]
看着提示,她心下明白什麽,放回房卡,去了床邊。
聽到靠近的腳步聲,白缇睜開眼,擡頭微笑:“怎麽了?”
阮芒搖搖頭,坐在白缇身邊,忽然伸手撫摸她的臉,輕聲問:“你害怕嗎?”
“怕什麽?”白缇不解,茫然地看着阮芒的眼睛,反問:“鬼嗎?”
阮芒依舊是搖頭,認真地注視白缇的眼睛,試圖從她眼睛裏看出點什麽。讓她意外的是,白缇的眼睛清澈見底,沒有絲毫恐懼,甚至開始出現‘期待’的情緒。
她在“期待”什麽?阮芒避開白缇的視線,同時收回手,手腳并用爬上床睡到另一邊,拉過一半被子蓋上,然後關燈。
“睡吧,馬上就要零點了。”
黑暗中,白缇聽到阮芒這樣說。
房間裏很安靜,外面傳來的鐘聲很清晰,零點到了。
阮芒背對白缇側躺,她這邊正好對着陽臺。
聽着阮芒均勻的呼吸,白缇睡不着了,只能看着天花板發呆。只要一閉眼,她腦子裏就會浮現當年第一眼看見阮芒的樣子,那種黑暗深處突然出現的白光。
她永遠無法忘記恐懼蔓延心底的感覺,也無法忘記為她驅散心底恐懼的淺笑。
每次看恐怖片,她只要一想到腦海深處的笑臉,又覺得自己可以了。
鬼而已,又不是沒見過。
她見過更好看的,還蹭過抱抱。(挺胸擡頭)
‘咔’
白缇隐約聽到開門的聲響,聲音特別輕,又像是錯覺。就在她想起身看看的時候,阮芒翻了個身,猝不及防地一巴掌蓋她臉上,清脆一響。
“啪”
白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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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阮芒:我不喜歡女生。
白缇:……
阮芒:給老子說話!
白缇:真的嗎?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