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池
血池是十八層地獄裏最後修建的一層,只因其用料難得。這用料自然就是人的鮮血,死在這獄寺的人,全被割了腕子放血,這血池便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但因其保存的特殊性,每隔幾日便要在這池子裏扔上一些防止腐敗藥草進去,池子底下還要放着從漠北運來的冰晶,以低溫來延緩這血池的使用壽命,可即便如此過不上一個月便要徹底更換下血水。
很多來着受罰的人們,大部分并不是被血水淹死的,而是因為身子無法承受着罕見的低溫,活活凍死在了這裏。
站在血池上端的一個白面男子,身上裹着好幾層厚厚的棉襖,他看了眼旁邊爐子裏只剩下的燃盡的香灰,用尖細的嗓音喊道“一炷香時間到了,把他拉上來。”随着他說話的當口,嘴裏冒出的熱氣瞬間幻化成可見的白霧,飄散在這空氣之中。
“嘩啦”是沉重的鐵鎖磨蹭齒輪發出的刺耳聲響。阿日蘭斯的身子漸漸浮出血水面,他的全身上下都被足有手腕粗細的鐵鏈子捆着,鏈子的作用并不止是困着他防止他在池水裏掙紮,鏈子附帶的重量還會使得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沉去,無法浮上血水面。
他才剛剛被拉出一個頭,顧不得抹去自己滿臉的血水,迫不及待的大口呼吸着。他面色發白,緊緊咬着已是被咬破了個口子的青紫色嘴唇。
很快阿日蘭斯便被拉到了平地上,他腿腳一軟立馬不受控制的坐在地上。
這下面實在是太冷了!
“我這血池地獄自打建立以來還沒人能活着出去,小少年,你倒是很能忍啊。”白面男子尖聲細氣的說着。“你若是願意跟着我做事,我不僅可以免去你剩下的四次刑罰,還能讓你保你一生榮華,你覺着如何?”
阿日蘭斯目光兇狠的剜了白面男子一眼,在他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口含着血的吐沫便朝着他的臉飛射過去。
“跟着你?!成個太監嗎?”阿日蘭斯不屑的嗤笑一聲。
白面男子被糊了一口血沫子,又被他戳中了痛腳,已是氣急敗壞,還不等到行刑時間,他便把阿日蘭斯推了下去。
只聽“噗通”一聲,浪花剛消退的池水中泛起了數個泡沫,多時便又回歸沉靜。
“還沒......點上香呢。”旁邊站着的一個穿着單薄棉衣的人哆哆嗦嗦的開口。
白面男子神色危險望了他一眼,沒有回應他的問題,“去給我查查,是哪家教出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奴。”
又過了幾個來回,阿日蘭斯再次被拽了上來,他躺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頸大口呼吸着,本就猙獰的神色配上那張憋的紫紅的臉看起來分外可怖,他張着口艱難的說道“十......八......十八次了,我的刑罰結束了吧。”
“哼,算你命大。”白面男子心不甘情不願撕了手裏握着的奴契,又拽下腰間挂着的袋子,将其扔給了阿日蘭斯。
袋子裏是個做工精致的玉瓶,裏面裝着五顆黑色藥丸。阿日蘭斯看都不看一眼,便倒出一個藥丸将其吞進了肚子裏,藥丸下肚的瞬間,他覺着自己的身上好像沒之前那麽冷了。
“你也不怕有毒。”白面男子冷冷說道。
“我相信獄寺的信譽。”阿日蘭斯咧開嘴笑了笑。
“常德送他走吧。”白面男子擺了擺手,立馬有個點頭哈腰的小太監站了出來,走在前面給阿日蘭斯帶路。
而在兩人走後不久,又進來了一個小太監,附在白面男子耳邊說了幾句話。白面男子面色愈發凝重,他看着阿日蘭斯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狼崽子?将軍府,不他的身份一定沒這麽簡單。”
離去的阿日蘭斯并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阿婄等我回去。
此刻将軍府
已是入夜,钴藍色的天幕布着幾顆光芒微弱的星星,月的光輝在大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白霜。
沈時婄站在樹下望着遠方,變幻不定的婆娑樹影罩着她的面容一片暗沉。
“天涼了,你小心點身子。”顧瀾清站在沈時婄身後,拿着件青藍色的外袍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
“嗯。”沈時婄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任由顧瀾清的一番作為。她的眼神依舊望着遠方,不曾有半刻偏移。
顧瀾清順着沈時婄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正是大門的位置。“你很關心他。”
沈時婄背對着顧瀾清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能聽出他話語中一絲若有似無的試探,她婉言道“他入這獄寺或多或少都與我有幹系,我自然希望他能活着回來。”
顧瀾清似是不經意間說道“有時候你說話的語氣還真老練成熟,完全不像個十歲的女童。”
“表哥莫忘了,我是沈将軍的女兒。難不成你還指望我像尋常百姓的孩子那般自在嗎?”沈時婄笑道。
顧瀾清神色複雜的望了沈時婄一眼,沒有再說些什麽。
若你我皆出生于尋常百姓家裏,日子雖沒了榮華富貴,怕是也比現在過得逍遙自在。顧瀾清心想。
“表哥你不必陪我一起在這等着的,你若是累了便先行回去吧。”沈時婄連忙說道,話語之中的驅趕之意甚濃。
顧瀾清點了點頭,沒在說些什麽便離開了。
待他離開後沈時婄又等了快一小時,夜風微涼,她揉了揉被吹的泛酸的鼻子,忍住想要打噴嚏的欲望。
就在她覺着有些疲乏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馬車碾過地面聲響。
渾身浴血的阿日蘭斯步履蹒跚着下了馬車,他的面容被鮮血染的模糊不清,那對藍色的眼在燈光的籠罩之下,像極了兩團熊熊燃燒着的鬼火。乍一看還以為進來了妖魔鬼怪,幾個下人已是被吓得腿軟,癱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等沈時婄過來的時候便是看到這樣一副場景。
“阿日蘭斯......”沈時婄不是個輕易流淚的人,可不知何時她的面上已是淌着兩行清淚。
“阿婄,我回來了。”說完這句話後,他便兩眼一黑昏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