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陛下駕崩
第一個發現謝染不見的人是孟綽。
往常她去惠風堂的時間總是很準, 就算會遲,最多不超過半個時辰,今日隔了一個多時辰都沒有來, 他叫人去問,只說根本沒見着魏王府的馬車。
他立馬把此事告訴了蕭琢。
派出去尋的人都沒有結果, 蕭琢在府中坐了半日,浮石居內氣壓很低。
晚間的時候, 宮裏來人送了樣東西給他。
一根玉簪,謝染的。
“陛下說,殿下看到此物就會明白他的意思, 大局當前, 希望殿下不會犯糊塗。”宮人小聲回禀, 壓根不敢擡頭看蕭琢, 都說這位殿下待人接物最是溫和, 今日陰沉的叫人不敢靠近了。
蕭琢捏着那根玉簪的力道不斷加大,他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緩緩地,蕭琢吐出一口氣, 說:“有勞韓內侍了, 麻煩韓內侍向陛下回禀,本王,會照他的意思去做的。”
現在還能怎麽做, 無非是學的規矩安分,再看住蕭瑜那邊。
那些人走了之後, 蕭琢手撐在桌案邊緣,骨節泛白。
該怎麽辦,怎麽才能救她。
蕭琢覺得害怕,他怕謝染會和他母親一樣離開他。
可越是到了現在, 越不能急。
“陸節,去請江副統領。”
謝染在密室裏困了三日,一到時辰會有宮人來給她送飯,保證她還不會餓死。
他們進來的時候,總會看到牆壁上的血痕,還有那雙鮮血淋漓的手,謝染窩在牆角,寂靜無聲,臉色煞白,宮人實在看不過眼,會慢慢的喂她用膳。
謝染出奇的配合,不管怎樣,她都要活下去,保持體力,她才掙紮的下去。
每次結束時,她都會向宮人颔首致謝,大約是真的可憐她,他們下次再來的時候,會幫她處理一下傷口。
雖然她人被關在這裏,蕭臨淵也沒有下令虐待什麽,所以他們也敢做這些事情。
謝染能感覺到,身體的痛感在慢慢加劇了,這種痛折磨的她想睡不好,很多時候都是直接昏過去,反複幾次後,人的精神差了很多。
第四日的時候,蕭臨淵又來了,還是那身龍袍,這次多了根拐杖。
他輕瞟了一眼謝染,冷嘲:“你還真是不屈不撓啊。”
謝染嘴唇有些幹裂,她咬了下舌根保持冷靜,把頭別開去,已經不想再看蕭臨淵了。
“放心吧,你不會在這裏待太久了,蕭瑜已經按捺不住,他逼宮之日,便是你重見天日之時。”
謝染臉上扯出一個冷笑,重見天日,也只不過是換個地方囚禁她,蕭臨淵怎麽會輕易放過他。
她的表情落在蕭臨淵眼裏,他并沒有覺得生氣,繼續走到上次的那個座位上座下,蕭臨淵嘆了會氣,開始自言自語。
“人活一世,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以前朕守着自己的皇位,為那至高無上的權力瘋狂,不容任何人染指,所以面臨謝崇的威脅,朕起初是害怕的,因為朕知道,他若是想謀朝篡位那就再簡單不過,重兵在握,百姓愛戴,他可能會成為一個令人稱頌的好皇帝,而朕,失去所有的權力,湮滅在歷史洪流中,什麽也不剩下。”
“習慣了待在高處,一旦被剝奪了所有,那會很可怕的吧,所以朕選擇殺了他,不計代價。”
他提起謝崇的時候,謝染覺得很惡心,他有什麽資格提起。
“這些年朕殺了很多人,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什麽,朕守住了皇位,權力,直到生命的最後,發現好像那也不那麽重要了,已經有很多年,朕沒有真正的高興過。”蕭臨淵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忽然想說很多,卻發現身邊連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沒有愛他的妻子,沒有孝順的子女,更沒有能懂他的知己,到頭來只能跟一個被囚禁的小娘子說。
是真的老了吧,也感覺到了,自己要撐不下去了。
“可即便是這樣,朕也不會讓任何人染指這江山社稷,至高皇權,這些,都是屬于朕的。”
他說這話,謝染聽的發笑,他活了那麽多年,竟然還沒明白。
古往今來,帝王無數,生前輝煌蓋世,最後還不是化作一抔黃土,江山易主,從不長留。
蕭臨淵說完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想了許久。
緩緩起身後,他拄着拐杖出去,一道道的聲響,顯示了他的年邁體衰。
最後站在密室門前,蕭臨淵回頭看了眼謝染,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皺紋。
他說:“朕,從不後悔自己做的一切。”
建寧三十二年的四月初九,晉王蕭瑜于寅時發動宮變,神武營分化三派,統領一派護駕,徐副統領一派謀逆,江副統領一派沒有動靜。
風雲攪動,局勢大變,蕭瑜帶着人闖宮,魏王府也被包圍了起來。
這麽大的動靜,各路人馬都被驚動,大臣被困在府中出不去,都擔憂起了身家性命。
這時候趕得不太好,西境戰亂爆發,昨日溫辭之已領兵出征,如今長安軍衛大多捏在了蕭瑜手中,宮中禁軍、羽林衛還有一部分神武營的人,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府內的燈全部亮起,鄭好蘇沅被帶去了蟬衣苑,和崔攸寧待在一處,蕭琢叫人守住蟬衣苑,把陸節留在那裏,叫他務必保護好府內女眷。
外面的厮殺愈加慘烈,天慢慢的亮了,蕭琢算着時間,也該到他去收尾了。
“景央,随我入宮吧。”
“是,殿下。”
這一路上沾了太多血,有景央在,蕭琢并不太擔心自身安危。
江副統領早就做好了準備,只待蕭琢一聲令下,他自會擁立新主。
他等到了蕭琢,然後聽他說:“護駕。”
護駕?
江副統領蒙了,不是要趁着晉王宮變,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等晉王解決了皇帝,他們再出面,名利雙收啊。
“殿下,這沒外人,不用說的這麽委婉吧。”
蕭琢深深看了他一眼,“本王說,護駕。”
好了,不用再質疑了,就是明面上的意思。
一路往宮城去,遍地可見屍體,蕭瑜為了這一日等的太久,他也沒想這樣的,是蕭臨淵太過分了,他容不下兒子,也不要怪兒子容不下他。
蕭瑜手裏握着劍,臉上染指別人的血,森寒甲胄血跡斑駁,他站在甘露殿前,擡頭看着那塊匾額。
很快,這些都是屬于他的了。
蕭瑜一步步踏入殿中,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伺候的宮人,寂靜的讓人心慌。
蕭臨淵端端正正的坐在那把龍椅上,面前擺着玉玺,權力的象征,都在這裏了。
“你來了。”他沉沉開口,聲音沙啞。
“陛下還能這麽淡定,看來是做好了準備。”蕭瑜只覺勝券在握,唇邊噙笑,連禮都不行了。
蕭臨淵看着這個兒子,第一次發覺,他們長得還是很像的。那麽多孩子裏,最像他的是前太子和昭陽,中宮嫡出,那是他最疼愛的兩個孩子,一個被廢黜,永世拘禁,一個被他送去和親,再也回不來,都不在他身邊了。
他看蕭瑜,竟也想不起來,他生母是誰。
“謀逆逼宮,膽子不小,這些年,忍得很辛苦吧。”
蕭瑜斂了斂眉眼,不想和他多廢話什麽。
“臣與陛下父子一場,也不想太傷情分,若是陛下現在下旨傳位于臣,臣依舊可以尊您為太上皇,送您前去洛陽行宮,頤養天年。”
“朕不需要。”蕭臨淵笑着拒絕了,他朝着蕭瑜搖了搖頭,說:“你是很有能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大權在握,可惜,沉不住氣,注定你走不到頭。”
蕭瑜臉色微變:“什麽意思?”
過了會,有人從殿外沖進來,大聲喊着:“殿下,魏王帶着江徹殺進宮了!”
聞聲,蕭臨淵輕呵了聲,他的兒子們,給他的驚喜真是多。
最後景央闖入了內殿,輕而易舉的将蕭瑜拿下,蕭琢緊随其後。
他一身白衣,沒有血污濺染,渾身上下都是溫和的氣息,芝蘭玉樹,朗月清風。
“臣護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如果不是她在朕手裏,今日你來,就不是護駕了吧。”蕭臨淵什麽都明白,所以也不強求了。
他看向蕭瑜,得意洋洋變成不可置信,明明部署好了一切,卻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錯。
他明明讓人圍住了魏王府,蕭琢怎麽會出來,又是怎麽樣跟江徹搭上了關系。
所有的不解都寫在臉上了。
蕭臨淵視線挪開一些,從蕭瑜脖頸間的長刀往上看,那張臉有些熟悉。
名字記不得了,依稀記得是謝家一個武功極高的女子,比溫辭之還要厲害。
都還活着呢。
一夜的喧嘩到此結束,蕭臨淵很累了,想要休息,可看了看殿裏的人,又得多安排一下。
“晉王就交給你處置了,”他看着蕭琢說:“跟朕來吧,去見見她。”
蕭琢跟在他身後,三丈的距離,他看他在書架旁摸索一陣,暗門打開後走了進去。
他想進去的時候,蕭臨淵緩緩退出來,他頸間多了一把小刀。
謝染扶着牆壁,幾近摔倒,汗珠從面頰上劃過,可手裏的刀沒有晃動半分。
“阿染!”蕭琢看着她的模樣,焦急的叫出聲。
她整個人顯不出半分血色,衫裙上都是血,手指上有各種傷,看上去狼狽不堪。
“昀附子的解藥起碼要一日才能起點效果,這才幾個時辰你就能動彈了,了不起。”蕭臨淵不由自主嘆道。
“你拿刀抵着朕,是弑君之罪。”蕭臨淵淡淡的提醒她。
“我早就死過很多次了,也沒什麽好怕的,陛下利用了我,我也得還回來。”她終于能開口說話,盡管聲音裏滿是虛弱。
“你想怎麽還?”
謝染把目光投向蕭琢,這一次是她連累了他,也要還。
蕭琢想說他不需要,蕭臨淵卻沒給他選擇的機會。
“聖旨,已經拟好了,自己去拿吧,朕真的很累了,想要,”蕭臨淵頓了頓,低聲說:“想要,好好的休息一次。”
他不理會脖頸間的小刀,徑直的走了出去,謝染一個脫力就向旁邊倒去,蕭琢大步上前接住了她,“南枝。”
碰到了才發覺她渾身冰冷,軟綿綿的一點支不起來。
謝染估計了下,這一味昀附子,她至少一個月才能緩過來。
他們兩個沒有說上幾句話,前面走的很慢的蕭臨淵忽然回過頭,看向蕭琢,目光裏有幾分懇切,“你能叫我一聲阿爹嗎?”
還從來沒有孩子這麽叫過他呢,忽然就想在生命的盡頭聽一句,也想知道尋常之家天倫之樂是何種模樣。
蕭琢與他對視,只是問了他一句:“那您,還記得我阿娘叫什麽,長什麽樣子嗎?”
蕭臨淵很用力的去想,最後搖了搖頭。
“那恕臣無能為力了。”
蕭臨淵怔怔的點頭,轉身朝着卧榻去,他很平靜的躺下,擡起衣袖看了看這身龍袍,明黃色,五爪金龍,最高權力的象征。
“稱孤道寡,這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嗎?”
蕭臨淵咽了咽嗓子,兩眼放空,臉上帶着釋然的笑容,“這江山,誰也帶不走。”
他終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甘露殿最後恢複了平靜,蕭琢拿到了蕭臨淵留給他的聖旨,傳位于他。
他抱着謝染離開,快出宮門的時候,宮裏的喪鐘響起,伴随着內侍長長的呼聲。
“陛下!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