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絕殺
聽謝染講完這一路上發生的事情, 蕭琢又是驚又是憐惜,他握着謝染的手,神情有些複雜。
她還不知道差點殺了她的人是謝南錦。
沒有注意到蕭琢的表情, 謝染坐在一旁自顧說着:“那錦瑟夫人派了那麽多人要殺我,心腸确實狠毒, 還親自來了範陽堵我,這樣的人物怎麽會跟晉王扯在一起呢。”
別說是謝染, 在蕭琢沒有确切的證據之前也不敢相信錦瑟就是謝南錦。
柔弱善良的世家女和那個心狠手辣的江湖夫人,誰能聯想到一起去。
正因為反差太大,蕭琢有些不敢告訴謝染。
他思忖再三, 沉聲開口:“南枝, 我有南錦的消息了。”他不想瞞她任何事, 更何況她有權利知道與家人有關的事情。
謝染比他想象中還激動, 一下子緊握住他的手, 滿臉急切,語調從從前重了許多:“她在哪!她過的還好嗎!”
這些年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找南錦,她也覺得是自己的錯, 如果當初強硬的堅持不叫她走, 兄妹幾人仍舊能在一起,唯有南錦多年沒有消息,連生死都不知曉。
蕭琢先安撫她:“你別激動, 我慢慢跟你講。”
“她還活着。”這一句話先把謝染的心神定下。
“過的,應該還可以。”聽傳來的消息說, 蕭瑜對她很好,他們甚至有了孩子,那個孩子是世子,連晉王妃都要讓着謝南錦。
“那她在哪?”謝染雙眉因擔憂微微蹙起。
“在, ”蕭琢頓了下,喉結滾動着,有些艱難的說出接下來的話:“她在,晉王府,也就是,先前要殺你的錦瑟夫人。”
謝染腦子空了下,她眼睛快速眨了幾下,有些水潤。
“錦瑟怎麽會是南錦呢。”謝染怔怔問着,尾音帶着顫,明明南錦以前那麽乖巧柔弱,怎麽會變成那樣呢。
謝染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掉了這個事實。
不管怎麽說,找到了南錦,很快他們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
關于崔道衍的事情,蕭琢沒仔細和謝染講,現在局面就僵持在那裏,蕭臨淵至今沒有懲罰之意,蕭琢和蕭瑜同時閉門思過,鬧得最厲害的大抵就是西境那邊了。
蠻夷之國卷土重來,多次侵擾邊境,朝中兩方意見,一方主戰,要揚□□國威,不能給他們放肆的機會,一方主和,這幾年出了幾次大災,國庫不算豐盈,打仗又得耗上不少,更何況人家來勢洶洶,一旦打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天天吵個不停,弄得蕭臨淵頭疼的更厲害了。
前兩日,他直接在宣政殿上暈了過去,朝臣們有被吓到,又覺得意料之中。
他們的天子,已經六十三了,這些年耽于享樂,身子已經垮的不行了。
說的難聽點,先前那些勞什子丹藥幾十顆幾十顆的吃,沒毛病的人都得吃出毛病來。
其實大家都感覺到了,改朝換代就在眼前。
朝中适齡皇子還有五位,現在都盯着那個位子呢。
這段時間傳了點風聲出來,說是陛下多次召燕王侍疾,大有将皇位傳給他的意思。
這就是沒有太子的壞處了,一有苗頭,亂的跟什麽似的。
那燕王排行十三,生母也是出自世家,只不過是個庶女,他這些年身份要高不高要低不低,沒什麽出彩的地方但也中規中矩,習慣了平庸,現在風頭上去,人也飄了,前些日子碰見蕭瑜,很不客氣。
蕭瑜是個睚眦必報的主兒,本來心裏就有怨,被他氣了一番,真有些不冷靜了。
“錦瑟,我記得神武營的徐副統領也曾與謝大将軍交好,對嗎?”
蕭瑜摟着錦瑟的肩膀,柔柔的問她,錦瑟身子有片刻僵硬,神武營當年由謝崇創辦,打造虎狼之師,戰力為大梁軍士最強,在謝崇死後,蕭臨淵也沒廢止神武營,只是選了心腹掌管,若是有了神武營相助,便是逼宮奪位也敢想的。
那位徐副統領确實是謝崇故交,據錦瑟所知,他對蕭臨淵,也是很不滿的。
如果她亮出自己的身份,搬出謝崇,蕭瑜再以重利許之,拉攏過來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她不想了,就是這一年的功夫,蕭瑜已經這樣要求過她很多次了。
錦瑟不願意那樣。
“殿下,過了這麽多年,徐伯父未必還記着與我父親的交情,我怕這次結果并不如意。”錦瑟委婉的拒絕。
蕭瑜臉上的笑容僵了下,随即加深,他說:“錦瑟,如今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只有拉攏更多的人支持我,我才能早日登上帝位,你看看如今的形勢,只要陛下還在一日,便是鐵了心要護崔道衍,你不想早點報仇嗎?”
提到報仇兩個字,錦瑟整個人都警醒許多,她手指由蜷縮到收緊。
崔道衍一日不死,她一日不能心安。
錦瑟慢慢擡眼,與蕭瑜對視着,“好。”
蕭瑜很滿意,摟住錦瑟的力道加大,與她額頭相抵:“你放心,來日我稱帝,你必定是我的皇後,我會幫你,讓謝氏重現昔日榮光。”
謝染記得,那一日她只是照常去了惠風堂,上了馬車以後總覺得有些悶,掀開車簾一看,卻不是經常走的那條路。
然後,她聞到了什麽奇怪的味道,渾身使不上力氣,再後來,有人上了馬車。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陰暗潮濕的密室裏。
她想爬起來,一點勁兒都沒有,掙出了一頭汗,謝染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趴伏在地上,眼裏都是陰狠與迷茫。
“醒了?”悠遠沙啞的聲音傳過來,謝染循聲去看,不遠處有一把座椅,隐藏在黑暗之中,上面坐着的人,她看不清。
謝染想開口問他是誰,卻發現自己根本開不了口。
怎麽會這樣。
“真沒有想到,你還活着,瞞了世人那麽多年,小姑娘,不容易啊。”他說話的聲音含着點笑意,但不是友好的意味。
謝染還在掙紮着,想要爬起來。
“昔年,有一位高人被大梁皇帝所救,為報恩,他留給了皇室許多靈丹妙藥,奇珍異寶,之前賀寧遠身上的追魂香是一種,現在你身上的昀附子是另一種,它能讓你短暫的變成一個廢人,動不了,說不了,卻又不會死去。”他很耐心的講,說的越多,謝染越能聽出話音中的蒼老。
謝染感覺到了他說的,除了這些,還很疼,四肢百骸都是痛感。
她渾身都是汗。
“你說,把你關在這裏,會有人找到你嗎,你身上的痛會一日日的加劇,你覺得你可以撐多久?”
說罷,他忽然放聲大笑,他看到謝染眼裏濃烈的憎恨。
“恨?是應該,作為你的仇人之一,怎麽能不恨呢。”
謝染看到他站了起來,緩緩的走向她,步履沉重,身形佝偻,那片明黃色的衣角逐漸浮現在眼前。
說起來,她也有很多年沒有見過蕭臨淵了,那些宮宴她沒資格參加,終日居于後宅,只能聽着關于他的事情。
現在這個人,和她記憶中已經相差很大了。
他年邁衰老,滿臉皺紋,幾次疾病讓他看上去脆弱不堪,那雙原本混濁的眼睛變得更加深邃,甚至有些可怕,連嘴唇都顯出了烏紫。
蕭臨淵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眼神還是那麽讨厭,像在看蝼蟻。
“這麽多年了,改頭換面,就為了扳倒崔家,你比朕想象中更堅韌。”
他忽然擡頭思索,說:“朕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三歲,看上去可愛,又很脆弱,過了十幾年,你們一家從北疆回來了,長安城很多孩子都喜歡你,連昭陽都成了你的好朋友,那時候朕覺得,不過是個孩子,翻不起什麽浪,所以沒有将你們趕盡殺絕,現在想想,真是後悔啊。”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謝染瞪着他,眼裏漫出些血色,同樣,她也不知道,蕭臨淵到底是怎麽認出她的。
像是能讀出她的心聲,蕭臨淵說:“其實朕最開始沒有懷疑到你頭上,謝染和謝南枝,除了五分像的容貌,再無半點相似之處,也就是朕派人去帶回賀寧遠的那次,朕想,這世上什麽樣的高手才能那麽快解決那些人。”
“後來,他們說,那些暗衛身上的傷是刀傷,朕一下子就想到了謝崇,沒有人的刀比他用的更好,朕見過的,溫辭之也還不錯,所以朕把他派了出去,朕總覺得,會跟謝家有點關系,然後他也失敗了,朕不信,溫辭之是絕對不會失手的,除非有人讓他下不了手,所以朕留了個心眼,在你身上下了更高層級的追魂香,只有受過宮中特訓的人才聞得到。”
謝染額頭貼着手臂,身上的痛根本忍不了,她眼中的恨意愈發洶湧,蕭臨淵看見了,只是譏笑了下。
“其實讓崔貴妃去魏王府,只是讓宮裏的人跟着出去,不管你改頭換面成什麽模樣,香氣,總是不會騙人的。”
蕭臨淵在她面前逐漸蹲下,動作笨重遲緩。
“放心吧,朕不會殺你的,留着你在,朕的皇位才坐的穩啊。”
他似是有些感嘆,“朕今年六十三了,乞求長生卻不得果,那就算了吧,朕鬥不過那些年輕的兒子了,蕭瑜想篡位,朕沒那個心力去防,就靠蕭琢了。”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調,一步步的走出密室。
外面的亮光透了進來,陰暗的地方有了一絲絲的光明,最後又消失不見,那道纖細的身影不斷蜷縮,嘴唇翕動,卻連痛呼都發不出來。
謝染攥緊了手心,艱難的翻了個身,手扒着旁邊的牆壁,試圖爬起來。
她不會就這麽認輸的,她那麽艱難的活下來,還有那麽多的事要做,不能就這麽算了。
牆壁上,逐漸血跡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