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父子相認
謝染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 才呆呆的問盧昭:“你為什麽叫我姑姑啊?”
“因為是阿娘說的,他是阿爹,你是他的妹妹, 就是姑姑啊。”盧昭還是抱着她不肯撒手。
雲鶴跟謝染眉頭皺的死死的,在說什麽話呢。
“這個他, 指的不會是你三哥吧?”雲鶴擡手蹭了蹭下巴,好戲來了, 他有的看了。
謝染還想再問,謝明朝自己滾着四輪車來到庭院,面色蒼白, 神思未定。
兄妹兩人對視一眼, 一個滿心不解, 一個如遭重擊。
好像找回了點年少時的生氣, 謝染蹙着眉叫過去:“謝明朝你搞什麽?!”
什麽叫他是盧昭的阿爹, 那死人渣不是早被趕出長安了嗎。
謝明朝抿了下幹澀的唇,自己都不知道怎麽開口。
“你說不了,我來說!”中氣十足的女聲自屋內傳來, 帶着極大的怨氣。
盧文茵踏出房內, 擡頭挺胸站在院子裏,看了一眼謝明朝,然後目光定格在謝染身上。
她又是悲傷又是喜悅, 心情複雜的厲害,卻沒顯露多少。
“謝明朝, 就是昭兒的父親,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卻沒盡過一天父親的職責。”
謝染與故友相認的心情都被這句話沖沒了,她反複回想, 從腦海裏搜羅出什麽。
蕭琢曾經說,謝明朝出事的那夜,是從盧家出來的。
所以說,那晚。
“你們搞什麽啊!”謝染低頭看了看盧昭,孩子有些被她吓着了,怔怔叫着:“姑姑。”
所以元日那次他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親昵,是血脈的牽絆。
謝染蹲下身來,摸了摸盧昭的小臉,一想到自己的侄兒這些年都在別人家養着,心口堵得厲害。
“看來,你們大梁的民風比我想象中開放啊。”雲鶴好死不死的來了句,幾個人都把他盯着。
“當我沒說。”
謝染拍了拍盧昭的背,道:“昭兒,你先去,”她吸了吸氣,還是将那個稱呼說了出來:“先去你阿爹那裏,我跟你阿娘有些話要說。”
他很乖,很聽話,邁着小步子去了謝明朝身旁,然後拉着他的手。
雖然阿娘說了,但他還沒開口叫過他阿爹。
外祖父外祖母都說他早就死了,怎麽又回來了。
氣氛略顯尴尬,還是雲鶴過來撐場子,把還不知如何相處的父子二人帶進去。
只剩謝染和盧文茵了。
寂靜許久,兩人看着對方,無言以對,謝染熬不住,輕喚了聲:“文茵。”
“景央知道,明謹哥哥知道,晚蘅知道,蕭琢知道,甚至是一個與你相識不久的大夫都知道,在你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唯獨我不知道,我就被你們抛在局外,看着我像傻子一樣為你們下葬祭奠悲傷難過,你們很高興是不是!”
盧文茵這一番話是吼出來的,她眼眶通紅,渾身輕顫,她的好朋友啊,什麽都瞞着她,明明就在她身邊,一句實話都不肯講。
謝染淚花泛開,低頭垂眸,小聲辯解着:“不是這樣的。”
她那麽艱難的活下去,就是為了報仇雪恨,要是文茵知道了,一定會不顧一切動用盧家的力量幫她,那會害了他們。
“那是什麽樣的你說啊!”盧文茵接近歇斯底裏,她根本沒辦法冷靜。
“同樣是你的朋友,晚蘅什麽都知道,還可以在暗地裏為你,為魏王出謀劃策,我只會欺負你,當着面辱罵你,在你面前高高在上,冷嘲熱諷,你覺得公平嗎?”
一想到以前她每次見了她都那麽不客氣,盧文茵就覺得好難過。
她在她面前,怎麽能那麽卑躬屈膝呢。
“如果不是這一次實在走投無路,你們還打算瞞我多久,啊?”
不會很久的,等到她可以再次活過來。
謝染臉上留下幾道淚痕,她吸了吸鼻子,眼圈和鼻子周圍都是紅的,她說:“對不起。”
是她一直瞞着她,所以對不起。
她一道歉,盧文茵怨氣就消了一半。
是該怪她,怪她對她沒有最基本的坦誠,但好像也不能怪她,她那麽慘,活下去就要用盡渾身力氣了,在她瀕死的時候,她不也沒能救下她嗎。
所以,也應該怪她吧。
盧文茵擡手拂去眼淚,再開口鼻音都很重。
“你都道歉了,那我就原諒你好了。”她側身跑出院子,關于知道謝南枝還活着的喜悅,知道她在範陽立刻動身抛下所有趕來這裏,她一句都沒有提。
她們之間,生氣來的很容易,原諒也很容易。
因為說了,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啊。
年少的時候,她們兩個脾氣都不太好,總會因為一點小事拌嘴,崔攸寧和魏晚蘅都勸不動,等到誰實在撐不下去了,主動開口跟對方說句話,又會像從前一樣好。
少女心性如歌,高低起伏總不平,卻又格外美麗。
廂房之內,謝明朝坐在桌案最左,盧昭在最右,雲鶴站在門邊。
聽謝明朝講完這幾日的事情,雲鶴笑個不停。
按說舊日愛侶相見,若非情意綿綿你侬我侬,也該苦笑有時怨長訴短,謝明朝以為盧文茵會是第二種。
她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盧文茵與他的第一次重逢,冷淡又詭異,她離謝明朝一丈遠,從身後拉出盧昭推到了謝明朝身前。
“叫阿爹。”
謝明朝當時的感覺像跟被雷劈了一般。
聽到這裏的時候雲鶴笑得都有些瘋癫了。
“哎呀,這仔細看看,小郎君跟你還是蠻像的,你看這眼睛,妥妥的父子倆啊。”
他說的真對。
“你說說你,風流快活了,留下人家孤兒寡母,盧四娘子真乃女中豪傑,成親生子和離,一氣呵成啊。”
雲鶴真的是純屬看熱鬧,呆在這可比雲游四海強多了,他想好了,以後就跟着謝染混。
等到長安了,還可以從蕭琢那撈點油水。
他一通說下去,謝明朝更煩了,好幾日過去,他實在不知如何面對這孩子。
謝明朝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看了眼盧昭,有些忐忑的叫着:“昭兒?”
盧昭一個激靈,從矮凳上站起,他看向謝明朝的眼神很茫然。
他曾經有一個父親,很不喜歡他,見了他是惡狠狠的,讨厭鄙夷的,這個父親,也會像他一樣嗎。
孩子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
謝明朝很敏銳的捕捉到了,他有些急,這些年磨練出來的從容被抛得一幹二淨:“你別怕我,我是你父親,我以後會對你很好的!”
他慌亂又倉促,不知道說什麽好。
雲鶴倚在門邊嘆氣搖頭,看那盧四娘子的表現,這謝明朝的當爹之路還遠着呢。
想着,他去拍了下謝明朝的肩頭:“三郎君,你多保重。”
蕭琢近來發現長安的風向有點不太對,夜裏巡邏的士兵多了些,幾位親王府上戒備森嚴,宮門把控更為嚴格,可蕭臨淵卻一點覺察都沒有,日漸蒼老。
自崔道衍一事後,朝中局勢像是穩定不少,原先還在準備往哪邊倒戈的朝臣安分不少,老老實實當着中立派,急着跟蕭臨淵表忠心,行動不夠迅速的,三天兩頭挨訓挨貶,到了這地步,誰也不敢去觸黴頭。
因為西境風聲越來越緊,看着就要開戰了,蕭臨淵就算身體再不适也還緊着上朝,朝中忠義之士還在建言獻策。
安寧之下,總透着幾分詭異。
蕭琢說不上來,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閉門思過不是說着玩的,蕭琢跟蕭瑜一樣,被困在府中,哪也沒去。
府裏頭寂靜慘淡,鄭好和蘇沅愈發沉默,下人也嗅到些不一樣的氣息,歡聲笑語都沒了。
就是崔攸寧來過一次浮石居。
她來求蕭琢,放過崔氏無辜的人,她知道崔道衍有罪,崔襄有罪,罪不可恕,所以她不求,可還有一衆崔氏子弟,未曾犯過,她不想他們被連累。
蕭琢叫陸節送她回去,她不肯走,在浮石居外跪了半日。
這些年崔攸寧的身子也愈發不好,底子壞了,養不回來,人跪暈了過去,被送回蟬衣苑躺着。
醒來她大抵是明白崔氏的結局已是如此,無力改變,人徹底消沉下去,将院裏的下人都遣走,亦是成了孤家寡人。
其實蕭琢不願見她如此,崔攸寧沒有錯,可是她太無私,一定要一起背負崔氏的罪過,她不肯放過自己,旁人又怎麽插得了手。
蕭琢沒有再去管了,其實閉門思過也有好處,謝染不在府中的事情也不會傳出去。
追魂香在謝明朝身上,其實謝染回來沒什麽事的,蕭琢私心裏當然希望她回來,在他身邊。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和哥哥,朋友相認,他還想讓她,再多輕松愉悅一段時日。
時間一晃就到了春末,柳絮紛飛,春風纏綿,空氣裏都是不安分的因子。
蕭琢在看到下面傳回來的消息的時候,臉色微變。
蕭瑜和朝中一位将領搭上了關系,那位曾經是謝崇的舊部,人很忠心,只是當年出于形勢,沒能為謝氏說什麽話,後來謝染他們做庶民的那段時光,他倒是幾次出手相助。
據蕭琢了解,那人有些死板,從不參與黨争奪位。
再往下看,蕭琢手指力道加大,将信箋捏出褶皺來。
蕭瑜,是借錦瑟夫人的幫助才和那人搭上線。
能說動他的,只有天子和謝崇,謝崇已死,能讓他做出轉變的,也只有,謝氏後人。
錦瑟。
“謝南錦。”那個名字,從蕭琢唇間溢出。
找了那麽久,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