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敖岸山揚靈拼命傳送走了玄見三人,淩風那時受她囑托,只得先将他們帶回蓬瀛宮。之後蓬瀛宮再派弟子返回敖岸山尋找揚靈,揚靈已經消失無蹤。
這一趟雖說幸不辱命,但損失十分慘重。垂玉以眼為燭重新點燃明淚,一雙眼睛從今以後再也不能視物。明淚乃神靈遺物,她的靈力在施法時被吸奪去大半,十來年的修為一朝散盡,幾乎與常人無異。
回宮後苑明特地将她安排到一個安靜偏僻的小院休養,清問與垂玉以半師之名相處了好幾年,此時自然盡心盡力地照料她的飲食起居。
垂玉每日在房內閉門不出,不到萬不得已,不願開口請她幫忙。清問知道她要強敏感,不願別人對她施以憐憫,也不敢多說多做。
她了然垂玉現下心緒低沉,不喜旁人叨擾,是以前來看望的同門,都被她婉言勸了回去。
垂玉回宮後幾日,墨書方與幾大長老将縛妖境幻境重建完畢。墨書聽說了玄見一行人在敖岸山的遭遇,出陣後不及回屋休整,就徑直來看望垂玉。
彼時清問正端着飲食之物從垂玉房間出來,一臉擔憂之色。
“怎麽了?”墨書問。
“又是一口沒吃。”清問嘆氣,莫可奈何地搖頭,“昨兒也是怎麽端進去,就怎麽端出來。”
“師姐現在修為散盡,哪能扛得住?”
“墨書師兄,你與師姐談得來,你勸勸她吧。”
墨書微微颔首。他走到門前,輕敲門扉。
“垂玉,我來看你了。”
垂玉剛剛就已聽到了兩人在屋外交談,她坐在桌前沉默,一句話都不想說。裏面半晌沒有一絲聲響,墨書奇怪,提高了聲音。
“垂玉?”
“師兄,我累了,你改日再來吧。”垂玉手裏緊攥着走之前與墨書一起謄寫的書帖,聲音冷得發顫。
墨書一怔,眼中神色轉暗。清問祈求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再試試。
“垂玉,我……”
“我累了,我要休息!”垂玉不客氣地打斷他,陡然拔高了聲音。
清問吓了一跳,跟着垂玉幾年,她從未見過垂玉發這樣大的火。
墨書雖覺意外,但他放佛能感受到垂玉的情緒皆是有跡可循。他愣愣立在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話一出口,垂玉便已失悔。外間沒了動靜,她只覺自己的心與自己的眼睛一樣,陷入了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
她不後悔為了蘊明杖失去一雙眼睛,可她一想到以後她再也無法見到墨書,再也無法與他品談摹寫字畫,自己久久埋在心裏的那一點念想再也不能保留,她就難過極了。
墨書來看她,她是高興的,可她實不願用這樣一副面容去面對他,她不想要他的同情。她将墨書趕走了,現在她又覺得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
垂玉心煩意亂,起身想要走到琴案旁,卻沒注意到腳下的一個淺臺階。她一腳踏空,整個人向前撲去,慌亂中她随手扶住桌角,結果錯手将桌上的東西全推到了地上。
嘩啦一聲巨響,書冊筆等物洗摔了一地。
“完了。”她心想。
果不其然,墨書與清問立時沖了進來。墨書知道她沒了眼睛,可看到她眼上纏縛的青紗與滿頭雪白的長發,依舊受到了不小的沖擊。
“有沒有磕着哪裏?”清問連忙将垂玉扶起,關切地問。
垂玉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清問見垂玉痛得站都站不直,急忙将她扶到凳上座下。垂玉低垂着頭,晴好的日光照在她銀白的發絲上,熠熠生輝。
“你先出去吧。”墨書突然吩咐清問。
清問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了一地的書冊,她看一眼墨書,再看一眼垂玉,突然悟到了什麽。她将書冊擺放好,輕輕為兩人帶上了門。
“師妹……”墨書的聲音幹澀,有幾分勉強。半晌,他輕輕嘆口氣,走到書桌旁撿出了未寫完的那冊帖子。
那日他們正抄到《莊子·外篇·至樂》一節:
“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
一語成谶,轉眼不過半月,垂玉便失去了她的眼睛。墨書摩挲着帖子上她飄逸秀雅的字,緩緩念道:“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惽惽(mǐn),久憂不死,何苦也!”
人與憂同生,至死憂慮方休,壽命越長,苦憂越久,一生何其辛苦!
垂玉雙手緊抓着自己的裙擺,骨節因為用力而握得泛白。她明白墨書在勸她放下憂愁心傷,可她的心中,所憂的并不是自己那一雙眼睛。
“師兄,你知不知道,我在燃掉自己眼睛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什麽?”她擡頭看向墨書的方向,表情有一絲解脫。
“是你。”
“我喜歡你很久了。”
說到“喜歡”兩個字,垂玉這些天來第一次有了隐隐的笑意。墨書于她,就是放在心裏的一塊糖,想起來就會嘗到綿長淡味的甘甜。
“當年你教我書法的時候,我就開始喜歡你了。”
她坦然地對着墨書說出自己的情意。
她眼睛裏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可她卻好像又重新看見了那個薰風和暖的下午,她揣着自己不可言的小心思,在墨香氤氲的氛圍裏跟着墨書一筆一劃地臨字。
“都過去了。”她淡然一笑。
墨書緩緩走到她面前,他握住垂玉的手,撫上自己的臉,有種名叫後悔的情緒在心裏一閃而過。
他并不是木頭,只是他從來不願去細想。
“是啊,都過去了。”他輕飄飄的聲音,就如香爐裏的一縷青煙,袅袅入空,随風而散。
垂玉微笑着仔仔細細地撫摸他的臉,将他的面容深深印在心裏。心裏的那塊糖徹底融掉了,可她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以後都不再需要它了。
她的心難免感到酸澀,可她再也無法流出眼淚。
良久,墨書才從垂玉房裏出來。
“墨書師兄……”清問站起身與他說話,他卻恍若未聞,徑直走出了小院。
清問莫名覺得這個向來淡泊溫文的師兄,背影有幾分不可言說的落寞。
“清問,你能不能進來?”她正胡思亂想着,忽然聽到垂玉在房中喚她,語氣頗是輕快。
她答應一聲,匆匆走進房中。垂玉面帶淺笑,柔聲與她說:“房中有哪些要小心注意的地方,你告訴我。”
垂玉整個人煥然一新,身上頹唐壓抑的氣息一掃而空,她又變成之前那剔透淡泊的模樣。
清問訝異不已,不知兩人到底在房間說了些什麽。但垂玉這樣,明顯比之前要好上百倍。她不再多慮,只是仔細領着垂玉在房內踱步,告訴她何處需要留意。
玄見動用蘊明杖中的神明清氣為希止與昭時驅趕了纏繞在魂魄中的魔氣。兩人從昏迷中清醒過來,身體日漸複原。
希止沒事,宮中最高興的就是玄見。希止向來心思重,心裏依舊記挂着失蹤的揚靈和即将到來的五星會合。
“揚靈那丫頭肯定沒事,你就放寬心吧!”玄見勸慰希止。
“你怎麽就這麽确定?”
“淩風是她的劍靈,她發生了什麽他不比我們清楚?他不着急,你就更用不着着急。”
“那她現在會在哪裏?”希止憂心忡忡,并不能放寬心。揚靈被魔界的人抓走,不知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這我就不知道了。”玄見聳肩攤手,接着話鋒一轉,“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敢保證,揚靈現在一定還好好地活着。”
“淩風對她衷心耿耿,揚靈有危險,第一個有反應的就是他。你看他天天在宮中溜達,哪裏有半分去找揚靈的意思?”
“為什麽會這樣?”希止仍是不解。
玄見對他的遲鈍簡直不可置信,“揚靈和魔界一而再再而三的牽扯上關系,總不可能是中了彩吧!”他一揚眉,語氣篤定,“當時在茶山鎮碰到的那個叫兮明的人,肯定與她關系匪淺。”
“揚靈和他兩個一路眉來眼去,簡直當我是瞎子。”
“還有那只三青鳥,以為穿上個道服我就看不出他是妖?”
希止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淩風知道她和誰在一起。不僅如此,他還不想讓她回來?”
“十有八九就是這樣。”
兩人正說着,便見着墨書迎面而來。墨書朝他們勉強一笑,并不停步,徑直往藏經樓去了。
玄見不由奇怪,“他怎麽了?”
“你也不看看他才從哪兒回來。”希止悠悠一嘆。
玄見順着希止目光望去,臉上的輕浮神色一瞬消失。垂玉失去眼睛,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我對不起她。”玄見歉疚地說。回宮後,他幾次去探望垂玉,都被她拒之門外。
希止好心安慰道:“事情發展非你我所能控制,垂玉遭劫,已是無可轉寰的事情,你……你不要太過介懷。”
“若事事都像你說得那般輕易,我們還用在這裏修道麽?”玄見苦笑。
希止無言以對。
兩人沉默着往回走,宏亮悠遠的鐘聲一下響徹了蓬瀛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