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全場觀衆在連爾升下臺之後依舊處于眩暈的狀态,其實她們還算好的,真正暈得找不着北的是在右側小舞臺上的譚語蓉。此時此刻一張小臉紅得跟熟透了的番茄似的,因着心髒劇烈的跳動,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美眸裏波光流轉,撐着鍵盤的支架好似有些站不大穩。
“小譚,你沒事吧?臉好紅啊。”一旁的樂隊吉他手有些促狹地問道。他們樂隊算是最靠近舞臺的觀衆,且所有樂隊成員都把剛才譚語蓉被連爾升調戲的那一幕看在眼裏,那一出無疑點亮了他們的八卦之魂。
“沒事,可能是鎂光燈烤得太熱了,我有些口幹,想先下去喝點水。”譚語蓉說道。
“也好,咱們也都下去吧,反正距離最後的樂隊壓軸表演還有半個多小時呢。”到底是人比較沉穩,主唱兼隊長的高三學長陸則韬并沒有揪着譚語蓉不放,人家小姑娘面子薄,哪裏能和他們這些玩樂隊的大老爺們比。
這個時候正巧是大型的朗誦表演正在進行,樂隊不需要伴奏,小舞臺上的光線也是暗的,于是樂隊成員們便陸續從小舞臺邊下去,繞道回了後臺休息,補充水份和體力,以保證最後的壓軸演唱能夠發揮出最好的實力。
譚語蓉跟着樂隊成員們順着右側門進入後臺,首先是一條大通道,大通道左側中央開了兩扇門,是通往主舞臺的左右兩條通道,大通道右側則是一排化妝師和更衣室。譚語蓉跟着樂隊成員進入了2號化妝室,這裏是樂隊成員和流行歌舞類表演者共用的化妝室。畢竟不是專業的表演劇場,沒有那麽多的化妝室和更衣室,所以只能并在一起湊合用,不可能出現專門的化妝室。
此時此刻2號化妝室裏并沒有人,大家進來之後,便各自尋找各自的包,拿出飲料來解渴休息。譚語蓉不大習慣跟一大群男生坐在一起,于是便拿了自己的水杯出了2號化妝室,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裏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畢竟晚會進入尾聲,出演者們的表演大都結束了,于是很多人去了觀衆席裏看節目,不會再窩在後臺裏。譚語蓉将水杯放在水池的臺面上,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雙手撐着臺面,低垂着眼簾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擡起頭來,看向鏡子中的自己,眼神有些迷離,面前這張畫着妝的漂亮臉蛋,忽然感覺有些陌生,不像是自己的臉。譚語蓉閉上眼甩了甩腦袋,好似要将那張妖孽的臉蛋,以及那桃花眼中流露出的情感全部甩出腦袋。但是那畫面卻仿佛镌刻在了眼前,閉了眼就能看見,睜開眼卻是自己迷茫的臉。
譚語蓉…你不可以……
她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杯子,擰開蓋子,将杯中水一口氣全部喝光,然後去了隔間裏上廁所。等到出來洗手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聲音,聲音裏帶着惱怒的情緒,她不禁心間一顫,連忙悄悄探出頭去,果然見到洗手間外本該空無一人的角落裏,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聲音。一個是當初軍訓時有點交集的徐嬌,還有一個,是那個讓她苦惱不已的罪魁禍首——連爾升。
“請問你到底有什麽事?”連爾升還是穿着表演時的那套衣服,看起來有些怒氣沖沖,并且不客氣地甩開了徐嬌拉着她的手。
“我有話要對你說。”徐嬌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依舊笑靥嫣然,好似根本不在乎連爾升的怒氣。
“那就說啊,拉拉扯扯的幹什麽?”
“這話不能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說。”徐嬌收斂了自己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連爾升,那雙媚态叢生的雙眸裏,有着別樣的情緒:“蓮生,我想當你女朋友。”
連爾升就像是被噎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竟然這麽直白地就說出來了?任連爾升再伶牙俐齒善于口才,此時此刻也失了語言,不知該說什麽。她嗫嚅了半晌,最後有些郁悶道:
“女朋友,是戀愛關系中的那種意思嗎?”
“你說呢?”徐嬌好像很樂于看她那窘迫的模樣。
連爾升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不能躲過這一劫,于是把話挑開了說:
“首先,我很感謝你能喜歡我,但是我卻不喜歡你。其次,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很喜歡很喜歡,除了她之外我不會和別人在一起。最後,你是一個好…”
“等等,”連爾升的話被徐嬌打斷了,她說道:“你先別急着發我好人卡,我先問你,你難道不覺得,我作為一個女生,竟然能如此直接了當地對你告白,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嗯,如果非要這麽說的話,是挺不可思議的。”連爾升嘟囔道。
“我出櫃了。”
“…What?”連爾升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已經出櫃了,就在兩年前,我跟我的初戀女友被父母發現,然後就出櫃了,不過緊接着我們也分手了。我現在是單身,父母親知道我是LES,他們也管不了我。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不用擔心家庭的壓力。”徐嬌緩緩道來。
連爾升簡直不知該說什麽來回答她,兩年前出櫃,兩年前徐嬌才14歲吧,這也太……連爾升真的覺得這姑娘彪悍的人生不需解釋。不過,她還是聽出了徐嬌這話裏的弦外之音:
“你說沒有家庭壓力,這是什麽意思?你是打算跟我過一輩子,不是談着玩的?”
“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不是一個濫情的人,我觀察了你很久,覺得很值得。”徐嬌的話總是那麽直白,簡直讓人承受不住。“當然,這是我的籌碼,我不知道這個籌碼到底能贏得多少的機會,至少,你一直喜歡着的那一位,似乎沒有這樣的籌碼,且對于家庭,她似乎看得比愛情更重。你追了她那麽久,她都無動于衷,到現在還對你若即若離,甚至試圖遠離你,我這個局外人都了然明白,你也該看清楚了吧。”
“你……”連爾升的胸口急劇起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是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反駁。
“怎麽樣,考慮考慮我吧,不用急着拒絕我,我想我總會有機會的。”徐嬌露出了必勝的自信笑容。
而此時此刻,躲在衛生間裏的譚語蓉幾乎要被暴風雨般的心緒摧殘得難以站穩,她捂住自己的唇,盡量不讓自己劇烈的喘息聲傳出去。她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以前所有逃避的事實,現在全被赤果果地放在了眼前。連爾升喜歡她,是愛情的喜歡,而且還是很喜歡很喜歡。這個她早就感受到了,但是她一直在用她們友情去粉飾這些情感,麻痹自己,欺騙自己那是友情的表現。而她自己呢?她不能欺騙自己,自己是喜歡她的,當看到徐嬌向她告白的那一幕,天知道譚語蓉心裏有多麽的酸澀難過。LES,一個讓人感到恐懼的字眼,對于剛剛踏入這個世界的譚語蓉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原來她是LES嗎?原來她喜歡女孩,原來她…竟然……
家庭,自己真的把家庭看得比愛情還要重嗎?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爸爸媽媽為何不能和自己的另一半共同存在,為什麽非要犧牲掉一方,才能成全另一方?但是想象着父母知道自己居然喜歡女孩的情景,譚語蓉就感到無措與彷徨。
她靠着衛生間的瓷磚牆壁滑下,蹲在了地上,抱住自己的雙膝,把自己蜷成一團。她的身子在輕微地發抖,無助在心中蔓延,怎麽辦?在明曉自己對連爾升的情感之後,她還能逃嗎?逃了,會不會很卑鄙,很無恥。我要逃開她嗎?她想象着自己遠離連爾升,忽然覺得自己做不到。
這些天,她幾乎見不到連爾升,原本以為稍微遠離一些,她就能擺脫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但是卻沒想到,遠離之後,那些情緒卻蔓延得更加嚴重。每當腦子放空,就全是她的影子,心口會犯疼,會不由自主地去想她現在在做什麽,吃得好嗎,睡得好嗎?還是否會按響自家的門鈴,去找自己上學,是否會筆挺地站在走廊裏,等着自已一起回家?是否會把所有的零用錢攢下來,只是為了給自己買文具和小零食。是否還會興沖沖地去排長隊買校門口那家雞排店的炸雞,然後趁着熱乎悄悄塞進自己的包裏?
今天見着她出現在舞臺上,那萬衆矚目的模樣,那近乎完美的表演,她知道她是最出色的,是最吸引人的,沒有自己,或許還有很多人搶着要她,想着想着,譚語蓉忽然好想哭,她怎麽可以就這樣逃走?那不僅是折磨她,更是折磨自己!可是她們的未來,她真的看不清。
角落裏,連爾升很久沒有說話。徐嬌也沒有催促她,依舊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一雙媚眼裏充滿着期待和堅持。
最終連爾升開口了:
“徐嬌,你很聰明,你能把我和她的事情看得比我們自己清楚得多。但是我必須說的是,我喜歡她,不是喜歡她的家庭,我是喜歡她這個人,我想和她好好過。所以我不可能因為中意你的家庭而去喜歡你。我承認,我很希望我們雙方都是沒有壓力的家庭,可以讓我們這些‘特殊分子’盡情去愛,去不受歧視地生活。但是,既然我喜歡上了她,我就認定了她,除非她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她不喜歡我,我或許才會考慮罷手。但即便她不要我,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因為我必須實話實說,我真的不喜歡你,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不會喜歡你。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了,那麽就是勉強的關系,最後還是分手的結局,所以我們還是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如果她願意和我在一起,那麽我絕不會逃避,我會和她一起去面對所有應該面對的事情,這是對我們愛情的考驗,經受住了,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一輩子。經受不住,分了手,我們也怨不得別人,只能怨我們自己還不夠成熟堅定。”
“你這樣…當着我的面向她隔空告白,真的…很傷人呢……”徐嬌的笑容終于顯得有些勉強,話說得斷斷續續,似乎真的很受傷。
“對不起,我只是…”連爾升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多少有些讓人難以接受,不過徐嬌到底是個不凡的女孩,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了出來,然後說道:
“沒關系,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性情,夠誠實,夠矢志不渝,像癡漢一樣,真的很有魅力。”
癡…癡漢……很有魅力嗎?連爾升額頭上挂下黑線。
而躲在衛生間裏的譚語蓉自然也是将連爾升那番話全部聽了進去,她用雙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喉嚨中嗚咽着,發出不知是開心還是難過的哭聲,眼淚撲簌流下,滑過化着妝的臉頰,淌到了捂着嘴的手背上,長長上翹的睫毛被淚水打濕,幸好她用的都是上等的防水化妝品,不至于哭花了臉。
就在此時,忽然遠處的2號化妝室的門猛然被打開,樂隊吉他手沖了出來,急切的呼喊道:
“出事了!陸哥,陸則韬他…他忽然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