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日起,你是伏夕顏!
宣于顏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只恍惚看見四周圍的昏暗和淡淡晃動的人影,酸澀的眼皮就撐不住沉重又合上了。
意識似在邊緣徘徊了許久,混沌而模糊。耳中總覺有個聲音,似重複着一句話,卻又總不清晰。忽然瞳中一個影像閃現,一個披着鬥篷的女影轉過身去——‘宣于顏,懂了吧?女人只靠皮相是贏不了的。’
胸中一驚一窒,宣于顏猛然睜開眼睛。
一眼入目的是一張滿是皺紋的陌生老妪的臉,正俯在她的面孔上方給她擦額上的汗水。宣于顏本能的就要退縮,卻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就本能的又是一懼。
專心擦着汗的老妪對上了宣于顏惶恐的眸子,先是一愣,接着那滿是皺紋的老臉上便綻開笑容來。
宣于顏卻并沒有因這笑容就安心分毫,反而覺得那張臉上因笑而加深的溝壑更是詭異。老妪卻已了解的從宣于顏的額頭上撤回了拿着汗巾的手,臉也稍稍離遠了一些,開口就是安慰:“好孩子,你別怕,你很安全,別害怕……”
幹涸的喉嚨發不出聲音,宣于顏只能繼續惶惑的盯着老妪蒼老卻明亮的眼睛。
老妪對宣于顏笑得更加溫和,拿汗巾的左手輕輕拍着她的肩頭:“我不會傷害你……你得救了、安全了。”
“……誰?”吐不出更多的字,宣于顏只能以眼神表達更多的疑問。
“我嗎?我是蘇嬷嬷。”
“這裏……?”
“這裏是哪裏?”老妪總是微笑着,“我們還在琉璃湖上……你還記得嗎?”
琉璃湖……
宣于顏慢慢斂下了眸子,她又怎麽會不記得?
那日琉璃湖霧氣濃重,她卻絲毫不覺冷,跟前只有那個女人穿着黑色大氅的身影和白色的臉。依舊的美,卻也森冷。在她絕望而麻木的匍匐在地等待着她的最終時刻的時候,那個女人鄙視的看了她一眼,冷冷的對她說了一句:“宣于顏,懂了吧?女人只靠皮相是贏不了的。”說完這句,便轉身消失在了漸重的暮色裏。
宣于顏記得,那時她對着那背影苦苦的笑了。是認輸,也是沒想到最後來送自己的,是最恨自己的人。
記得那時看着那個背影,她猶在想——是的,你贏了,甄蝶雲,你贏了我這個只靠皮相的人。可是你知道嗎?不是我自大,也不是我天真,以為用皮相就真的能拴住一個男人的心……我只是不想示弱而已。我只是不想讓你甄蝶雲知道,我宣于顏有的,就只是這副皮相而已……
我跟你甄蝶雲不一樣,雖然都只是區區侍妾的身份,但是你有家人。甄氏在涼鄍雖不算望族大家,但好歹也是小貴族的身份。所以你還有家族可以依靠。
可是她呢?宣于家輝煌的時代已經過去,她宣于顏也早不是世家小姐。已經十載,她已經十載沒有見過家人的面容……就連記憶中那些曾經溫馨幸福的片段,也早已經在這些年的受辱受欺中,變得支離破碎、溫暖不再。因為她身邊一個人都不在……
“……沒事兒了,你在這裏很安全。”
老妪的聲音喚回了她的神思,宣于顏心底苦苦的笑,已無痛覺——與賀術砥的兩年,到底是自欺欺人了一回,罷了便罷了。只是眼前之事……琉璃湖因陰氣太重所以幾乎常年生人不近,那麽眼前這老妪與這看來不小的船只,又是緣何會憑空出現在此處?
老妪一雙清明老眼卻在宣于顏臉上,似将她腦中所思盡數窺見。然後再一句話,便将宣于顏整個兒定住:“宣于顏是死了,從現在起,你是伏夕顏。”
……
…………
夕顏,一種淡黃色只在夜間開放的花。
是她的母親喜歡的花兒。
為什麽伏公會以這涼鄍國沒有,涼鄍人也不熟知的花兒的名字給她命名呢?巧合嗎?
是的,那日她在伏家的船上醒來,救下她的是伏公。沒有問她的過去和來歷,也沒有問她的名字和遭遇,在她尚在昏迷中,便已予定了她這個名字。就像是早對她的一切都清楚無疑,就像是早知道她會發生的事一般,出現在那本不該有人出現的湖域。
一切都是巧合嗎?
宣于家的人不至單純愚昧至此……
獲救至今已是月餘,她的住處已由船上移至了伏家位于王城外的別院裏,以恢複她遭受重創的身體。她的身邊一路都有蘇嬷嬷相陪,便是從船上來到這別院,周遭衆下人便俱是以主奴之禮恭奉之。那時她還沒有見着伏公,只從蘇嬷嬷口中得知她獲救的過程以及這一切都是伏公安排,要她不要多問,時候到了,便所有都能得到解答。
宣于顏本出身世家,并在三王子府中兩年,爾虞我詐、勾結利用早不鮮見,如今看來這般對待,便知不會毫無因由其中定有緣故。她心中有了數,便定下心安心受着,只等那真正的主事者現身。
本以為不需多時,不料那伏公卻似有意考驗她的耐性和定力一般。期間安排有各式各樣的人物來與她接觸,不吝花費的予她打造一切,更據說重金的請來了一位奇人神奇的用藥水消去了她手腕上鐵烙的印記還于光滑……似要讓她從裏到外煥然一新。可是她卻始終沒有見到伏公。
一直到她的身體完全恢複,再又被秘密送回王城內伏家本宅一月,距琉璃湖上獲救已是半年,那伏公并伏家世子才出現在她的眼前。
那日沒有任何征兆,她正俯在案前按照先生所定的做一日百字的練習,一擡頭,便已見兩個人影立在院中,隔着窗遠遠的冷冷的觀察她。
“你們要什麽?”記得那日她向他們問出這句話,沒有前言鋪墊,亦沒有禮謝救命之恩,甚至連她慣常的笑意盈人也沒有……就只這突兀的一句話,并着淡然而無懼的眼神。
“棋子。”
伏公說,便是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