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在旦夕
陰暗的柴房,深夜本無聲息,卻是偶爾兩聲男子的咳嗽突兀。角落靠柴堆坐着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是肢體形态稍顯別扭。三步遠的地上蜷縮一個男子,恰好窗縫兒透來的隐隐光亮照在身上:粗衣布鞋雖是簡樸,但不難看出原本的整齊,只是此刻,已是皺皺巴巴、血污滿身。垂在胸前的臉被亂發擋住,側卧的身體形态也是別扭,再仔細看,才能看清其肩胸部位交叉綁着的麻繩……一樣也是血污片片。
陰暗中有老鼠跑過男子身前,中途似還停下打量了男子一眼,男子再次咳嗽,它便快速地蹿了開去。
角落的女子全無聲息,便是看見老鼠就在近旁也沒有如通常女子般發出一聲半響的驚呼,安靜得就好似死了一般。一時男子咳嗽稍停,她突然淡淡一聲:“為什麽害我?”音色卻是柔婉,并着一絲嬌媚。
地上的男子聞聲,卻是連咳嗽都靜了。半響,才是由亂發中模糊傳出年輕的聲音:“……顏夫人,是趙成對不起你……顏夫人對趙成不薄,可是她們卻說會救我的家人,只要我願意做這件事……我的家人就會得救。母親會得郎中醫治,弟弟們可以上學堂,小妹将來也會嫁個好婆家……”
女子無言,也仍是沒有動作,隐在黑暗中的臉都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這個男子。
“反正……反正顏夫人你也是官奴出身,宣于家是王上親自降罪的奸佞之家……即便現在你一時受寵懷了身孕,這個孩子生下來也是不會有好的将來的。她們說……你遲早是死路一條,所以我……所以我……”
她們說!她們說!
三個字猶如剜心掏肺,宣于顏狠狠的閉眼——終是沒有鬥得過她們!
“顏夫人,你要恨就恨趙成吧!趙成誣蔑了你的清白,趙成願意下到地府贖罪,也甘願來世當牛做馬償還你!只求顏夫人你不要咒恨我的家人……”蜷縮的男子突然擡起頭朝向宣于顏的方向,狼狽血污的臉,才是俊俏青澀。
宣于顏冷冷看着這張臉——便是心疼這青澀與孝順,便是欣賞這俊俏,于是平日裏稍有接近照拂,看在有心人眼裏,才是落了如今這‘與家奴通奸孕子’的罪名!
罷了罷了……柴房五日已是盡頭,明日一早便是行刑之期……追究因何害我或怨咒他人又有何用呢?她從不信‘來世’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只知命一絕,便是一切成空……終是她太不成氣候,終是她太天真的相信了男人口中所說的情意……
官方記載,宣于重謀逆叛國。
國主賀術敦遙視為奇恥大辱,更視為好友的背叛。
宣于家從此從涼鄍的五大世家中消失,宣于一族的血脈,也在那時被賀術敦遙斷絕。只餘下一些寡婦幼 女,充為官妓。
曾經顯赫的身份在失勢之後會遭遇什麽?宣于顏在之後的八年之中已深深體會。
同是新入紅館的女孩兒,她要比別的女孩兒承受更多的欺負、打罵,就是管教嬷嬷,對她的白眼兒也比對別的人要多。那八年之中,她不曾記得身上有完好的時候,掐痕和鞭痕總是青青紫紫的覆在她的皮膚上。不只是因為對她曾經顯赫身份的妒恨,更還是要迫她忘記那曾經的顯赫。他們是要用這種痛入骨髓的疼痛來讓她記得,她宣于顏從此以後,就是這涼鄍身份最低微下賤的女子。
其實他們何必多此一舉。
早在宣于重獲罪、家族傾覆、她被兩個壯漢強按在刑架上手腕烙上奴印的時候,就已經明白她今後必須要面對的路了。
雖然那個時候她只有七歲,雖然那個時候她吓得大哭,雖然是叫天不應喊地不靈掙紮無效後被強按在了刑架上,雖然那時痛得暈厥了過去……但是當她醒來,當她看見左手腕上紅腫的印記……
她就已經不再是七歲之前的宣于顏了。
飓變和災難會帶來什麽?如果當時沒有死掉,就會發現自己的堅強遠比自己以為的要多。而她是宣于顏,骨頭比誰都硬的宣于重的女兒。所以她可以比誰都能隐忍。
八年的時間并不好過。
然後在十五歲第一次出場迎客的時候,她卻以一曲舞打動了當今的三王子賀術砥。他一句話,就讓她從此脫離了魔窟住進了金色的鳥籠。
他清楚她的身世,他說他明白她這些年受的苦,所以他對她極盡嬌寵。
那一瞬間,她竟以為她遇到了愛情,竟以為遇到了會一生呵護她的人……然而一夜之間,他寵溺的笑臉就變成了冷酷,他溫柔的呵護就變成了狠辣的鞭打!全然不信她的一句辯解,全然不顧她的腹中還懷着他的孩子!
僅僅才兩年的時間啊,愛是會流逝得這般快的嗎?
如今夢醒才知那不過黃粱一夢,她仍是宣于顏,仍是奸佞之後的宣于氏……致死都改變不了她下賤官奴的身份,就如她左手腕上那一輩子都消不去的奴印一般。
那個男人的寵愛不過是一時的新鮮,迷戀于她的容貌,迷戀于她的身體……但這些卻是最容易凋零和被看倦的。母親說只有男人的真愛才能讓一個女人保有永恒的幸福,年幼的她不懂,但是現在的她懂了,卻是更疑惑了:那種除開外表只對靈魂的感情,真的存在嗎?
宣于顏不覺唇邊扯出一笑——命已将絕,便是有沒有,她都再無機會去印證了……情人峰下的琉璃湖,涼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處所在。傳說是苦命鴛鴦們的命斷魂歸處,百年來已不知有多少自願的或被迫的男女死在這個湖裏……明早,也将成為她和‘奸夫’的葬身之地。
被捆綁在背後的雙腕已經沒有知覺,被鞭打出的傷口也早已不覺疼痛。就是身處這寒夜中的陰冷柴房,她也絲毫無覺。心中只有一言絕望:宣于顏,終是到了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