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妖師
不等白知秋說話, 幻境已經閃爍改變。
幻境随心念而動,心念至此,幻境中從場景就會到何處。
“八歲的時候。”謝無塵一眼掃完屋內布局, 下了結論。
八歲, 正是剛剛開始啓蒙,想要懂什麽,又什麽都不懂的時候。
屋內整齊地陳列了十數張小案,一群十來歲的幼童端正規矩地坐着,夫子念一句“莫見乎隐, 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小童們便捧書齊聲跟讀。
最前面講臺的正上方懸一方牌匾, 瞧不大清,卻自有一副大氣肅穆。大概這段記憶在謝無塵記憶中雖重要卻不甚清晰,白知秋接上了之前沒來得及問的話:“上哪聽的胡話。”
“是胡話麽?”
“也不是。”白知秋給他一句話嗆回來, 狀似無奈地笑了下, “你若用仙門的标準要求學宮, 太嚴苛了。”
謝無塵目光緊鎖在第三排最右側的小童身上。
他是這幅場景裏唯一一個清晰的存在, 此刻表面上整齊捧書,一只手卻縮在書後,逮着空嘶嘶哈哈地吹氣,眼睛紅了一圈,犟着沒肯掉淚珠子。
入境者會同幻境中的自己共感。
謝無塵很快地眨了下眼。
他錯了視線去看白知秋, 轉瞬後, 又錯了回來,聊笑一般道:“我不喜歡這裏,夫子教書, 我就在下面偷偷念‘人生天地之間, 若白駒之過隙, 忽然而已。’常常氣得他們要打我。”
白知秋靜靜地看着他。
“他一拿戒尺,我便往出跑。”謝無塵極少地笑了,轉瞬即逝,眼中的光随着黯淡下去。
他在前面跑,夫子帶着人追在後面抓。
老學究一身長袍寬袖,追不上年少且活潑的小孩。
不過幾歲的小短腿也跑不快,還要擔心跌跤。
追到最後,那老學究拎着書,氣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抖得下一瞬就能昏過去似的:“成天學的什麽歪門邪道……豈對得起自己門楣……”
他被這一句說得站住了腳,不聲不響地,死死盯着夫子。
“有辱門楣……”謝無塵目光落在那不過八歲的孩童身上,“可我有得選嗎?”
晚上回去,母親把他叫進屋裏,輕聲詢問原因。
他不高興,不想去了。
母親蹲在他面前,扳正他的臉,問:“書也不想讀了?”
謝小公子不高興地要扭頭,又被母親扳回來,幾次不行,終于肯悶悶解釋:“我不想去。”
他不喜歡宮牆內的氣氛,對他而言,裏面代表着壓抑,逼得他想逃。
謝無塵嘆了口氣,斂了眸,開玩笑似的講:“我肯去宮中,也是曾聽聞,朝中有一位仙人。”
朝中有天文官,稱司天監,掌管天文歷法,測算星象四時,知曉五行變化,連皇帝都得敬讓三分。
凡間流傳的風水堪輿之術也多了去,窺探世間規律的事情并非只有仙門在做。故而,謝無塵說出這句話時白知秋并未特別驚訝,用疑問的語氣“嗯”了聲。
“是誰?”
“在宮中,只知道有這樣一位仙人。”謝無塵從透出窗口的暖黃的光芒上轉開眼,輕撚着手指,“宮裏的幾個小皇子據說見過。自打一百多年前便出現過,至今容貌未改。”
白知秋愣了一下,繼而微微蹙起眉。
只是下一瞬,這片場景亦被謝無塵撕裂。
對于白知秋而言,幻境并非全無影響。他覺得自己好似被謝無塵挑起了細微的情緒,很淡泊,好似風過湖面。
在謝無塵的幻境中,還有一個與他相關的人。被挑起情緒便很容易勾起自己與那人相關的場景,白知秋收了心緒,聽謝無塵又提了一聲:“現在想來,朝中昏聩,若那人真是世外仙,豈會與他們同流合污。”
這話倒是把白知秋聽笑了。
他沒發表評價,再次向四周觀察着。
這地方長長一條街巷,官道平整,一眼看不到頭,人也不見得少。鋪面高低錯落,各色幡旗沐浴在夕陽餘晖中,迎風招展。
謝無塵正要從長幡下過,被幡尾觸到脖頸,才發覺自己已不是跳起來都碰不到幡尾的小孩了。
人影熙熙,配合着撲面而來的言語,他們從清冷的寒夜,一下子就落入了滿是煙火氣的黃昏。
白知秋擡手撥開長幡,側身走入茶館。
謝無塵先一步,此刻再看白知秋,再想起方才聊起的仙人,恍然覺得,像白知秋這樣的,才更接近仙人一些。
哪怕在市井鬧市中,他一舉一動,依然帶着一股子世外雅客,不慌不忙的從容意味。
“看我做什麽?”白知秋視線本來不在茶館內,他朝長幡後的街巷看了一會,此刻一轉過眼就與謝無塵對了個正着,他好笑又好氣,問了一句。
就是這一句,讓謝無塵品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這句話不像斥責,更像是乍然相遇時一句招呼。他還是那個仙人,卻沒那麽渺遠了。
謝無塵思忖道:“白師兄,你會被幻境影響嗎?”
白知秋這下是真的好笑了:“我分得清。”
我也分得清。謝無塵心裏念道,只是,就是覺得,你方才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好像有一點難過,和說不清從何而來的懷念。
謝無塵沒将這句話說出來,而是轉頭道:“這應該是先生收我為徒的那一日。”
在白知秋開口問話前,茶攤邊老柳樹下,說書人醒目一敲,長長地嘆了一聲,起了調:“要說那一百四十年前,妖師出世,自稱為來自五河八塹的仙人……”
謝無塵一怔,再看向白知秋。白知秋心思卻不在他身上,而是偏了頭去望那說書人。片刻後,白知秋征詢似的目光便過來了。
“那日說書人說的可能不是這個故事。”謝無塵在白知秋開口前回答了他,“其實我記性沒有那麽好。”
“是聽過的故事或者想法。”白知秋點了下頭,“謝家三代,都在這一百多年裏了。”
謝無塵想往過靠的腳步瞬間停住,“嗯”了一聲:“北越建國,謝家在浮關闕駐軍一百多年。”
他聲音尚帶不易察覺的顫抖,面上依然四平八穩,只有唇線愈發緊了。此刻連說的話聽起來都是平靜到無波無瀾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其實對自己而言,這些發生在自己家的故事,是很渺遠的。哪怕娘親與家中老仆曾将它們一遍又一遍地講給自己,他也摸不到虛無的邊界。
所以,此刻白知秋提起,他張了張嘴,卻講不出更多。
“妖師出世,天下一分為五,未嘗不是好事。”謝無塵倚靠在門柱邊,只一眼便找到了人群後的自己。
小時候負責照顧他的侍女後來嫁了人,離開了謝府。此刻再看,連她的面目都已模糊。謝無塵恍然片刻,感覺身側來了人。
白知秋在他身邊站定:“為何這般覺得?”
“讀過一些史書。”謝無塵垂眸,輕聲道,“一百四十多年前,羌州叛亂,西蜀建國。此後,浮山以北叛亂,北越建國。一百二十年前,大周正式一分為五。這二十年間,正是妖師把握朝堂之時。”
那個于史上只留下一筆罵名的妖師,在前一百四十二年的宮變中,掌握住了尚且年幼的天子。而後,以一己之力,将整個朝堂翻覆。據傳,那時的宮中,夜無鳥鳴,屍血遍地。
“那時,名為亂世。但也是他,開啓了靖德之治。”
“靖德之治是大周的中興之年,廢業重興,阡陌再開。”
宮變之後,妖師掌權,朝中改年號為靖德。
四境不寧,是為靖。
朝中不穩,是為德。
甚為嘲諷。
幻境中故事可長可短,謝無塵聽說書人将故事講到結尾,妖師以伏誅落幕。擡眼間,天色竟未晚。
“所以,你明白什麽是映花幻境了嗎?”白知秋擡手,遙遙向說書人一指,“你所見的,是你想見的。”
因為他此生最多的記憶在謝府,所以他回到了謝府。因為謝府是困縛他前半生的枷鎖,所以他想起了枷鎖是誰落在他身上的。最終,又想起了枷鎖産生的根源。
他的恨就和自己的前半生一樣,虛無而迷茫。哪怕是順着脈絡向上,也只能找到一個真真假假的妖師。
可是妖師已經伏誅,他就和謝家的興起一樣,早已淹沒在過去的塵埃裏。
一百四十年前,蒼山與浮山之間的關隘,還不叫浮關闕,只是一塊無名之地。
一百四十年後,浮關闕方圓數裏,埋葬了謝府曾擁有的一切榮光。
後世的太平,是用曾經的腥風血雨換來的。那些埋葬在過去的一切,後世從來難分是非。
謝無塵微仰起頭,再睜開眼時,掙紮已經被他抹去。
“我只能看見這些嗎?”他問。
茶館前驟然起了風,吹得長幡獵獵作響。垂柳枝條随風而起,沙沙如雨落。
白知秋在這個瞬間,想起了遠山裏的雨。
“你想想碧雲天。”白知秋說。
這是玩笑話,謝無塵盯着他看了片刻,在白知秋面上看到了一種溫和而淡漠的慈悲。
他輕輕阖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