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幻境【倒v開始】
現下才八月初, 白知秋要到九月才不當值。故而,他帶謝無塵走映花幻境,是專門挑出的時間。
秦問聲沒料到白知秋一大早起來便走了, 她跟餘寅面面相觑, 愣是沒明白在她上山去散步的短短半個時辰內發生了什麽,質疑道:“小師兄已經走了?他不多帶一個人?”
“是啊,帶誰?”餘寅這個習慣性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都起了床,站在廊下,長長打個哈欠, 眼睛都睜不開似的, “你看看,我特意早來,都被扔這了。”
“小師兄沒有靈力傍身, 跟他走幻境能行嗎?”秦問聲打了個哨, 就要使喚山暝一道去追。
在攔人這方面, 餘寅手快得很, 他挑眉:“小師兄進去映花幻境,你瞎操心什麽?就他那性子,別說能不能看見東西;退一萬步說,真看見了,他能有什麽想法?”
話聽起來不假, 但是總是那麽絲不對味。秦問聲滿腹狐疑地從虎背上下來, 聽餘寅不緊不慢補充道:“小師兄替那小孩藏着掖着呢。啧,也不知道他是護着誰……而且,照他這麽個帶法, 別把好苗子帶殘了。”
“你就是想找個逗弄人的借口, 別說得這麽冠冕堂皇。”
明信茶都喝完了, 一掀簾子瞧見門前對峙的二人,第一反應是向餘寅看過去。餘寅聳聳肩,露出個堪稱無辜的神情。
***
白知秋将最後一顆靈玉摁上陣盤。
謝無塵立在他側後方,聽着靈玉落上陣盤之時輕輕的脆響。最終,在白知秋落陣的前一剎,開口:“白師兄,在幻境中會看到什麽?”
白知秋輕頓了一下,回頭。
映花幻境中能看見什麽,其實沒人告訴他。現下由謝無塵問出來,白知秋肯定不會只當他是擔心。只是白知秋沒答得很幹脆,“嗯”了下:“多是前塵過往。但幻境中所見一切皆是虛假,甚至未必是你所求所念。看你心思在何處。心定則無妄。”
頓了頓,白知秋又道:“映花幻境結通天路與黃泉道,日後若是遇到參不透的人事,亦可去走走。不過,能自己悟便自己悟吧。走幻境極其耗費心力。”
據聞,黃泉道上,要再走一遍這一生,細細清算愛恨恩仇。算清了,才能輪回轉世;算不清,便只能在黃泉界徘徊不去。
又據說,通天路上所見,是世間歡喜,是歲月不居,時節如流。是流逝而去的可憶不可及的一切。
那是絕大部分人舍不下抛不去的執念。
通天路和黃泉道就像這世間兩面,一者至真至性,一者至邪至惡。
映花幻境便将此納入其中。
白知秋将布好的陣盤扣了陣眼上。
映花潭上煦微的風乍然呼嘯,濃霧随之湧現。謝無塵踉了一步,擡手便想去抓白知秋。
可他一伸手,卻撲了個空,方才還在身邊的白知秋好似與霧氣融為了一體。他只觸碰到了虛無的霧氣,一攏便散。
腳下土地不再堅實,也未有消失,更像是自己被封閉了五識,在驀然間喪失了對身邊萬物的感知。
風聲,水聲,逐漸在耳邊淡去,花香,木香,在霧氣中同樣變得虛無。甚至這霧氣本身,都沒有秋日的涼意與潮濕。
“白師兄。”謝無塵喊了一聲。
聲音來不及散開,就已經被吞沒消失。或許這一聲并未喊出,只是他在腦海中轉了一個轉念。
謝無塵在蔽目的白霧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想找點什麽可以觸碰到的東西。
但無論走多久,前方等着他的,似乎只有空茫。
他就在霧中一直這麽走下去,直到自己幾乎邁不動步。
無色無味無聲,也走不到盡頭。
或許自己的聲音也是未曾發出的,所以它不會有回響,更不會得到應答。
謝無塵好似踩空了一步,墜落感随着踏空的一步驟然席卷而來。
如果一切都是未曾出現的呢?
他只是用少年時貧瘠的想象力,臆想出了一片仙境,給自己在生命盡頭短暫地躲了一個懶。
學宮、碧雲天、乃至白知秋都是他幻描出的。
他不自覺地掐死了手,清醒又迷惘地想:看,根本不疼。
迷惘的盡頭是放縱,這個想法出現的剎那,謝無塵幾乎就要任由自己順着墜落感劃隕而下。下一瞬,卻有一只手裹挾着秋霜寒雨而來,懸在雙目之前。
肩膀被輕輕扶住,主人的聲音清冷而渺遠,是他無數聲呼喚中終于遙遙而來的回音:“閉眼。”
謝無塵一下子落到實處,他順從地聽從自己的感覺,閉上眼睛,手輕輕抓住了那人手腕。
那只手懸得極穩,一直等到他五識逐漸回籠,都未曾離去。
白知秋聲音在身邊不過一尺處響起:“睜眼吧。”
手掌離得太近,謝無塵只能看見因為離得太近而變得模糊的掌紋,還有指根輕盈纖細到近乎于無的絲線。
“白師兄。”謝無塵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确認他站穩後,白知秋才撤去手掌,斂手而立,擡眸望向面前的高大院門。
圓月高懸,并不明亮。高大的廣亮門前匍匐着鎮宅獸,加上梁下懸挂的熄滅的燈籠,襯得周遭愈發寂靜,像一只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房門上懸挂着鎏金牌匾,上書“謝府”二字。
謝無塵怔然,咬死了牙。
“映花幻境中,皆為虛假。”白知秋微微側首,“去推門吧。”
謝無塵沒動,他仰起頭,順着門梁,看向了更遠處。
白知秋沒催,平靜地立在那處,斂下眉目,神色平淡。
這是謝無塵的幻境與過往,怎麽走,還是要他自己決定。
白知秋極少陪人走映花幻境,但他并非沒有走過。他或許比絕大部分的人都要冷靜,都要清醒。
也比所有人都要絕情。
白知秋阖了下眼。
天際之上,謝無塵未入眼處,圓月模糊片刻,重歸完整。
他其實不過弱冠。白知秋想,若是未上學宮,以他的出身,該正處在春風倚斜橋,縱馬過花街道的绮纨之時。
可變數不等人。
學宮中,仙道院,尤在碧雲天之上,日子太長,歲月都被模糊。他被一腔不知從何而來,又該從何化去的恨意推搡向前,清醒又渾噩地走上修行路。
可對于修行而言,愛恨都是極短暫的東西。無論自我還是他人,都來得太淺薄。來來去去的,沒有什麽可以久停。真要白知秋回答,他同樣不知該為謝無塵尋找一個怎樣的目标,或許有時候,他連自己的目标都是模糊的。
謝無塵擡起頭,啞聲問:“白師兄,若是迷失在映花幻境中,會如何?”
白知秋靜靜地看着他,良久,白知秋輕聲開口,聲音散在月色下的夜風中,有如出一轍的平靜溫柔:“我會帶你出去。幻境中所見一切,不過南柯一夢。”
謝無塵終于一步上前,推開面前的朱漆大門。
***
謝府雖然不是王府,但在官家宅子裏也是極其出挑的。謝家祖輩往上曾與朝中宰相交好,這套便是宰相手中收來的。真論起大小,碧雲天上那院子比不上。
謝無塵自出生起就住在這裏,到離去之時,整整十八年。
這套宅子挨着主街,喧鬧常常能到半夜。一牆之隔內,花門紋理精細,重檐雄偉莊嚴,青磚石路蜿蜒,與拱門環環相扣。
缺點就是太大了。
“我娘親節省,平時常住的只有東院,其他地方常是侍衛看着。”謝無塵平日裏雖不怎麽講話,但從未表現過與此時相似的沉悶。
推門而入時,他便與這幻境互相影響,幻境中一景一物都會牽動他的心神,因為它們就是他心神所化。
宅子雖大,卻不繞。讓白知秋自己走,一圈便能摸清路。至于此刻的謝府,與實際的謝府恐怕只有十之七八相似。
夜色下,明顯的只有東北角的三層高樓。
繞到東院時,謝無塵步子明顯放慢了。他或許懷揣着什麽期待,但又清醒地知道,這些都是虛景。
就好比來來去去的侍衛侍女并不會注意到他們。
“想起是哪段記憶了麽?”白知秋問。
“記不太清,或許是太多了。”
從窗中透出的暖黃光芒勾勒出一大一小兩個對坐的人影,謝無塵站在院內,暖光給他的輪廓和眉目都籠上一層溫潤感。
他向前走去,停頓在窗邊。在手指觸上窗紙時,他勾起一抹不太明顯的笑,聲音低下來:“或許是八歲以前,還未曾開蒙時候。”
回憶的講述,很多時候都會帶着追憶一般的溫情。白知秋安靜地聽着,分神留意屋內,聽見了屋內稚子跟着女子一念一學的聲音。
“你小時候這般聽話麽?”
謝無塵想了想,搖了下頭:“沒聽話多久。”
他轉頭向天上望去,月色透過拐角的飛檐,清淩淩地。
“我小時候很信仙境的故事,成日想着長大要當仙人。”
“為什麽?”
“因為自由。”謝無塵輕聲念道,“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就沒人能把我關在屋子裏念經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