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山
雨一連下了好幾天,饒是餘寅,都被下得有些煩了。秦問聲在旁側支了屏風,人卻立在屏風外,聽餘寅抱怨完,淡聲道:“今年一直多雨。”
“多雨多雨。”餘寅不勝其擾,“可陸師兄昨日來的信裏不是講,今年江州松州接壤一帶還生了蝗災?秋日又起了疫病,而今流民遍地,亂的要命。”
“今年天氣比前幾年怪得多。”白知秋的棋子在棋盤邊輕磕了下,他擡眸,道,“松州雖沒占個好地方,可還挨着宜州江州。按理說,不該如此。”
“宜州比不得松塹山另一邊得天獨厚,只是有八河擋着。江州去年大旱,也不好。滁州寧州一樣不及往年。”餘寅撐着下巴道,“越州倒是好,可越州跟南琅搞一起去了啊。”
“那邊留駐的弟子有傳信嗎?”明信落了一子,問道。
白知秋沒回話,轉眼從屏風上望出去。藏書閣的大門高,他能看見大雨時滿是愁雲霧霾的天空。
這樣的天他看過很多次。
秦問聲看夠了雨,從屏風外進來,端詳着棋局:“去年前年冷得厲害,今年可別那麽冷了,我養的花兒都凍死了。”
說完,她又偏頭瞧着白知秋:“院子裏鳳仙都快結子了,小師兄哪日回來?”
白知秋有些無奈:“別了吧……”
***
謝無塵和白知秋鬧了個不愉快,加之連着兩日當值,白知秋晚上回來便自己沐浴罷回屋歇着了。謝無塵瞧着白知秋足折騰到子時才熄了燈,沒找着個和他說話的機會。
就這麽過了兩日,天終于肯給放個好臉。但也沒好到哪去,連雲一會遮着太陽一會飄過去地,搞得忽明忽暗地。
白知秋今日不當值,沒跟平日外出似的穿着他那件交襟廣袖暗紋長袍,而是攏了件輕薄的罩衫,掃淨了秋千上被雨打殘的落花,把着木梳理頭發。
謝無塵早上起得比白知秋早得多,他從肴錯天回來後,才看見白知秋懶懶地坐在秋千上。
他頭發愛散着,在外面時也是打理得規整,怎麽都不該是這麽一副梳不太順的模樣。
許是昨日洗了頭沒擦幹便睡了,他的發有些微的彎曲,自然好看。白知秋略略垂着眼睛,在秋千上鋪了墊子擋潮氣,伸手撥弄纏在一起的發絲。雪白長袍逶迤地鋪在秋千上,拖下來,像一朵開到極盛的幽昙。
他半天沒理好,發絲散在長袍與肩頸,加上白知秋此刻略顯費煩的神情,襯出一種超脫冷漠的矜傲。
像春日暖陽下停駐在枝頭的燕,驕矜機靈。
察覺到視線,白知秋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輕飄飄地。
“過幾日我回碧雲天。”白知秋一時理不好頭發,便随意地攏了一把,将亂發都收去身後,放下梳子,“你留下,還是随我去?”
“碧雲天?”謝無塵向他确認,語氣中不免有些不解。
白知秋指尖勾着罩衫的寬袖,他丢開了,往後靠靠,使着巧勁給秋千打個擺,雪白的袍角便在風中揚起來。
“嗯,你既已練了仙道院的術法,上碧雲天後,我陪你去映花幻境走一趟。”白知秋合了眼,讓細碎的陽光透過層層樹影落在臉上,他像是在嗅着久違的暖陽氣息,又像是擔憂驚擾了什麽似的:“我的課在垂雲翠榭。”
“碧雲天上清淨。”片刻後,白知秋又擡起眼,“看你喜歡。”
餘寅早已告訴過謝無塵,碧雲天上盡是親徒。
餘寅又随便找了借口把他塞給了白知秋,但謝無塵覺得,白知秋再随意,他沒有拜明信為師,應該也沒有大到把他帶上碧雲天的本事。
但他在白知秋身上,次次試探處處碰壁,這種感覺沒人會喜歡。
他太難猜了,謝無塵摸不清,他有時覺得他有情有義,有時又覺得他涼薄無心。
所以,他摸不清現在白知秋問他碧雲天的意思。
謝無塵向前走去,站在了距離白知秋大概三步處,靜靜與他對視。
當所有猜測推淨,有些不可能便是可能。
他曾以為先生只是學宮的普通弟子。
“先生,是碧雲天上的親徒嗎?”謝無塵問。
若非如此,他哪配得起白知秋與餘寅幾次三番試探。
秋千小幅度地打着擺,白知秋單手握着秋千索,神色沉靜,他開口:“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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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秋旬底仍要去藏書閣當值,但介于謝無塵要上碧雲天,幹脆再次躲了懶,尋了另一人替他。
“是掌門門下二師兄,周臨風師兄。”白知秋在上山的路上撥開攔到小路上的枝丫,淡聲道,“四師兄陸積玉下學宮游歷人間,偶爾會傳信回來。你師父行五,離開學宮亦許久了。至于規矩,你知道。”
謝無塵原先是與白知秋并肩而行的,後來路窄了些,兩人并行略顯擁擠,謝無塵便向後落了半步。
“倒也別喊師伯……你喊了我師兄,照着喊師兄師姐都可以。”白知秋話語不虞,略帶思索,“學宮不講究輩分。不過,師叔卻是可以喊的。”
謝無塵在白知秋的講述中已經基本理清了明信門下弟子的情況。不過,若非遇上李墨和文松月下學宮的這一遭意外,他早該聽個差不多了。
學宮掌門明信,入室弟子六人,盡數出身于仙道院,亦是當年各閣無出其二的天才。到後來,他們學的東西多了,大師姐秦問聲入了千象院樂閣,三師兄姜寧入了術院機關閣,他師父亦然,入了言閣。
“先生年紀并不大。”謝無塵避着樹枝,得了白知秋似笑非笑的一眼:“都是仙道院的呢。”
仙道院的弟子不能以外貌定年紀。謝無塵介于并不知曉餘寅的年歲與拜師時間,無從推曉先生的具體年紀。
他們走過垂雲翠榭後的一長段灌林,眼前視野便展開了。廣而無垠的楓林中,辟出一塊空地,更遠處錯落搭着幾排屋子。白知秋指給他看:“幾位師兄師姐裏,哪怕曠浪如陸師兄,亦是收過徒的。原先他們一道住在這裏。再後來他們教出的弟子開壇授徒,漸漸地搬去無憂天,他們便又搬回了山上。”
楓林中鋪着的是青石板路,落了一層楓葉,踩上去沙沙作響。謝無塵嗅着林間雨後的清爽和山木泥土特有的氣息,走過了那排屋子。白知秋攏着袖,猝不及防地,他問:“……餘寅同你講過我的壞話麽?”
謝無塵沉默片刻,答道:“要看你怎麽想。”
白知秋就笑,如冬湖霧去:“碧雲天上好久沒來小弟子了。”
他側過頭來,話音還未落,楓林中便驟然傳來一聲獸咆。
随着那聲咆哮而來的是撕裂林間翠影的兩道光,一黃一藍,如雷霆乍驚。白知秋靜立原地,謝無塵卻被驚了下。眨眼間,黃影已至面前。攜帶着林間涼意,撲面而來。
謝無塵手腕一翻,正要劈手而去,卻什麽阻了下。
下一瞬,他直接被撲倒在地。
脊背觸地,磕得微微發麻。雨水撲了滿身,涼意滲進脖頸裏,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一切不過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手好似被什麽勾着,一使力卻是錯覺。也在這麽乍然,他收了手上力道,撐了下身子。
這也才看清,撲倒他的是一只白額巨虎。
巨虎的爪子搭在他胸口,沒什麽力道。在謝無塵愣神的間隙裏,它伸出粗糙滿是倒刺的舌頭,結結實實在他臉上舔了一口。
藍影則落在樹枝上,撐着樹幹低頭向下看,滿臉看戲的表情。
“秦師姐。”白知秋無奈道,伸手撫了撫巨虎的腦袋,“山暝,過來。”
巨虎乖順地松開謝無塵,親昵地蹭着白知秋的腰撒嬌讨好。秦問聲咯咯地笑個不停:“山暝喜歡他,你幹嘛呢?”
白知秋掀起眼皮掃她一眼,蹲下身,摟住巨虎的脖子,巨虎得寸進尺,貼着白知秋蹭了蹭。
蹭完還不過瘾,“嗚嗚”兩聲,低吟一般回應他,也結結實實在白知秋脖頸上舔了口。
白知秋皮膚白,被磨了一遭居然只是透了點紅,謝無塵反而紅得明顯。白知秋好像被鬧癢了,悶悶地笑,在山暝頭上輕拍:“你看看你做了什麽。”
聞言,山暝認錯似的垂頭。等白知秋站起身,又湊過來蹭腰讨好。白知秋不耐被纏,往後退了兩步,差點一腳踩空跌一跤。
秦問聲在山暝糾纏白知秋的間隙裏從樹上躍下,将手遞給謝無塵借力,斜着眼瞧白知秋:“小師兄帶人上山呢,不許我來提前見見?”
“許你吓人呢。” 白知秋理着袖口,“這接替我的人都來了,我哪能不許?”
“依我之見,周師兄最許了。”
“出爾反爾這種事情,周師兄該是做不出來。”
山暝教白知秋哄順了毛,又開始蹭着謝無塵打轉,鐵鞭似的長尾一下一下甩在腿上,不疼,反而像逗鬧。
“走了。”秦問聲揚手,跳回樹上,她回頭,沖他們喊,“謝師弟,山暝!”
山暝在謝無塵面前垂下頭,是一個臣服的姿态。它見謝無塵不動,就開始咬着他的袖子往前拖,示意他坐到自己背上。
“前面路不很長了,讓它帶你去吧。”白知秋道,“我随後到。”
山暝行動輕巧,它緩步向前走,等謝無塵坐穩了,縱身一躍,轉瞬消失在楓林中。
作者有話說:
餘寅:江州宜州松州越州……
玉某文:等等等等,等我拿下地圖。
純屬是一個他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的現場。
在微博@日更萬字玉小文,放了《不知春》的一個草圖,對地圖迷糊的話可以去看看。
依稀記得,我最開始整出地圖時,浮生吐槽我畫了張高中地理圖……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