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河郡
謝無塵不喜歡規整,很少一板一眼地坐在桌案邊看書,常是坐一會再找個地方一倚,或者尋個清閑的地方呆着。不過他的放縱也不是毫無底線,至少他做不出躺在哪的倦怠樣。
白知秋回來時,謝無塵正倚靠在書架邊。他年歲尚小,還能再長兩年,但身量已經與白知秋相仿,斜倚在書架上時倒顯得有點恣意。
白知秋帶着一身寒氣,挑個不礙事的地方放下傘,掃了他一眼。
傘面上沒抖幹淨的水彙在傘尖,洇濕了一小塊地板,教白知秋墊了塊布巾。
謝無塵倒是想起來了,前幾日白知秋給他遞了塊帕子,到現在還在他身上。
“這本你識得?”白知秋回卧房換下外袍,披了件輕薄如雲的罩衫。他斜着身子,兩條胳膊虛虛搭在椅背上,微微挑起眉,道:“第三層,從左到右第七本,是它的譯本。”
謝無塵卻指了指自己桌案上放着的書。
白知秋眯了眯眼睛,看清那是本辭典。他折身坐回案邊,問道:“你要識字?”
謝無塵靜靜地看了白知秋片刻,沒承認也沒否認:“見過。”
“是河郡的古字,該有三百來年不用了。”白知秋道,“我記得于恙曾讓你看過皮毛符術,你許有些印象。不過書中可能未提及,若是修習符術,是需專門學習河郡古字的。”
白知秋向後靠了靠,執筆在宣紙上畫下一個印記,正是那個“白”字,他的手指點在上面:“河郡古字筆鋒內斂,轉折柔婉,在乎連綿之态。你畫出的符印,轉折之處不對。”
“嗯?”
白知秋示意謝無塵湊過來看。
他研了墨,在宣紙上緩緩落筆:“河郡古字,起筆不似大周官書起筆利落,多會藏鋒。而具體的入筆,由所畫的符箓決定。”
“行筆多輕盈,順承起筆節奏,流暢柔美。哪怕是攻擊類的符箓,也會在此時由側鋒轉中鋒,中正平和。”
“收筆則是重中之重,決定這道符效用如何。收筆不好,則全盤潰散。而今多用的,是回收之法,相對含蓄。曾經多用放筆,鋒尖明顯。”
随着白知秋話音落定,一道符箓在筆下成型,他擱下筆,道:“夏涼的寫字習慣,其實與此接近。你知道河郡麽?”
“知道。”
河郡這個地方其實不陌生。
不只是對于謝無塵,讀過些書,知道點歷史,都該聽過。
河郡曾是大周極西南之地一方沃土,位于八河河谷之始,呈口袋之勢。一百四十多年前,河郡脫離大周管轄,并入當時與西蜀争鬥不休的夏涼,成為夏涼後盾。此後不久,大周徹底一分為五,且延續至今。
在更早的雜記傳說中,河郡則是仙道之始。自河郡再往西,過五河八塹,便進入神仙的地界。
怎料到後來,仙門盡數隕落,人間的傳說,只剩下一個真假難辨的學宮。
白知秋斜支着頭,輕輕“嗯”一聲:“我聽過人間說書,嗯……比你聽得更早。傳說中,河郡以西一帶仙門林立。這話不假,不過至少要推到五百多年前。那時候河郡的地勢要比現在更與世隔絕些,文書多用古字。再後來仙道隕落,仙京與人間界徹底隔絕。至大周建國而今,又有三百多年過去。而這部分的書文,也是在大周建立後,才被稱為河郡古字。”
“不過河郡古字開始減少使用,要更晚,大概是不到三百年前。”
謝無塵沒聽過這麽詳細的事情,合上書,站正了,擺出了五分乖學生認真聽講的架勢。
“我入學宮很早,就是尚且用着古字的時候。”白知秋因為陷入回憶顯得人有些倦懶,他沒看謝無塵,順了順自己有些帶潮意的發,在手指尖繞了一圈,問道:“有人給你講過學宮的事情麽?關于學宮何時建立的。”
“講過。”謝無塵垂眸瞧着白知秋的小動作,回答,“學宮也曾是仙門,名作辰陵宮。三百多年前更名為汀舟學宮,之後有了千象院和言閣。”
“大差不離。現下,藏書閣中亦收有許些使用河郡古字的書本,多在仙道院。”白知秋擡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書上,笑了下,“想認河郡古字,去仙道院找幾位資歷大些的長老,都能教你。”
謝無塵扣着手中古書,指腹慢慢貼着側緣劃過,片刻,他不太自然道:“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
白知秋以前不愛關客廳的門,他喜歡一轉眼就能看見院中的秋千并桂花。但下了雨終究涼,習慣也不是一下兩下就能改過來的。風從沒關緊的門縫中溜進來,涼涼地拂動罩袍。
白知秋好像覺得有點冷,起身去關了門。
“學宮不再用河郡古字,是兩百年前左右的事情。”白知秋回來,支着椅子道,“要個準确數字,我也記不太清。兩百年前到三百年前的時間,寥寥百年,對于仙道院來說很短。對于而今的學宮而言,卻足矣改變許多。”
對于凡人來說,是一生。
“河郡并入夏涼,同樣只有百餘年。”
白知秋側頭思索着:“白雲蒼狗,不記得很多了。”他對上謝無塵的眼睛,指了指自己,“我修行早,那時多為成仙,修煉的法子與現下仙道院的修煉法子有極大不同。對于仙道而言,半仙之身已有常人不可及之力,壽數也足矣在這世間覺得無趣……”
他慢吞吞地講着,閑散倦懶地厲害,像是在說一段真假摻半的往事,有點颠三倒四,他說:“……人間界前前後後亂了快一百五十年,辰陵宮最後成為了僅剩的仙門……而今想要成仙,還是要走通天路。這點跟以前無有不同。”
“通天路,如何成仙?” 謝無塵覺得白知秋今日有些異常的話多和邏輯混亂,但他沒在他身上嗅到酒味,只嗅到了山間寒雨的冷意。
“通天路……”白知秋回頭,又看向門口。謝無塵以為是門被風吹開了,但他望去只望見了白知秋留在那油紙傘。白知秋偏偏頭,嘆息似的:“人間百年,癡妄怨煞,愛恨悲喜,恩怨情仇,盡數纏身不去。通天路上所見,人間百景,若看得透這些,不悲不喜,不為世間牽絆,走到頭,便從此脫開六道,飛升成仙。故而,曾經的仙法多是些孤冷涼薄的路子。”
“若是抵不過呢?”謝無塵問。
“抵不過……我便不知道了。”白知秋含了一點笑意,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是一層淺淡而沉靜的深湖夜霧。他緩而輕道:“世間牽絆,皆為因果。想成仙,需得自己心定,這是條不好走的路。”
“而今世間無仙。”謝無塵輕聲道,“學宮曾經也是仙門。”
“都上了通天路了。”白知秋微微眯起眼,偏着頭,道,“誰知道?也許呢?”
“仙道院而今修行的法子,又是什麽?”
“現在的仙道院麽?術法一類,大多承自當初各大仙門。至于修什麽道,無甚限制,只是依然比常人涼薄些。”
“也是。”謝無塵撚了撚手指,“天上的神仙哪會插手凡間之事。”
白知秋卻驟然消了笑意。
白知秋眼睛好看,謝無塵在摘星樓那日知道了。可白知秋眼睛裏東西也太多,他去了眼中溫和望向一個人的時候,是會帶着雷雨前的悶和沉寂感的。
溫溫沉沉的目光穿過二人之間片刻厚重起來的,有如實質的距離,落在他身上。謝無塵在白知秋眼睛中看到了自己,他溺在夜色下一片深沉的湖水裏。
“謝……無塵。”白知秋平靜而冷淡地念出了他的名字,默然片刻,重又開口。聲音裏沒了慣常的溫和,只留下無波無瀾,像屋外飒飒寂然的雨,攜裹着七月末暑氣離去後的寒意。他問道:“你覺得,什麽是學宮?”
無言的死寂在二人之間蔓延,很久,謝無塵回答:“世間汀洲。”
他竟有些不敢與白知秋對視,可猶豫之後,還是用了這個詞。
“世間汀洲。”白知秋重複道,垂眸。他長發垂下,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給他的脖頸劃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界線。
世間汀洲。
世事如河。
謝無塵腦中一炸。
白知秋站直身子,問道:“有人問過你了麽,求仙道還是入人間。”
極輕的腳步聲響在寂然的室內,很是明顯。白知秋站在了他面前,于是風雨之息撲面而來。
謝無塵愣怔着,看見白知秋擡起手,瘦長的手指點在他手中所握的書本上。
指根虛渺的絲線随着動作虛虛搭在書本邊緣,白知秋将那本書從他手中抽了出去,輕輕合上。
等他回過神,白知秋已經将書放在了他桌案上。
“你入的是學宮。”白知秋道,“學宮不問你求仙道還是入人間,這是你自己需要問自己的。”
話音落盡,白知秋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垂下頭,攏住了自己散開的長發,轉身進了卧房。
謝無塵久久無語。
作者有話說:
河郡古字的寫法設定有參考書法的起筆行筆收筆。
如果未來有一日,浮生看到了這段,希望她不會因為我的胡編亂造,借着天時地利人和,掀了我的腦殼。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