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光
文松月昨日熬了個大夜,要死要活的将方子寫完了。一大清早頂着好容易放晴的陽光,戴着對黑眼圈,一只手錘腿,一只手拿一把大蒲扇給自己忽扇忽扇送風。
她迎着清晨的曦光,眉目淺淡,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如釋重負:“我的方子可算是配好了。”
下一句就是,“那位可真是個王八蛋。”
謝無塵想起昨日藏書閣中白知秋平淡的眼睛,又想起他用閑閑的語氣說出來的話,有點不知道怎麽反駁。
李墨在旁提醒:“白師兄前日還給謝師弟送東西來的。”
文松月從善如流:“他對自己閣的弟子可真是王八蛋。”
謝無塵:“……”
李墨:“……”
文松月要去睡覺,嚷着莫喊她。李墨同謝無塵去肴錯天,問他有沒有想去看看的地方,或者熟悉熟悉萬象天,再次被謝無塵拒絕。
“我想去一趟藏書閣。”謝無塵道。
“言閣去藏書閣都沒你這麽勤快。”李墨道,“松月跟着一起,你也好熟悉熟悉學宮,不然很容易迷路的。”
謝無塵沒應。
李墨頓了頓,忽而道:“松月要下學宮了。”
謝無塵一愣:“嗯?”
“過兩日學宮開集會,到時一道去走走?對了,你知道學宮的集會麽?”話出口,見謝無塵沒回答,李墨主動解釋,“每月逢十五,萬象天主幹道會開集會,比起人間節日時的廟會,毫不遜色。”
他邊走邊道:“在世間傳說中,學宮總是與避世兩字相連的。但入學宮後,卻常道,我們是為自己所求而來。”
李墨笑了一下:“人多貪心,所求太多太大。松月是我見到的少數知曉知道自己所求為何的人。你入學宮,所求又是為何?”
“我無所求。”謝無塵搖頭。
“仙道長生,救國濟世,或是自己的安寧……沒有嗎?”李墨詫異道。
謝無塵沉默,片刻後,問:“那李師兄所求為何?”
“我?”李墨一怔,一下沒答上來。
風過林梢,飒飒作響。
他們兩個人都有些無言,謝無塵張口想說什麽,恰好二人拐過拐角,前面一襲銀白袍角掃過,他想說的話都止住了。
白知秋。
他似是不愛束發,謝無塵三日見着他三次,他都是長發披散,發尾一直垂到腰封之下。
這個方向,是往芸笥天或者萬象天去。他們過萬象天去肴錯天,白知秋轉了彎,往芸笥天去了。
謝無塵思緒硬生生給這個背影打亂,思慮些許,他問:“白師兄同樣住在無憂天麽?”
李墨引他往右手邊看:“那邊是四時苑,各閣長老的弟子多在那邊。白師兄在無憂天的時候挺少,估計是選課快開了,在忙着查看選課所用的大陣。”
“哦。”
他想找白知秋套話,至于各中緣由,他并不打算告知李墨。
***
那人還是占一張桌,執一支狼毫筆,桌上鋪開張宣紙,不緊不慢地寫東西。
謝無塵站得很遠,躲在書架後,佯作選書,從空餘的縫隙中去偷看。
白知秋寫完一頁,自袖中摸出玉簡。
別人的玉簡基本佩戴在身上,像白知秋這樣不戴的,少見。
玉簡也叫留影鑒,在驗證身份之餘,可做傳音,可在藏書閣拓印書籍。白知秋估摸是收到了誰給他的傳信,以食指在唇側停頓片刻,點在玉簡上,收起。
謝無塵終于下定決心,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急備千金要方》,坐在白知秋對面。
白知秋擡起眼睛,在看到書名後又斂回去。
謝無塵覺得,也許最開始白知秋的行為他可以理解為巧合,但昨天,他可以确定白知秋是知道自己到底想問什麽的。
謝無塵翻開手裏的書。
藏書閣中安安靜靜,或遠或近的,偶爾會傳來弟子們特意放輕的腳步聲或是交談。
聲音含在上午的陽光中,遙遠。
謝無塵驟然想起了先生來之後的日子。
***
小時候的男生多搗蛋,也皮實,經常撿根樹枝就能當武器,追逐着鬧來打去,比誰當老大。有時候打得厲害,傷着疼着了,就跑到娘親跟前哭,哭完過兩天又能到處跑。
侍女跟在身後,攔不住也勸不動。
到了開蒙時候,請來的是個老學究,每天要求他必須兩個時辰坐在屋子裏念書。他不肯聽,為了躲這無趣的活計,經常故意摔斷了筆,或是打翻了墨,鬧得藏書閣中雞飛狗跳。
直到先生被他氣的摔了書,娘親給他請了第二位先生來。
那時候不過八九歲,是個身高可能都不到四尺的團子,站在桌邊能瞧個桌沿。坐在凳子上,兩只腳就在空中晃來晃去。
先生牽着他上書樓,從書架上摸出一本書給他,再在面前鋪一張宣紙,他就跟被老虎盯上的兔子似的,能認認真真抄半下午。
事實上,先生是一點不兇的。
那又為什麽?
大概是先生說,他若是能乖乖抄上幾頁書,自己晚上便帶他上房頂看月亮,或在旬休的時候帶他溜出城,去郊野的小河裏摸魚。
抄的內容有哪些早忘了,大抵是什麽“忠不可暴,信不可犯……”之類的話。
他那時候肯定沒有認真抄。先生不罵他,也不責怪,甚至檢查課業偶爾還會有些敷衍的意思在裏面。
但寫不好字時,先生卻會親自寫一些字帖,要他拿去臨摹。
先生坐在旁邊,在透過雕花窗的陽光中,握着一卷書,安安靜靜地讀。
開始時候,他是玩鬧的,不肯安分。有時故意鬧,先生嘆口氣,眼角卻含着點笑意,拎起他染了一堆墨的袖子,把人牽去池子邊洗手。
小孩總是想着标新立異,要一些能在小夥伴面前能吹噓的東西。開始是為了那麽點玩鬧聽話了,後來不然。
後來,先生會給他在屋前種有着細碎小黃花的芸香草,會趕着節日的趟帶他去廟會祈福買零嘴,甚至在淩晨時把他從睡夢中哄起來,只為讓他看一眼昙花。
再久些,不再為了玩鬧或是炫耀。也不是聽話,小孩子對于外界總是很敏銳,和先生坐在一起的時候,他心思寧靜。
就這麽長着,他竟也學會了不少東西,慢慢養出了一副有些文質彬彬的性子,與自己家門其實是格格不入的。
再長大點,偶有命婦來訪,問起他的兄長,問起他。
有人說,他性子随娘。
他卻想,一半随娘,一半随先生。
他好像什麽都沒教他,又好像什麽都教了他。
先生不是酸溜溜的只會“之乎者也”的老學究,他儒雅,随和,博識,寬容。
先生說,你學到的東西,會刻在你的骨血中。我不求你出宦入仕,名傳千古,但求你行止由心,無懼無畏。
那天的天氣很好,和現在差不多,陽光從窗棂透過,落在桌上,落在灑金墨上,落在宣紙紙頁之上。
先生雙手按在他肩膀上,長發束得一絲不茍,面目逆着光,神色溫和而堅定。
***
謝無塵擡眼看向白知秋。
或許是此刻的陽光太像從前,又或許是因為白知秋這兩天說了一些讓他不得不多想的話,謝無塵驟然張口,道:“白師兄,我想入言閣。”
白知秋筆尖一頓,他将筆擱回筆山,很久的靜寂後,他問:“想起什麽了?”
他确實知道自己想問什麽。
“想起……我師父吧……”
應該是師父,不是先生。
先生這個稱呼,于他而言,淺了。
謝無塵想,當初聘請先生時,他是嚴格按照拜師禮來的,送了六禮束脩。在拜祖師爺時,先生說,他并不知曉本門祖師是誰。
便免了這一拜。
拜師禮是沒規矩的一拜,但師父訓了話,是四個字。
便是那句“行止由心”。
無論是教授他詩書禮義的十年,還是最終要他上學宮遠離紛争的決定,先生都将自己所能授予的盡數授予了他。
他是絕對當的起一聲“師父”的。
白知秋眼中含上一點笑意,轉瞬即逝。
先生說,将者衛國,言者安民,師者育人,醫者濟世。
他想,若是塵埃落定,自己一定願意成為先生這樣的人。
“言閣課業繁重。”白知秋道。
“我住的院中,有一位言閣弟子。”謝無塵道,“我學了近十年經書禮義。”
“經書禮義,幫得到你麽?”
白知秋目光沉靜,毫無波瀾,落在謝無塵眼中,卻是驚濤瀚浪。
“難道白師兄幫得到我。”他輕聲道,用的是問句的句式,結尾處卻毫無起伏,于是這個句子便成了陳述。
“學宮不下人間,可我紅塵未盡。”
“我想下人間。”謝無塵重複道。
如若有的選,我甚至現在就想下人間。
“書上的東西,來的太淺。”白知秋沒反駁他,只是別開眼睛,很輕地嘆了聲,“這幾年,北方大旱,南方水澇蝗災不息。大周朝中昏聩,諸地紛亂,遠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世事如局,陣局之亂,你想插手哪一方?霧若起了,飄到何處,誰人能确定?學宮于風雨飄搖中獨立俗事之外,有如河中之汀,偷得半日悠然而已。”
這話裏面的意思太難想,謝無塵被他幾句話炸得耳邊嗡鳴:“何意?”
白知秋凝望着窗外,此時尚是上午,從這扇窗望去,看不見太陽,只能看見對面的碧雲天。
無有一絲雲彩遮掩,被陽光照耀得愈發青翠的山巅和叢林。
偶有一只飛鳥掠過。
乍然有風掠來,揚動白知秋鬓邊發絲,襯得他眼中光影拂動。
他阖上眼睛,片刻,轉回來,溫聲道:“你的先生送你來學宮,為的是什麽,你想過麽?”
作者有話說:
“忠不可暴,信不可犯。”出自《國書·晉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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