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口
“就算沒有需要準備的東西,也要去醫閣和丹閣讨些常用藥。”文松月道,“以備不時之需嘛。”
她要去後閣取藥材,到門口給他們留了個招呼便折向側廊:“我取完藥直接回無憂天,你們忙自己的。”
李墨并謝無塵兩個走上臺階,扣了門,沒聽見裏面應答聲,停頓片刻,推門而入。
一開門,就見餘寅頂着張苦大仇深的臉,手忙腳亂地指揮着幾位弟子,在大堂中忙忙碌碌對着一大包一大包的藥材邊核對邊搬運。
“餘師兄。”謝無塵喊了一聲。
餘寅一看來人是他,更苦大仇深了。
謝無塵摸了摸臉,又看了看自己的衣冠,确定自己衣冠齊整,沒有疏漏。
餘寅不善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你向白師兄告狀了?”
“?”
他有什麽好告狀的?
“那他昨天好好地突然讓我來醫閣做事!”餘寅指着牆邊一堆藥包,義憤填膺,“我一天一夜沒睡!”
謝無塵認真瞧了瞧,見他絲毫無有熬夜過度的黑眼圈,搖頭:“也許是白師兄發現您有心思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幫您找點事情消磨時間。”
這句話讓人發指的點太多,餘寅盯了他幾秒,問:“你自己信不信?”
謝無塵沒說話,臉上意思卻表明了是“您不信,我還是信的”。
餘寅:“……”
餘寅輕輕“啧”一聲,冊子丢回桌上,挑眉:“來做什麽?別說是找人。”
這下李墨替謝無塵回答了:“取些藥給謝師弟備着。”
“去側廳拿。”餘寅揮揮手,一副怕麻煩樣,“我以為你來給他找事的,要是找他可不在醫閣,最近他都在藏書閣五樓那邊。”
“嗯?”謝無塵才來學宮,很多東西不了解,李墨出于好奇多問了一句:“為什麽?”
“不知道,他做什麽從來不怎麽告訴別人。”正說着,有弟子又抱着一堆藥材進來,餘寅扶額,嘆息:“好像是宜州那邊有什麽事情,這幾年天災人禍的,誰清楚。”
謝無塵本來都轉過身了,聽見後半句停了下腳步。
餘寅都在攆人了,李墨不問更多,沒留意他的一點小動作,問:“謝師弟剛上學宮,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麽?”
“宜州那邊……”謝無塵頓了頓,“宜州近幾年多生水災。”
李墨了然:“水災多瘟疫,但學宮素來不插手人間事。”
學宮不插手人間事……
學宮不下人間。
但……
“學宮是允許弟子下人間的。”
“……是。”李墨看他一眼,似是沒想到謝無塵竟知道這一層。他将文松月寫的藥單遞給側廳的弟子,在那弟子去取藥時壓低聲音解釋,“學宮只允許學子下人間,學子離開學宮後,不可向凡間透露學宮消息,不可告知他人自己身份……這是學宮設立之初定下的規矩,緣由也不是我們能知道的了。”
不可告知他人自己身份。
謝無塵斂眸,藏住眼中神色。在醫閣弟子的囑咐聲裏接過藥,在轉身後卻又将它們塞到李墨手中:“李師兄幫我帶回無憂天吧,我去趟藏書閣。”
“你去藏書閣做什麽?”
謝無塵離去的步子一頓,也只是頓了這麽一剎。等李墨反應過來,他已經轉到大堂,出了門了。
“想到什麽了……”李墨念叨一聲,“人間若是生什麽大事,一人兩人可攔不住。”
***
藏書閣中,二樓是仙道院,三樓武道院,四樓言閣,五樓千象院。其中每一樓又分三層,自下而上從易到難擺放本院書籍,在每樓入口處,放有索引。
謝無塵邊走邊想,直至走上五樓,突然停住。
一路上腦中想不明,理不清的想法,就在五樓的入口前,被這一頓,生生刺得消失。
五樓入門處是醫閣典籍。
白知秋站在書架前,被另一架書架掩住一半身影。謝無塵看見他将一本書往旁邊一推,然後把另一本書放上去,而後轉身,沒入遮掩中,看不見了。
謝無塵無聲走入五樓。
白知秋放完書後便重取了一本,走到臨窗一張桌前,将書翻開。
藏書閣設有書案,置有筆墨紙硯。他應當是來了許久了,書案上擺了一沓薄宣紙,旁邊挨着幾張,書邊還放有一張。
昨日學宮下了一日的輕雨,今天雖然并未下雨,但天氣仍不是很好。
所以桌邊放了一把白色的油紙傘。他低頭,提筆,落在紙頁上,自有一副優雅沉靜的架勢。
謝無塵手中拿着一本書,站在書架後,透過書與書之間的縫隙看他。
許久,白知秋停筆,垂着眸子思考許久,将這頁紙放到了比較厚的那一沓中。然後,屈起瘦長的指節,扣了兩下桌面。
現下還沒開課,多數學子還在抓着最後的日子玩鬧,藏書閣中并沒什麽人。就算有人,這點聲音亦很難影響到別人。
但謝無塵乍然想起,于恙說,修仙之人的五感很是敏銳。
許是做賊心虛,他覺得這兩下聲音在安靜的藏書閣中顯得異常突兀。
于是,他正正對上了白知秋的目光。
對方清淺平淡的聲音響起,:“你是還沒出窩的貓麽?瞧人都不敢大膽瞧。”
謝無塵有些尴尬,走出來:“白師兄。”
白知秋目光在他手上掃過,道:“書放回去。”
“……”
謝無塵放回去了。
“尋我?”白知秋問。
謝無塵點頭,片刻後,又搖頭。
白知秋重新取張宣紙,研了墨,提筆落字。
謝無塵不說話,他便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從謝無塵角度看過去,能看見落于紙上的“大青葉、白及、仙鶴草、龍膽草”之類的藥名。
他沒看過醫書,并不清楚白知秋寫這些是要做什麽。
他把目光轉到了白知秋手上。
白知秋這雙手,修長,卻太過蒼白。手背上青色的血脈明顯,指節握筆屈起的時候,可以看到指關節上淡紫色的血脈。
若這雙手不這麽枯瘦,應當是很漂亮的,适合撫琴作畫,适合執筆持花,唯獨不适合的,倒是舞刀弄劍了。
也是一雙,适合稱煮藥材,濟世救人的手。
只是這雙手的指根,稀稀疏疏纏着些許絲線,像是蠶絲,在白知秋動作時泛着淡色的光澤,不甚明顯。
再細看,那絲線恍然從他手指中長出來似的。
意識到這一點,謝無塵不覺皺眉。
白知秋突然停筆,擡起眼睛:“在看什麽?”
謝無塵給問得一怔,腦子尚未反應過來,話已經出了口:“你的手……”
白知秋握起手指,一拂,絲線在紙頁上拂過,等手再展開時,那些絲線安安分分落在掌心,白知秋給他瞧了一眼,再晃,又長長短短繞回手指上:“懸診絲。”
謝無塵聽過“懸絲診脈”,據說宮闱中的太醫或者一些大家小姐可能用這種法子,甚至他還好奇過是否是真的。
那天下雨,他看完一本奇聞異錄,拉着先生袖子要答案。
先生手中持書,卻沒看,偏頭聽着屋外的雨聲。聽到這個問題時,迎着他問詢的目光,取了桌上一本書,随意翻到一頁,笑問道:“想知道?”
那時,謝無塵還是好騙的。
先生将那頁放到他面前,指着文章名,說,背完便告知他。
如果白知秋此刻說的是真的,那麽,當年先生就騙了他。
如果先生沒有騙他,白知秋現在就在騙他。
——不管誰在騙人,他都是被騙的那個。
謝無塵突然想起,先生那時身上時有的,一種戲弄人的頑劣感。
他有一點不高興,沒由來的。
白知秋将桌上厚的那一沓宣紙整了整,放在一邊,用書本壓住,再将薄的那一頁宣紙放在上面,紅木鎮擱好。
爾後他才擡起頭,一只手撐住下颌,示意謝無塵坐到對面,問:“尋我何事?”
謝無塵眨了下眼,突然意識到白知秋的眼睛很漂亮,不看人的時候,眼中含着一層淺淺淡淡的光,顯得有幾分涼薄。可看人的時候,眼中便浮上點可能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暖意。
雖然是極淺極淡的一點,卻淡去了他身上冷漠而孤清的距離感。
謝無塵啞然片刻才開口:“我想同白師兄尋些意見。”
“什麽意見?”
“該入哪一院,我思考到現在,毫無頭緒。”
白知秋一手撐住了頭,另一只手手指很輕的按在毛筆筆尾上:“你會什麽?”
年少時,先生由着他自己學,有不會的再去問。故而許多東西都學了,學的都不深。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千象院的知識,複雜些的不太懂,簡單些的早已熟知于心。
會的不算少,若說精的,沒有。
他搖頭。
“那你感興趣的呢?”
若是曾經,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仙道院”。可如今經了變故,謝無塵自認是凡夫俗子,入不得;雖然有一點武功底子,但對刀槍劍戟提不得興趣,武道閣未必留得長;毫無治國之心,不可能入言閣,千象院能學能用的很多,但要細選……
這麽一圈看下來,他能選的,好像僅剩下一個奇門遁甲了。
謝無塵再次搖頭。
“那便等到想選時候再選罷。”
謝無塵愣住。
“其實我并不贊同心中有事的人過快做出選擇。”白知秋道,聲音很輕,許是因為這裏是藏書閣,可是這種安靜襯得他音色柔緩輕慢:“若是留在學宮中的年歲很長,各種方面自然會有涉獵,一時半會想不清無妨。若是求一招一式一法,倒不必搖擺不定。”
謝無塵發現,不管是哪句話,自己都很難回答。
“若是許久都想不出呢?”謝無塵問。
“那便不想。”
白知秋回答問題,是毫不猶豫的随意态度。
這态度他自己可能沒感覺,但用到別人身上就容易讓人不舒服。
他的回答也很像是應付。但或許是他此刻神色太淡,反倒襯得他的回答有種漫不經心的真實。
但謝無塵驟然想起,李墨講過,白知秋當初是仙道院考核不過,最後才入的醫閣。
他問出了這個問題,并不合适。
白知秋身上有些和先生相似的氣質,恍惚萬事無所謂。但先生言語間總會帶着些微的笑意逗人,溫和得很。白知秋的語氣卻會為自己與他人劃出極為明顯的界限。
他張了張口。
白知秋淡笑着看他。
謝無塵突然就懂了。
白知秋泰半是在作弄自己。
謝無塵摸不準白知秋的心情到底如何。
與之相比,白知秋是冷漠的。也是這種冷漠,讓他覺得,白知秋其實是不在意這件事的。
許久,謝無塵道:“抱歉。”
白知秋手指點在書案上,從他身上收回目光,淺淡應了聲。
作者有話說:
感謝觀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