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零
早晨的到來沒有太過順利,斯內普出離憤怒地沖進病房,指控她協助囚犯逃跑——可惜,就和哈利沒有證據表明彼得·佩迪魯這十二年間變成只耗子過活一樣,斯內普也證明不了哈利曾經離開鄧布利多親自上鎖的病房。那之後她一直沒能成功入睡,就這麽盯着天花板胡思亂想。最終,黎明總歸還是來了。
一不留神走過了樓層,哈利難免感到驚慌失措,這種事情以前從沒發生過,而且不意味着今後都不會再發生。她想着如果能趕緊往回走,離開這兒,也許還有可能讓自己的世界恢複正常,但是轉回身去查看,樓梯已經自顧自移走了。
“哈利?”站在樓梯口露臺那兒的人問她,“你怎麽在這裏?”
“早上好,塞德裏克。”約定俗成的規矩似乎是這樣的,既然一個人友善地用名而不是姓稱呼你,你也應該這麽做,“我正要去找盧平教授。”
“可是,”塞德裏克遲疑着說,“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在三樓。”他們眼下在七樓。
“或許我還沒睡醒吧。”她聽見自己聲音還是恍惚的,“你呢,又是為什麽在這裏?據我所知九點半就是第一場O.W.Ls考試了。”
“沒錯,第一場……我擔心自己進考場後會緊張,想先一個人待一會兒,讓頭腦清醒一下。”男孩的嘴唇翹成一個不好意思的模樣。說來奇怪,他這樣相貌堂堂、又善交際的青少年不應該是這樣腼腆——這類人總是生來就對他們要做的事情了如指掌,不必費盡心思便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先于其他同齡人之前早早度過了需要謹小慎微的時候。然而,她在塞德裏克身上卻看不到那種老練。
“沒什麽好緊張的,”哈利說,“畢竟你是你們年級最優秀的學生。”
“你真的那麽認為?”她發現他臉上的神色又腼腆,又開心,在看着自己。
“我聽大家都這麽說,還能有假麽?”
“謝謝你。”塞德裏克看起來有些失望,“我想,一切都會順利的。”
“你會考得很好。”從露臺能看到西塔樓的堞牆處。自然,不管是鷹頭馬身有翼獸還是她的教父都早已不在那裏了——她這才回想起來自己究竟是來做什麽的。“我要走了,再見。”同他匆匆道別時,哈利忙着跳上轉了一圈回到原地的樓梯,跑下數層樓。盧平正要離開去給二年級學生上課,“哈裏特,如果你有關于期末考試的問題可以今天下午來辦公室找我。很抱歉,現在我得……”很明顯,期末前造訪辦公室的學生數量有顯著的增加,他對如何重新安排會面早已輕車熟路了。
哈利打斷他:“預言家日報沒有報道這件事,布萊克昨晚被捉住,然後又逃跑了。”
盧平的動作就像背後中了一槍。“我知道,他被關在塔樓後我們其他教授都有參與巡邏。我不清楚他被抓捕到時是什麽情況,可是你——你為什麽——難道他去找你了?”
“布萊克沒有出賣我爸爸,真正的叛徒是彼得·佩迪魯,他才是赤膽忠心咒的保密人。我親眼見到彼得,他沒死。”十二年前還沒有,“伏地魔失蹤後,他變成老鼠找了個巫師家庭住下,多年來一直在等待過去的保護人重獲力量後好讓自己回到魔法界。”哈利說。
“真的嗎?”他問,聲音只比悄聲說話高了一點點,“你能确定?”
“去問鄧布利多教授吧,他肯定願意告訴你詳細經過。”格蘭傑和韋斯萊同校長詳細說過整件事情。“我只是覺得你值得知道真相。”她走開時盧平還站在原地。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可是那一刻,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無助的小孩。
哈利離開三樓,回地窖去取自己的書本準備上第一節變形術課,麥格教授不會高興看到她遲到的。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重要的是要捱過最初一段時期——總是夢見各種古怪版本的蟲尾巴死去那天的時期。然後哈利漸漸可以照常安睡了,然後她第一次和赫奇帕奇的學生們玩了魁地奇,然後盧平被斯內普曝出狼人身份,主動辭職了,然後學期正式結束,該回德思禮家了。
“暑假準備去魁地奇世界杯嗎?”回程路上布雷斯問她。
“不是我自己騎在掃把上飛的話,我對魁地奇比賽的興趣不大。”哈利說,“這個暑假我要專心于各科學業,尤其是魔藥課。”
“魔藥?”男孩露出不敢相信時半笑不笑的樣子,仿佛在說自己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麽扯淡的謊話。
“不管怎麽說,我也是一名斯萊特林的學生,我把院長教的科目看得非常重要。”
“你根本就正在用這學期的魔藥學論文折紙飛機好吧?”
“不然我要怎麽把它們扔到車窗外呢?”
大多數人可能會覺得這難以置信,哈利相當重視學業——賞心悅目的成績單可是未來有個高薪工作的前提中最基礎的基礎。優等生常有,天才卻不常有。格蘭傑與馬爾福通過刻苦學習得到了年級第一和第二的好成績,但那畢竟只是匠氣,談不上是真正的得天獨厚——天才啊,哈利暗自揣測,大概是裏德爾那樣子。即便如此,要達到他們的水平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相當難。或許哈利目前還落後一大段距離,可是如果她甚至在最乏味的魔法史課上也巨細無遺地記筆記,每天晚上都讀書讀到眼睛疼,那麽追上這兩人就只是個時間問題。
整個六月裏,斯內普對哈利的态度相當令人害怕。她本以為他對自己已經可以說是厭惡透頂了,然而事實就是這樣:在痛恨哈利這項任務中,斯內普居然還有可以努力的餘地。當她出現在面前時,哈利每次都能看得見魔藥課教授右太陽穴上一根細血管在抽動,而且他總是不斷折屈手指,似乎恨不得要扼住哈利的喉嚨,或者幹脆抓住她的臉使勁收緊,也許等哈利的腦花從鼻子裏被擠出來,斯萊特林院長的深仇大恨就能了卻幹淨了吧。
但凡還得和德思禮們住在一起,暑假就不可能比上學愉快。達力的學期體檢報告單寄到家後,他被迫開始了節食計劃。哈利抓住了這個機會,她和達力悄悄達成一項協議,他去說服他爸媽允許哈利去一家咖啡館打工,而作為回報哈利會給他私下提供一些飲食上的救濟。沒過幾天,達力告訴她成了。哈利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麽和父母說的,也不在乎。重要的是自己現在可以每日半天掙錢,半天在公共圖書館度過,不必再呆在家裏做家務了。面試比想象中更容易,店長只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例如有沒有做過女招待的工作,會不會泡咖啡之類的。哈利向他保證雖然自己沒有經驗,學新東西一向很快,老店長點點頭,問她要了社保號,這個舉動說明哈利被錄用了。
“學生打工是有限制的,這一點我想學校的老師都有說過吧?假期你可以做全職,不過等開學了,根據勞動法每周你最多工作二十個小時。”把圍裙交給她時,店長提醒她說。
“我在寄宿學校上學,開學後就不在薩裏了。”
哈利擔心這麽說他就會不要自己來上班了,好在老人只是點了點頭。“那也沒關系,我們總是樂于假期裏給學生提供一些接觸社會的機會。你今年讀幾年級?”
“九月我就要升入十年級了。”按照麻瓜學制算,她是名準高中生,“再過幾周我滿十四歲。”
他把眼鏡摘下來,一副意外的神色。“我還以為你該有十五六歲了呢——別在意,我判斷小孩年齡的水平一向很糟。”
“我父母都比較高大。”哈利解釋道。她的青春期來得迅猛而突然——如今哈利已經有五英尺六英寸高了,比布雷斯還高一點點,他對此頗有微詞。另外,從上學期起時不時有哈利沒見過的高年級男生湊過來,就是為了說上幾句奉承話。假如他們說話時沒有老是盯着她的胸脯,這些恭維倒算還能接受。
某天下午,一個比看起來比她稍大點兒的女孩走進咖啡館和哈利聊起天來,自如得好像從小就同她認識。年輕姑娘穿一件露肚臍的花邊上衣,是那種在街上擦肩而過後引起佩妮姨媽小聲咒罵的款式,但是這個女孩卻又能對威廉·戈爾丁、布萊姆·斯托克還有薩缪爾·貝克特的書侃侃而談,也沒有顯得賣弄。她有一頭烏黑卷發,棕色的大眼睛裏的神色非常大膽,橄榄色皮膚像緞子一樣泛着光澤,這幾方面在哈利心裏被形容為具有西班牙特點。那是一個生意閑散的午後,店裏除了她們只有一個看報紙的老頭。女孩叫羅莎,今年十七歲。她點了一杯康寶藍,然後就坐在吧臺那兒和哈利聊天,偶爾在高腳椅上換一下坐姿。她告訴哈利自己在附近的沃丁翰學校就讀——這就不奇怪她喜歡貝克特了。羅莎說話的時候,哈利很難把視線從她漂亮的肩膀和脖頸移開。
“沃丁翰一直是我的夢校,”哈利說,“所以我才到這兒來打工。”在收到霍格沃茨的錄取通知書前,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獲得沃丁翰藝術獎學金,為此甚至小學期間加入了唱詩班——作為一項課外活動,它實在不符合哈利的形象,因此一直被當作秘密。就連布雷斯也沒有告訴,他會笑話她的。
“我們學校有什麽好的?不就是照着那套私立學校的模版,陳腐得要命。”羅莎說,“只有十二年級和十三年級的學生才被允許自行去倫敦,十四歲以下甚至連周末都不能外出。因為這破規矩,我不得不走讀。”
“可是你們那兒出了很多名人,女演員、外交官、芭蕾舞表演家,還有肯尼迪的妹妹……”
“是啊,許多許多的成功人士,還有很多富翁。”女孩盯着她的咖啡杯,臉上帶着厭倦世俗的微笑。
哈利感到自己臉紅了。“想要成功難道也是種罪過嗎?”
“噢,當然不是。”羅莎露出最狡猾的微笑,眯起眼睛仔細地上下打量她,“你穿上沃丁翰的校服一定非常可愛。”哈利突然有點讨厭起這個女孩來了,她從沒指望這些上天的寵兒理解這件事——有錢人可能知道錢的意義,但他們不明白它是怎麽來的。
第二天又是一年生日,早晨貓頭鷹們接連送來書信,分別來自金妮、布雷斯和海格,哈利還沒來得及拆開,第四只鳥飛向這裏,是一只鵎鵼,大得差點進不來窗戶。她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這是誰的信使:西裏斯給她寫信了,他沒有真的把她的事情抛到腦後!這些日子裏,她想的最多的就是他。哈利好像是在無所謂地面對一成不變的生活的同時感到了劇痛,這幾乎要成了一種快意。教父的承諾沒可能實現,他所說的家現在是不可能有了。沒關系的,沒關系的,看看我吧。在忙碌的一天當中,她會對自己說。好好看着,我正在淡忘,我在應付,所有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哈利放下手邊的其他東西,先看這一封。等她用拆信刀小心劃開信的封口,展開信紙時就像展開了陽光和空氣,好像那是等待許久,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坐下來讀這封信,再度記起了臨別時教父說的話,這次奇怪地讓哈利感覺很好。
……攝魂怪沒可能再找到我。前往目的地的中途,我故意停下來讓某些麻瓜看見我,在遠離霍格沃茨的地方,這樣城堡的保安措施就可以撤消了。我希望這封信沒有讓你等太久,如果需要我盡管寫信來,你的貓頭鷹會找到我的。不久我還會寫信給你。以及,生日快樂,哈利。我多希望今天能在你身邊,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別擔心,最近我找到了一些門路,假如事情順利,明年初我就能回來。信中附上了一樣東西給你,或許它可以讓你明年在霍格沃茨過得更加愉快。
哈利在信封裏摸索,深處還有一張羊皮紙,上面寫着“我,西裏斯·布萊克,哈裏特·波特的教父,特此同意她周末去霍格莫德村。”将它交給校長,下學期她便能去大大方方地去巫師小鎮了。然而這也比不上信中的這句重要:假如事情順利,明年初我就能回來……
西裏斯沒有騙我。哈利心想,他全都記着。她想念教父的程度甚至超過渴望離開德思禮家,此刻哈利願意付出一切,只換取和西裏斯重聚片刻,再和他說說話。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要做的事情不過是等待。這一點也不難,哈利對此早已習慣——既然她可以等這樣一個人出現等了十三年,自然也可以繼續等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