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知何處來的烏雲遮住了圓月,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前方的客棧裏辛勞了一天的弟子紛紛入睡,四周靜寂無聲。客棧中央的天井無聲無息地出現一個圓形的光亮法陣,從裏面慢慢冒出一個黑色的如同泥漿堆積而成的人形,随即發出小孩子般嘻嘻哈哈的尖笑聲往客棧裏面沖過去。它離開之後,其他的泥人一個個從陣法裏冒出來,嘻嘻哈哈地跟在第一個的後面跑進了客棧,沿途流下一路的黑色泥水樣物質。
很快的客棧裏面發出一聲慘叫,随即燭火便亮起來,人影幢動,無數的聲音剎那間響起來。
“魔物入侵!魔物入侵了!”“啊!”
接二連三的哀嚎打破了夜的寂靜,烏雲下方彌漫起濃稠的霧氣,覆蓋了這個小小的客棧。
孟清雲幾乎在第一聲慘叫響起時便醒了,他拿起劍快速沖了出去,和法陣中沖出來的泥漿人正好對上。他二話不說揮劍将泥漿人砍成兩半,泥漿人化成兩攤泥水但很快又恢複原狀,嘻嘻哈哈笑着又撲過來。
極其快速的劍影劃過,泥漿人徹底爛在地上成一灘黑色粘稠物質。
“攻擊它們的頸部!”
李三欠将孟清雲護在身後大聲說道,旁邊被泥漿人圍困的唐杏和宋子文立馬揮劍砍向泥漿人的脖子,濺起一簇簇惡心的黑色汁水。
客棧裏的人也從驚惶中鎮定下來,很快組織抵抗,可惜泥漿人源源不斷地從法陣裏冒出,數量上的優勢讓每個人都陷入苦戰。
“法陣!”孟清雲揮手将注滿靈力的劍投入法陣中,噗地一聲,法陣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院子裏的泥漿人也跟着尖叫起來,像是感受到了痛苦。
變故在剎那間産生,法陣裏忽然沸騰般冒出大量的黑色汁水,緊接着一道黑影沖天而起,極其快速地往孟清雲方向射過來。
李三欠迅速推了孟清雲一把,上前和黑影對上,頓時巨大的靈力波動把周圍的泥漿人都爆成了汁水。
孟清雲受到沖擊,幾乎是滾到了一邊。
剎那間危險的感覺迫近,他幾乎下意識地朝旁邊小路的方向滾動,滾進了旁邊的草叢裏。耳邊響起了奪地一聲,是利劍刺入泥土的聲音。
那人一擊不中,迅速拔劍跟着沖進草叢,揮劍又是一記暴擊。
是唐杏。
孟清雲再度閃開,唐杏咦了一聲,大概沒想到他能避開他的攻擊,又重新揮劍劈下。
刷地一聲,四周浮現出大量的紅色火焰,将唐杏燙得慘叫着退開了。
孟清雲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脖子忽然被人從後面勒住了,那條手臂放佛鐵鉗一樣要将他脖子勒斷。孟清雲當機立決,立即使用炎指術抓住脖子上的手。
“啊!”宋子文慘叫着松開了手。
孟清雲趁機跳起來往前方跑,唐杏和宋子文迅速追了過來,在兩人身後還有無數的泥漿人也跟着追了過來,一路嘻嘻哈哈尖笑着,放佛一群鬼魅。
“李三欠!”孟清雲大叫,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立即意識到剛才宋子文勒自己脖子的同時下了禁制或者毒藥,預防自己呼救。
這兩人果然是來殺自己的。
孟清雲的眼神沉了沉,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在魔物攻擊的危難時刻同門相殘。
前方是蓊郁的樹林,經年累月下的樹木大多高大繁茂,孟清雲飛快地跑了進去。後面兩人跟着追了進來,同時進來的還有大量的泥漿人。
孟清雲忽然剎住腳步,閉上眼睛,手中快速做出幾個手勢,等兩人追到時,他忽然睜開眼睛雙手前推,一條巨大的火龍咆哮着從他雙掌中飛了出去,瞬間将迎面來的宋子文掀翻在地。火龍去勢不減地撞上了後面的大樹,大樹立即燃了起來,摻雜靈力的特殊火焰迅速點燃了一棵棵樹木,連成一片熊熊的火海,将泥漿人阻擋在了火牆外面。
“你有靈力?!”唐杏在千鈞之際躲開了火龍攻擊,震驚地看着孟清雲。
孟清雲冷冷一笑,朝兩人踏前一步,“誰派你們來的?”
宋子文被燒之後,孟清雲脖子上的禁制被解開了,但聲音依舊沙啞微弱。
“沒有誰,是你害的我們沒法做掌事,我們要報仇!”唐杏戒備地說着,看了看地上在火焰中翻滾的宋子文。火龍術的火極難撲滅,宋子文已經被燒得皮開肉綻,哀嚎連連。
“是戚昭陽對不對?”孟清雲輕蔑地笑了笑,“想也知道是他。”
“不是!”唐杏矢口否認。
孟清雲嘴角冷冷勾起,右手向上一揮,空氣裏冒出無數細小的火花。火卷術有攻擊範圍的限制,但不巧的是唐杏正在他的攻擊範圍之內,而且火卷術的可怕之處在于火花從空氣裏忽然冒出,無法讓人預料到攻擊方位。
唐杏的修為本身不高,又猝不及防下遭遇孟清雲的火攻,他的衣服迅速被點燃了,整個人慘叫着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苗。
“說,誰派你們來的?”孟清雲冷冷地凝視着兩人,熊熊的森林大火在他四周燃燒,将他襯托得放佛一個來自地獄的死神。
在死亡面前,唐杏終于懼怕了,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邊拍打身上的火苗邊道:“是戚昭陽,是他!是他逼迫我們來的!孟師弟,我們也不想這樣做,我們是被逼的!你饒了我吧!”
“果然是他。”孟清雲沒有任何意外,他看着在地上翻滾的兩人,嘴角漸漸露出一點笑意,“謝謝你們告知。”
唐杏眼睛驀然睜大,“孟師弟你……啊啊啊!”
兩人身上的火放佛澆了油般燒得更旺,他們不斷地慘叫着揮舞着手臂,胡亂中一頭紮進了身後的火海。
孟清雲冷冷地凝視着兩人在火海中燒焦卷曲,背過身,大步走回正路。
我沒有錯!
是他們趁人之危要殺我!
他們知道了我的秘密,一定要殺!
腦海裏有聲音一直在大聲說,孟清雲舉起不斷發抖的雙手,冷冷道:“真是不争氣的東西!”
深深吸一口氣平複下沸騰的心緒,孟清雲快速地回到客棧尋找李三欠,當時從法陣裏沖出來的那道身影明顯比泥漿人厲害得多,他擔心李三欠不是那妖魔的對手。
跑進客棧的時候他卻發現,裏面靜悄悄的,法陣消失了,客棧裏躺了一地的屍體,四周是撲散的泥漿樣物質,整個客棧放佛被兜頭潑下一場泥漿雨,将所有的事物都覆蓋了。
“李三欠!”孟清雲大叫。從他離開客棧到殺了唐杏他們回來不過短短小半個時辰的時間,客棧裏竟然沒有任何人了!
心裏像是有只小貓爪子在撓,撓得人很不舒服,他大叫着李三欠的名字将客棧翻來覆去找了兩圈。天上的烏雲依舊黑壓壓的,樹林方向的大火越燒越旺,一路朝這邊瘋狂吞噬過來。
“李——三——欠!”孟清雲一身泥濘地奔出客棧,朝天發出一聲呼喊。
沖天的火光裏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火焰的畢博聲。
孟清雲忽然感覺到一絲害怕,滿地的屍體只有自己還站着,放佛這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可是以前他也是一個人,從未害怕過,但為什麽這一次如此無法忍受?
怒意、驚懼在他身體裏亂竄,空氣裏迅速冒出無數朵細小的火花,如同飛矢般飛向了四面八方。孟清雲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控了,連忙收斂心神奔出了客棧。
濃厚的霧氣凝滞了般蔓延在整個鎮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孟清雲聽不到一絲聲音,他像是突然走進了一個死人的國度。
天音宗的弟子呢?長老呢?
一個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平靜了下來,大拇指和食指微一擦,手上便點燃了一簇火,照亮了方圓兩尺距離的事物。
他小心謹慎地沿着大路往天音宗方向走,如今情況不适合單打獨鬥,如果是李三欠也對付不了的妖魔,自己貿貿然去只能是送死,為今之計只能先趕回天音宗召集更多人手來才對。
壓抑下心裏的焦灼,孟清雲使出瞬行千裏沖進了濃霧。
“別進去!”不遠處傳來一聲呵斥,像是秦長老的聲音。
孟清雲立即轉向聲音的方向快步瞬行過去,沿途他聽到有人痛苦的嘶吼,放佛一頭重傷的野獸。
“壓住他!”又有人說。
是天音宗的人!
孟清雲又驚又喜地加快了靈力運轉,腳下更快了。前面的濃霧散開,露出一塊山坡樣的空地,空地上站滿了人,幾個人緊緊地壓住了另一個人,秦長老站在另一邊注視着自己的方向。
“滾開!”幾個壓制的人被掀飛,被壓制的人站了起來,眼神如同被激怒的獸般黝黑狂暴。
李三欠!
孟清雲吃了一驚,大步地朝他奔了過去。李三欠的樣子十分狼狽,原本粗粝的頭發亂糟糟的,衣服破了一些,臉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還滲着血。
奇怪的是,明明是這樣近的距離,卻沒有人注意到孟清雲。
“就算你進去也無濟于事,在這樣的時空扭曲中你們很難遇得上。”天空中落下另一個人,聲音悠揚嘆息,是龍山長老,“清雲能為天音宗而死,并未辱沒他的少宗主的身份和名聲。”
李三欠狠狠地盯着他,嘴角忽然慢慢地揚了起來,“少宗主?平日裏不聞不問不管死活,只有危難的時刻才想起的少宗主?”
其他人不愉道:“你是什麽人,竟敢這樣和長老說話?”
李三欠一個眼神掃過去,吓得他連忙閉嘴。
龍山長老擡手阻止了那人,臉上滑過一絲黯然,卻道:“我們無能為力。”
“我不信!”李三欠朝前面沖了過來,這一次沒有人阻止他。
“別進來!”孟清雲下意識地喊,他終于意識到并不是其他人全部遭遇毒手,而是自己被困在了陣法中。
李三欠像是迎面遭遇一柄大錘般被轟擊回山坡,他捂着胸口站了起來,眼神更加桀骜。
“我、不、信!”他一字一頓地說。
孟清雲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想去擦掉他臉上的血跡,然而他的手卻穿過了他。
“不要着急。”龍山長老道,“只要等幾天陣法減弱,我們便進去尋人,現在進也進不去,只能徒勞地消耗自己的實力。”
李三欠緊緊地盯着前方,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稱之為哀傷,那是孟清雲從未見過的神色。不管他曾經多麽狼狽,心裏有多少想法,他總是表現出一副桀骜不馴、吊兒郎當的樣子。
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刺戳了一下,孟清雲走到他身邊輕輕說,“不要着急,等我回來。”
李三欠似有所感,忽然擡頭四下查看,表情迷惑。
孟清雲微微一笑,轉身走進了濃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