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可是我不想只做朋友
陽臺留了一盞燈。
風聲雨聲都被隔絕在窗外,雨棚被打得“啪啦啪啦”直響,燈罩裏似是進了蚊蟲,影子橫沖直撞。
兩件濕漉漉的校服外套并排挂在髒衣簍邊緣,周亦澄剛洗好澡出來,蹲在洗衣機旁回魏宇靈的消息。
例行的“在幹什麽?”、“吃了什麽?”、“學習有沒有困難?”,周亦澄垂着眼,跟沒感情的機器人一樣挨個回複過去。
退出聊天界面,周亦澄目光投向髒衣簍邊緣的兩件外套,起身時順便拿在了手上。
兩件衣服很好分辨,裴折聿比她高出很多,校服也比她的長許多。
她打開洗衣機時,猶豫了一下,只把自己的那件丢進了洗衣機,接着拿了個盆單獨洗起裴折聿的外套。
很奇怪,明明手底下是冰冷的自來水,她卻仿佛觸到了自少年身上傳遞出的未散盡的餘溫。
雨中奔跑時的興奮勁頭慢慢退卻,冷靜下來後,今晚的細節一件件如電影鏡頭般湧入心間。
所有刻意的小心思都在記憶中被一遍遍地放大,歷歷在目。
周亦澄低着頭,忽然有些羞恥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耳尖紅紅。
——她怎麽可以那麽大膽。
把衣服都挂在外面,周亦澄擦了擦手,拿着手機往房間走。
心底一個念頭慢慢浮起,周亦澄小心地打開Q.Q,點進裴折聿的資料卡。
腳步聲在黑暗的走廊裏拖沓着響起,手機屏幕上正顯示着好友申請的輸入框,照亮少女略顯緊張的一張臉。
【你的外套還在我這裏,我過幾天洗好晾幹之後還你?】
打完這行字,周亦澄輕吐一口氣,同剛才斟酌字句的模樣不同,飛快地發了過去。
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知道是誰在自欺欺人。
好友申請很快被通過。
對面彈出一個:【好。】
沒想過裴折聿還會回她,周亦澄渾身僵硬了一陣,而後進房間門,慢慢縮在被窩裏,順手關掉了燈。
欣喜與無措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想了好一會兒,幹巴巴地發了個【謝謝】出去。
在聊天界面停留幾分鐘,這回裴折聿再沒動靜。
……
周亦澄肩膀漸漸放松下來,熄了屏,側着躺,半張臉陷進枕頭裏,呼吸的熱氣繞在臉上,整個人慢慢換了個姿勢蜷起。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奢望什麽。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忽然再一次亮起,
周亦澄呼吸停頓了一下,摸索着重新解鎖。
裴折聿:【都是朋友,沒什麽大不了。】
裴折聿:【下次別勉強,小心感冒。】
“……”
兩行字映入眼中,屏幕乍然亮起的光有些晃眼。
周亦澄第一眼看清的,是“朋友”這個詞。
朋友。
她驟然清醒了幾分,抿抿唇,回他:【知道啦。】
盯着對面發來的那兩行字許久,周亦澄默默按下截屏的按鍵,而後切到空間。
她的空間僅自己可見,裏面堆積着從初中開始的各種不能被人所知的心事,足足一萬多條。
有些東西不找一個地方說出來,會憋壞的。
指尖在鍵盤上游移片刻,點擊“發表”,圖片是單獨截出來的那兩句話。
配文很簡單——
【可是,我不想只做朋友。】
那是不受控制的喜歡。
高三的國慶只有三天假期,回來便是一場考試,再過一周的運動會自然也與周亦澄他們無緣。
樓下操場運動會進行曲放得熱火朝天,教室外不時有低年級的同學走來走去,教室裏衆人上課時還好,一下課便吵鬧起來,紛紛哀嚎學校沒人性。
“我搞不懂,既然沒我們高三啥事兒,憑什麽還得讓我們開幕式大清早出去舉着旗子走一圈?當遛狗呢?”
梁景趴在桌子上,雙手抱頭,有點牙疼地嘀咕。
“裴哥又去浪了……真羨慕他啥都可以不管……餘皓月你幹什麽呢?”
餘皓月推了一把梁景湊過來的腦袋,無語道,“梁景你能不能消停一點,沒看見我在好好學習呢?”
“嚯,你居然在學習,真沒想到啊——”梁景新奇出聲,“讓我看看?”
“滾,王方剛把我拎去辦公室訓了一頓,非得讓我今天把數學都改完,連選擇填空題都讓我寫上思路過程,真的有毛病……”
餘皓月紅筆在草稿紙上亂畫一通,有點崩潰,“啊啊啊裴哥怎麽還不回來,我要瘋了!”
正說着,桌上忽然落了一張紙。
餘皓月聲音停了一下,在看清上面寫滿的每一道選擇填空題的思路過程後,詫異地看了周亦澄一眼。
周亦澄垂着眼,輕輕說:“有什麽不懂的跟我說。”
“啊……好。”餘皓月後知後覺地把草稿紙移到自己面前,“謝謝啊。”
周亦澄很淺地笑了一下,轉回去。
快上課的時候裴折聿終于回了教室,手裏拿着一個花花綠綠的塑料條。
他剛一坐下,閑不住的梁景率先問:“你拿了個啥?”
裴折聿睨他一眼,順手從他筆袋裏拿了透明膠,“王方讓我貼在前面。”
“哦——”梁景秒懂,看向教室前面的那張目标榜,“那你肯定寫的清大咯?”
這是上學期的時候王方讓每個同學定的目标大學,做成了一張大表貼在教室前面用以激勵。
裴折聿沒應聲,挑了下眉,過去直接把那一條貼在了最上面。
“我就知道。”餘皓月小聲吐槽,“底下那麽大的空他不貼,非得擠着那點犄角旮旯。”
裴折聿走回來時,她又默默收聲。
……
直到上課,周亦澄才慢慢擡頭,假借看老師,目光不止一次地向那張表上瞥。
裴折聿的名字與她的一上一下,挨得很近。
名字後面跟着的目标那一欄不是清大,而是澤大。
——也和她的一樣。
瞬間。
周亦澄睫毛顫了顫,腳尖無意識地踮起。
身旁少年對此毫無察覺,身子斜側着,仍是那副懶懶散散的坐姿。
周亦澄手肘向裏收了收,欲蓋彌彰地在草稿紙上寫下了“澤大”兩個字,又很快塗黑,這樣反反複複好幾次。
即便只是一個沒有定數的巧合。
但只要兩個名字并排在一起,就好像,他們真的可以去到同一個未來。
運動會的晚自習沒什麽安排,對面高一高二的各個班級燈光暗下,紛紛放起了電影。
恰好今天班裏守晚自習的是最好說話的老師,在班裏同學團結一致的軟磨硬泡之下,最終答應下來放一部電影。
班裏的電腦上只有上次不知道哪個老師拷上來的《十月圍城》,大家不敢打草驚蛇,最終還是将就放的這部。
這個年紀的中學生對這類抛頭顱灑熱血的電影大多沒什麽興趣,一開始衆人興致缺缺,只當不用學習的消遣看下去,卻不料随着劇情逐漸引人入勝,班裏的雜音也慢慢消失不見。
小人物的悲壯常常引人共鳴,周亦澄一直不太敢看這類犧牲的情節,到後期的時候實在有點受不了,打算找個機會出去透透氣。
下課鈴在這時剛好響起,身後餘皓月拍拍她肩:“廁所?”
正合了周亦澄的意。
走廊比教室裏亮了不少,外面經過的隔壁幾個班的人忍不住往裏瞧,餘皓月牽着她衣角撥開前面的人群,長籲一口氣。
周亦澄加快兩步跟上她,注意到她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輕聲問:“怎麽了?”
餘皓月吸了吸鼻子,許是怕妝哭花,不敢流眼淚,低聲嗚嗚咽咽:“……好虐啊。”
周亦澄愣了一下,點點頭。
沒想到真的有人能比她的反應還激烈。
餘皓月的情緒來的快去得也快,上完廁所往回走的時候,已經從哭唧唧重回精神奕奕的樣子。
她眼眶還帶着紅,大概也是意識到了之前自己哭成那樣有點兒丢臉,試圖跟周亦澄轉移話題。
“今天真的多虧你幫我,诶,你知道今天我把卷子交到辦公室的時候,看到裏面發生了什麽不?”
周亦澄疑惑:“嗯?”
餘皓月彎彎眼睛:“隔壁班有個人在挨訓,據說是跟朋友讨論着學校池子裏的魚能不能吃,一個沖動真就拎了一條出來,結果撞上校長了。”
周亦澄想了想:“那還挺厲害……”
餘皓月擺擺手:“然後隔壁班那誰正訓着呢,老鄧頭在一邊睡得安安穩穩,估計是我交卷子的時候把他吵醒了,你猜他開口說了啥?”
“說了什麽?”
“他問那條魚味道怎麽樣——你不知道當時人家那邊臉都黑了——”餘皓月說到這兒自顧自咯咯笑起來,餘光注意到走廊那面的人,登時轉過去沖那邊招手,揶揄道:“诶杜帥你又到這樓來抽煙?別帶壞咱班好學生啊!”
幾個男生迎面走過來,那個叫杜帥的男生把手裏的煙盒遞給裴折聿,哈哈大笑:“我們這兒哪裏有好學生了?”
一旁的裴折聿随手接過煙盒,揣進兜裏。
他雖笑着,周身自帶一種淡淡的疏離,擡眸時不經意與周亦澄目光相觸。
周亦澄假裝什麽也沒看到,視線移向杜帥。
“切,”餘皓月在一旁撇嘴,“要是被我們班班主任發現,你就完了。”
“這哪裏會被發現?”杜帥得意地揚眉,“我可是挑準了這層沒老師的時候過來的——”
“杜帥!我就知道你又趁我不在幹壞事!”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又爆發出一道渾厚的嗓音,王方提着教鞭,咬牙切齒地快步從人群中走來。
杜帥回頭盯了一眼,低聲罵聲“草”,弓着身子就準備往前跑路。
混亂的腳步聲自周亦澄身側響過,幾個人毫不停頓地掠過她跑向另一側樓梯。
垂在身側的手心突然被塞了個東西進來,周亦澄鬼使神差地收緊手指接住。
當觸碰到方方正正的棱角時,她驚了一下。
是煙盒。
周亦澄錯愕擡頭,裴折聿正從她身邊不緊不慢地錯身而過。
敞開的校服外套剛好将這隐秘的動作遮擋住,少年帶點薄繭的指尖劃過掌心,有些微癢,撓得人心弦也跟着顫動。
王方很快也從這邊追過去,周亦澄一慌,反應過來的時候,煙盒已經被她藏在了身後。
走廊上仍是一片嘻嘻哈哈的混亂,她扭頭,正好見着裴折聿雙手擡起,悠然地任由王方檢查口袋的模樣。
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掀了掀眼皮,無聲地沖她笑了下。
“……”
餘皓月見周亦澄駐足,扯扯她手臂:“走了走了,別在這兒湊方腦殼的熱鬧。”
周亦澄“嗯”了聲,轉過頭來,悄悄把煙盒塞回了外套兜裏。
——這樣算不算是共犯?
可她自願成為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