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可那樣的熱鬧,從來不屬于她
晚自習結束已經是晚上十點。
十點半,周亦澄到家,開門時習慣性想說一句“我回來了”,卻在望見眼前一片漆黑之後,面無表情地關門,摸黑回了卧室。
夜色靜谧,晚風還帶着熱,窗外樹葉窸窸窣窣,随風拍打在窗戶上。
平添幾分寂寥。
一旦靜下來,原先抛在腦後的情緒便争先恐後地湧起,層層疊疊壓得她喘不過氣。
書桌上堆着今下午出門前沒來得及整理的資料書本,周亦澄這會兒也沒心情收拾,書包放好,簡單洗漱了一番後,坐在床邊,又開始發呆。
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響起,周亦澄被驚了一下,在看清來電人時,眼神暗了暗,接通。
電話那頭,魏宇靈的聲音傳來,難掩疲态:“澄澄,回家了吧?開學了感覺怎麽樣?”
周亦澄“嗯”了一聲,乖乖的,絕口不提學校裏發生了什麽,“還是那樣,挺好的。”
“一個人在家,沒有什麽不習慣吧?”
“都還可以。”
那邊魏宇靈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高三了,你別因為家裏這些事想太多,專心學習,媽媽相信你。”
周亦澄喉嚨發幹,無聲地吞咽了一下,艱澀回:“嗯。”
母女兩人都不是話很多的性子,對話也就止步于此,魏宇靈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兩句,便挂斷電話。
手機屏幕閃了兩下,閃回鎖屏頁面。
□□消息堆疊着彈上屏幕,來自班群。
所謂“班群”,是當初剛開學的時候餘皓月建起來的一個沒加老師的小群,氣氛要比班主任建的那個氣氛自由很多,但随着時間的流逝,平日已不常有人活躍。
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冒了那麽多消息出來。
疑惑地點開群,往上翻消息翻到頭,周亦澄指尖突然一停。
頁面提示餘皓月把一個人拉進了群。
【餘皓月:快出來迎接裴學神!!!@全體成員】
就是這一個@讓群炸了鍋。
【趙青延:我靠餘姐牛逼!這麽快就把人拉進來了!】
【梁景:那可不,咱們餘姐可是出了名的社交牛逼症![狗頭]】
【餘皓月:梁景你死了!】
【梁景:不不不不不我是說咱們餘姐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梁景:讓我們一起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裴折聿同學加入四班大家庭!】
……
接着便是一水兒的【歡迎】,有文字有表情,鬧哄哄地刷着屏。
倒是裴折聿本人一直沒在群裏說話。
他昵稱很高冷的只有一個句號,頭像也只是純白中間有個黑色的圓圈,空間鎖着,資料卡幹幹淨淨,什麽也沒有。
周亦澄看了好久,拇指一直懸在加好友的按鍵上,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默默退出了頁面。
她在班裏和人關系都挺淡薄,好友列表裏只有幾個因為各種事情加她的同學,她還沒有主動去加過別人,怕會顯得太過刻意。
重回群裏的聊天頁面,盯着還在滾動的頁面,周亦澄躊躇兩秒,将打好的“歡迎”發了出去。
點完發送她習慣性把手指移到返回鍵,卻在即将按下的時候,注意到了自己聊天氣泡上面頂着的群昵稱。
——“周明海”
三個字赫然入目,頃刻如刀刃深深刺進神經。
周亦澄瞳孔一顫,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誰改的?
她已經很久沒有發過言,渾然不知自己的群昵稱被改成了這樣。
像是被人突然揭開傷疤,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周亦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腦袋也跟着發昏。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消息撤回,而後點開群昵稱的設置界面,改回了自己的名字。
提示“修改成功”的那一刻,她仍覺心有餘悸,險些連手機都拿不穩。
班裏人大約也都注意到了她的昵稱,在撤回的那條消息之後,再也沒有人繼續跟隊形,那道撤回的消息孤零零綴在隊形末尾,顯眼又尴尬。
群裏就這麽突然冷了下來,隔着一道屏幕都能感覺到氣氛的僵滞。
直到幾分鐘後,餘皓月冷不丁發了幾個表情包,才終于把那條消息刷了上去。
……
周亦澄保持一個坐姿緩了許久,直到捏着手機的手指發疼發緊,而後咬咬牙,點開了群管理員列表裏“程朗”這個名字。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也就只有以他為首的那幾個男生,最愛用人父母的名字給人取外號。
周亦澄:【是不是你幹的?】
周亦澄:【你什麽意思?】
程朗倒也不裝傻,被她質問的語氣激了一下,愈發理直氣壯起來:【怎麽了?我上學期就給好多人改了,早就忘了這回事兒了。】
程朗:【明明是你自己沒發現,又不是專門刺激你,你現在來怪我又是什麽意思?】
周亦澄心裏本就不好受,還得強制自己壓着火:【可我從來沒允許過你亂改。】
程朗:【開個玩笑而已,我又不能現在坐時光機回去告訴上學期的自己,你爹名字不能提吧?】
“……”
周亦澄盯着那句話半晌,深吸一口氣,沒回他,直接将他拉黑删除。
以前程朗這樣不分場合不看時宜的冒犯也不少,周亦澄一直當他沒有惡意,便也從未追究,甚至之前因為坐得近,還總在嘗試和他融洽相處。
這一次倒是看清楚了,對方就算沒有惡意,也确确實實只想把她當一個笑柄。
煩躁與無力的感覺侵襲四肢百骸,周亦澄向後仰倒在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被燈光晃得眼睛疼。
閉上眼,感官陷在一片漆黑之中,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出了裴折聿那雙蘊着散漫笑意的眸瞳。
淺色,眼尾微揚,睫毛很長,笑起來吊兒郎當。
像光。
班裏對學習的熱情也就勉強維持了一個晚自習,第二天早讀結束,王方剛站起來,教室裏便已經趴倒了一大片。
王方見狀,有些不滿地拿書脊敲了敲門板:“這都高三了,怎麽還懶成這樣?”
三三兩兩的人被驚醒,勉強擡頭。
梁景擦了黑板,甩着手從他旁邊經過,無辜歪頭,“咱們要勞逸結合嘛老師!”
“……淨說些歪理!”
王方作勢要揍他,梁景怪笑着從門口溜走。
王方後腳跨出教室門,剛擡起頭的人又趴了下去,教室裏除了偶爾有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再無別的動靜。
周亦澄手撐在膝蓋上,默默背書。
後背突然被人很輕地戳了一下。
餘皓月的聲音緊随其後:“一起去上廁所嗎?”
周亦澄覺得自己和餘皓月還沒有熟到那個程度,但又不太懂得如何拒絕別人,于是輕輕“嗯”了一聲。
站起來時才意識到,出去的路被堵了個嚴實。
她要想出去的話,必須把裴折聿叫醒。
少年還在睡,半張臉朝着她,眼下的烏青明顯到站着都能看清,彎折的手肘越過兩張課桌拼在一起的縫隙,壓住她作業本的一角,骨節形狀分明,肩膀的起伏輕微而平穩。
周亦澄不太敢打擾他,求助似的用眼神示意餘皓月。
餘皓月會意,把桌子向後移了一點。
周亦澄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往外挪。
清晨的走廊人不多,從衛生間回來的路上,餘皓月小聲告訴周亦澄:“我已經把程朗的群管理取消了,你不用擔心他再改你名字。”
周亦澄腳步微頓,有些拘謹地點點頭:“謝謝。”
“沒事兒,”餘皓月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也是沒發現才讓他這麽胡來,他們喊我都老喜歡用我爹的名字,鬼知道他們是從哪兒看來的……”
說到這兒,她想了想,又問周亦澄:“那你要當管理嗎?到時候要是程朗敢在群裏說胡話,你禁言他就行。”
周亦澄招架不住她突然的熱情,搖頭婉拒:“我不怎麽上□□。”
餘皓月也不勉強,看見不遠處有德育處的老師迎面走來,背過手将美甲藏進袖子裏:“行。”
回到教室時,裴折聿已經睡醒坐了起來,半阖着眼低頭在抽屜底下擺弄着什麽。
餘皓月眼尖,看見了便沖過去,在他身側停下,惡作劇似的跺了下腳,“逮到,玩手機!又在和哪個妹妹聊天?”
裴折聿不緊不慢地掀了掀眸,把手機扔回抽屜,像是根本沒聽見她在說話,“再說一遍?”
餘皓月立刻做了一個噓聲的表情,“你不是你沒有。”
裴折聿無所謂地笑了聲,拿筆帽敲敲桌面,“給你發的資料記得接收,昨晚幾科老師把我叫過去,讓我好好帶帶你,別拖班裏後腿。”
瞥見慢吞吞跟在餘皓月身後的周亦澄,他身體向前傾,把椅子也往前拉了一下,留出剛好能過一人的空間。
周亦澄垂眸,朝裏挪動腳步的時候,手背随着擺動不可避免地從裴折聿的背上擦過。
感官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隔着薄薄一層布料,少年微弓的背脊觸感嶙峋而清晰。
周亦澄像是被燙了一下,迅速收手,若無其事地坐回位子上。
耳邊還響着餘皓月活力的聲線,同與她說話時那般客氣的語調截然不同。
“卧槽他們有病啊?你要不然還是撤回吧求求了大哥,你也知道那些個資料我根本看都不會看的——”
“所以我的任務就是監督你看。”裴折聿悠悠把話堵回去,氣定神閑中帶點惡劣,“老師下的命令,我可不能不從。”
“?”
餘皓月眨眨眼,扯着他袖子作勢就要打他,“你哪兒會是那麽聽話的人,裴折聿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裴折聿輕松地躲了一下,餘皓月笑鬧着不依不饒,就連課桌也被兩人的動作帶着晃。
……
周亦澄沒吃早飯,忽覺有些頭暈,于是從包裏剝了顆巧克力,送進嘴裏,醇厚的牛奶味融化在口腔裏,後勁微苦。
她安安靜靜的,像是與旁邊的情景自動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少年少女本就該是那般面貌,友誼簡單,百無顧忌,生動而熱鬧。
可那樣的熱鬧,從來不屬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