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裴折聿湊得有些近,使得兩人之間籠上一小片昏暗。
少年聲線仿佛貼着耳邊響起,壓着笑意,沉沉的帶點啞,震得人心髒發麻。
眼前的光線被遮擋,周亦澄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別過臉,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擰得指節發白。
不想在別人面前表現脆弱,她嘴硬道:“……我沒哭。”
結果剛說完,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
兩秒的安靜後,又是一聲低笑自裴折聿喉間溢出:“行,是我誤會了,抱歉啊。”
說完,便故作一本正經地重新坐直。
他沒再繼續同她說話,過了會兒,從包裏拎出一瓶水,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
恣意妄為慣了,裴折聿只把剛才的對話當做是平常,玩笑開完便抛在腦後,渾然未曾注意身側少女不自然的反應。
另一邊,周亦澄頭埋得很低,看不見裴折聿在做什麽,只能聽見塑料水瓶被捏扁的吱呀聲。
她背脊僵直,盯着自己的手指,唇瓣被咬得發白,就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旁邊人發現異樣。
——“這就哭了啊?”
方才的畫面如浮光掠影,少年慵懶微啞的聲線尚存耳際,混在塑料摩擦的雜聲裏,重複着一遍又一遍,格外分明。
像一道光,緩慢而不容抗拒地破開黑暗。
沒來由的,她竟然有一種“得救了”的感覺。
……
發散的情緒在這一刻猛然收束。
怔愣良久,周亦澄閉了閉眼,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沒有人知道,就連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在将來的一段冗長時光裏,這句話會連同無數的無望酸楚,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壓進記憶深處。
換座用了一節課的時間,待到桌椅都在王方的指揮之下擺放整齊,下課鈴正好響起。
王方前腳剛走,教室裏的氣氛立刻重新活絡起來。
周亦澄組裏另外多了一男一女,男生叫梁景,女生叫餘皓月。
畢竟做了兩年同學,周亦澄對這兩個人多多少少有些印象,但是都不熟,只知道梁景性格不錯,就是上課的時候老愛插嘴,而餘皓月成績吊車尾,據說在校外有好幾個混社會的“哥哥”,不是個好惹的人。
梁景下課就離開座位去了別處晃悠,找不見人影。
餘皓月則從抽屜裏找了支口紅,對着鏡子補妝。
過一會兒,她放下口紅,撕了顆糖丢嘴裏,伸手去戳裴折聿的背,含含糊糊開口:“诶,裴折聿,之前不是聽說你和張雨欣在一起了嗎?這下轉來一中,不得和人家異地了啊?”
一副對這些事情極為熟悉的模樣。
周亦澄離得近,餘皓月毫不顧忌的大嗓門就在背後響起,她聽得一清二楚。
手上黑筆突然停住,周亦澄眼睫顫了顫,冒出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而後,她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默默将筆尖移到了下一題。
裴折聿側過身坐,一只手搭在餘皓月課桌上,掀了掀眼皮,“張雨欣告訴你的?”
餘皓月笑嘻嘻的:“是啊,我和她小學同學,關系挺好的!”
“這樣啊,”裴折聿沒什麽特殊的反應,也跟着輕笑,語調涼薄,“分了。”
“……啊?”
餘皓月一噎,半天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為什麽?”
裴折聿沒應聲,只漫不經心地擡了擡眉。
餘皓月讀懂他的意思,十分有眼力見地換了個話題,“那你現在……?”
梁景的聲音驟然打斷剩下的半句問話——
“裴折聿,外面有人找你!”
裴折聿毫不驚訝地朝門外看了眼,扶着課桌站起來,撂下一句:“回來聊。”
他起身時,眼神掃過周亦澄的後腦勺,落在她手裏的練習冊上,像是随意地停了一下。
下一秒,微微俯身,修剪得整齊的指甲邊緣貼在某一道題的選項上,疑惑地揚聲:“這兒也能錯?”
“……”
聲音在頭頂震響,周亦澄如夢初醒,耳根微紅,手忙腳亂地改掉那個選項。
那題确實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可她剛才心不在焉,竟然連B都寫成了D。
沒等她說謝謝,裴折聿已然走遠。
周亦澄擡眼,望着少年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揣兜,朝教室門外走去。
回來的梁景與他擦肩而過,用一種暧昧的眼神看他兩秒,又回頭看一眼門外,擡手拍了拍他的背。
裴折聿心情不錯的樣子,反手不輕不重地回揍他一下。
門外,少女素白的裙擺被風吹出好看的弧度,校服外套象征性披在外頭,愈發顯得身形纖細漂亮。
整個高三能被特許這樣穿的只有一個人,文科班老師的寵兒,陸舒顏。
陸舒顏手裏抱着一個禮物盒,見裴折聿走過來,十分熟稔地仰臉沖他笑起來。
梁景也注意着那邊,一步三回頭着坐回來,揪着餘皓月便開始八卦:
“我怎麽覺得陸舒顏和裴折聿有點兒情況呢?”
餘皓月撇撇嘴:“不知道,她一個文科班的下課大老遠跑過來已經夠奇怪的,居然還是來送禮物的,而且裴折聿也不拒絕,看着還很熟的樣子,不會真的是……嗯?”
“嗨!這不就說得通了嗎?大佬為愛來一中,那個陸舒顏不是經常文科第一嗎,也是學霸,啧啧,兩個學霸頂峰相見,喜聞樂見。”
……
禮物盒換作裴折聿拿在手裏,少年少女站在一塊兒,女孩兒一直在說着什麽,裴折聿從始至終舒展着眉眼,耐心聽她講,偶爾擡眸望望遠處,懶懶散散透着幾分痞。
說不出的般配。
殘餘的雀躍消散殆盡,周亦澄心下微沉,斂眸藏住心底情緒。
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失落感絲絲縷縷将整個思緒包裹住,周亦澄忽然對自己那些隐秘的想法感到了幾分羞恥。
也是。
像他這樣的人,又怎麽會缺女生的喜歡。
所以,她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麽。
晚風從窗縫灌進來一點,周亦澄側過身想關窗,卻剛剛好再一次從玻璃的倒影裏看清門外姿态親昵的男女,無聲哽了一下。
直到上課鈴響起,裴折聿才慢悠悠地回到位子上。
王方還沒過來,餘皓月憋了一整個課間,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喚裴折聿:“诶,所以現在你是和陸舒顏在一起了是吧?”
梁景在一旁幫腔:“然後為愛轉到一中來的是吧?”
“想什麽呢?”裴折聿把禮物盒丢進抽屜,回頭睨他們一眼,“她家和我家有點關系,我媽讓她給我送點東西過來。”
兩人齊刷刷點頭,故意調侃:“那就是父母幫忙撮合?”
“夠了啊,”裴折聿大大方方擡眼,跟敷衍一樣開口說,“老子單身,沉迷學習。”
餘皓月顯然不信,又嚼了顆糖,拖腔帶調的:“是是是,您是學神嘛,和咱們這些凡夫俗子不一樣……”
……
後面的對話仿若被模糊了一般,周亦澄聽不大真切。
——是這樣啊。
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周亦澄輕輕呼出一口氣,停頓片刻,連落筆都輕快了許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明明裴折聿做什麽都與她無關,偏偏她的心情像是乘着過山車,随着他的一舉一動大起大落後,又再一次被高高抛起。
竟隐隐有了幾分慶幸。
……
耳邊三人的聊天聲漸漸消失,不多時,一顆糖彈跳進視野裏。
周亦澄筆尖被擋了一下,停下來,疑惑地側頭。
裴折聿手裏也捏着一顆糖,與她視線對上時,正好撕開包裝:“餘皓月讓我給你的,問你要不要?”
周亦澄不料分享這件事能輪到自己,有些意外地抿了抿唇,猶豫了兩秒後,從包裏摸出一顆巧克力,轉過去遞給餘皓月:“謝謝。”
餘皓月下意識接過巧克力,明顯也愣了愣,大約是沒想到還會有謝禮。
她瞥一眼周亦澄手裏的巧克力,叫住她,又拿了顆糖出來,伸手,有些不好意思道:“給你的那顆有點碎,這顆是完整的。”
周亦澄讷讷地“哦”了一聲,接過的時候有些尴尬。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別開視線。
周亦澄再轉回頭,便見裴折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拿出了筆記本,低頭認真看起來。
他散漫時是真散漫,專注時也是真專注,靜下來時,眸中像是沉着一潭水,側臉輪廓冷淡而鋒利,額前黑發在眼上落下淡淡的陰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只是手還擱桌面上,中性筆習慣性在修長的指間輪流旋轉,讓人忍不住眼花缭亂。
無論是之前的手鏈還是眼前的中性筆,周亦澄都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玩兒得那麽好看。
動作間,少年手背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在教室的白色燈光下,透着十足的冷感。
黑色的筆尖轉過一圈又一圈,像在心尖擦過一遍又一遍,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