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蘭珊番外(1)
世間繁蕪,錦繡山河,絢麗萬千。可在我眼裏皆是虛弱的蒼白,可好在這種蒼白在我十三歲那年戛然而止。
那年我遇上那個叫我心神不寧,茶飯不思的混蛋。自此天地風雲,乾坤變色。
我叫風蘭珊,風岚王朝的女皇陛下,十六歲那年我還只是太皇女。她叫令狐想,令狐王府的小王爺,那時經年,她比我小一歲。
按照風岚國對歷代女皇的苛刻要求,幼年時期便要着手在皇族子弟中,挑選未來皇夫的人選,老祖宗們定下的規矩便是招侍讀。二十位侍讀,年齡需與我相仿,品行嚴謹,才貌雙全。
乾坤風水,任何事都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reads;。偏偏那一年“人和”上出了差錯,皇家子弟的質量出現了前所未有的下降趨勢,挑選條件一降再降,費勁心力才選入十九名,令狐想就是這個時候莫名的成為最後一名。因為她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吃喝玩樂卻門門清楚。她的到來無外乎挑戰了百年來皇夫候選的底線。
不過照她的話說,被選入皇宮是她這輩子最倒黴的事,可是她卻不知,遇上她,我耗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好運氣。
她當皇夫時除了将宮內鬧得雞飛狗跳,就是吵得雞飛蛋打,“一無是處”用在她身上,無外乎的淋漓盡致。我每日不僅要批閱堆成山的奏折,還要處理許多一個頭兩個大的家事。當下才了悟“清官難斷家務事”的無奈。
禦膳房的鍋爐被掀了,太史官的史書典籍被燒了,翰林院居然鬧耗子。我的皇夫甚是可愛!
不過天長地久有時盡,她也有歇息的時候。每每這樣她都會跑到我的禦書房來,消遣消遣我,負手仰天,将星星月亮感嘆一番,又将儒家孔孟感嘆一番,便切入正題。
她會說,聽聞宮外新來了一戲班子,蘭珊,我可以去看嗎?
我說,那便去吧。
她如願的出宮了,宮內的衆人也好緩緩心神。
隔一日她又來,将頭擱在我的書桌上,可憐兮兮的說。蘭珊,宮外今晚放蓮花燈,我可以去玩嗎?
我說,那便去吧。
再隔一日,她又屁颠屁颠的跑來。挨着我坐下,一副小媳婦的樣子,說,蘭珊,宮外開了家叫松鶴樓的酒樓,我可以去吃嗎?
我攏着衣袖将手中的狼毫筆擱在筆架上,拍拍她的臉,說,松鶴樓隔壁可還開了家名為花滿庭的青樓。
她三魂丢了七魄的去了。
片刻又自門邊探出半顆腦袋,一手撓着雕畫的門框邊緣,咬着唇望着我。我自是繼續端着女皇的架子,面色不該,不容商量,威儀泰然,不再搭理她。
可我深知她這人小氣至極,當皇夫本就不是她的意願,說我一廂情願也不為過。談戀愛什麽的,拂塵公公說要進退有度。我将那話日日揣摩,夜夜感悟。覺得皇夫大人還是得哄着,于是下了道聖旨,要松鶴樓的師父來宮內當禦廚。拟定聖旨的尚書省事鬥膽問我說,如何處置花滿庭這青樓呢?
我撫額頭疼,吩咐道,此事擇日再議。
追求皇夫大人,在我的帝王生涯中,最是擾人心智的事了。不過拂塵公公又說,女皇陛下的終身大事,便是雪國的當務之急,這般說來,擾人心智什麽的,自然在情理之中。
由記得初見她的那年盛夏,烈日當頭,驕陽灼灼。因不滿于父皇限制我婚姻大事的自由,我逃過太子師那日乏味的講課,立在離湖邊上,以求淡淡的清淨,離湖上的淡粉蓮花,從盛秋的暖色和湖面上的一片郁綠中剝離出來,我瞧着不免歡喜。
歡喜過後便是四肢百骸的清涼之意,和嗆人的窒息。離湖的荷葉蓮花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悠然景致,這是我最狼狽的一天,在落水中儀态全無。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在水中掙紮時,手腕叫人一搭,便自此從離湖中抽身而出。跌在湖畔止不住的咳嗽reads;。
後來我才知,救我的人是她,将我撞下離湖的也是她。理由是離湖湖畔開闊,而且免人打擾,她在此放風筝。撞我入水,是個意外,也是順帶。我氣不打一出來,對她悠然一笑,順勢擡腳将她揣回湖中,算是對她進了地主之誼。
卻尤是拉開了我二人恩怨糾葛的大幕。
第二日便是侍讀正式與我一同入太子師學堂的日子,陌生的皇家子弟,在我面前極盡所能,讨好獻媚。困頓之意襲來時,角落的一處空檔的翹頭桌案,只有寥寥的硯臺和慘白的宣紙,卻奪了我的注意。我問太子師,為何少了一人。
他道,啓禀殿下,這人昨日偶然落水染上了風寒,怕是入學堂會擾了您的清安。
我不由了然,知曉這染上風寒的就是她,同是落水我沒事她還欠安了!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再遇她的場景,那日的秋意最濃烈,禦花園的枯葉落花凋殘了一地。從文學的角度講,大概是在渲染悲涼的氛圍,暗示主人公凄慘的命運。
只是那會兒,我由着自個的孤傲清高,坦蕩蕩的将所謂的“凄慘”,扣在了令狐想的身上。一副全然不自知的姿态,從容淡定的邁入虎口狼窩。
那日食過午膳,我便以消食的理由拎着拂塵公公和一幫人的在宮裏瞎轉悠,一不小心轉悠到了家子殿,一不小心轉悠到了她的卧房門口。拂塵公公立馬甩着手腕的白色拂塵,扯開喉嚨,欲要嚎上一嗓子。
可惜我未做到眼疾手快,一記眼刀,仍然止不了他老人家已跳躍出舌尖上的言語。
震天一嗓的“皇太女駕到”後,一陣秋日午後的瑟瑟涼風,席卷入院,前院的枝葉終于全都顫巍巍的落葉歸根了,如此強烈的渲染手法,耐人尋味的很。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拂塵公公甚是慚愧,躬着身于我歉笑着說:“都怪老奴,這職業毛病,嘴欠!”
那會我的帝王脾性還未完全顯露出來,當是做不到父皇的果敢強硬。秉承着尊老愛幼的品格,接受了他老人家的道歉。前一刻才平複下來的心中沉湧,在驚聞幾聲“咯咯噠”之後,本宮表示駭人的很。
角落中居然溜達出一只黃油油的母雞,拂塵公公手足無措的喊着“護駕!護駕!”,身後便是一片雜亂不堪的腳步。順帶起漫天迷眼的灰塵。等到眼前清明些許時,禦林軍明晃晃的刀劍和銀色的铠甲,攪得我心煩意亂。
當朝皇太女,在十六歲那年被一直母雞吓的花容失色的事,成了皇家秘史的一大亮點和笑料。也成為了我輝煌人生中不可挽回的污點。全都拜令狐想所賜,聽她解釋說,這是她從王府裏帶入宮的寵物,取名為“綠油油”。
聽得這名字的時候,我不顧往日端莊的皇家威嚴,撫着河畔的柳枝笑得花枝亂顫。那是我此生第一次笑得開懷。而當我生下我的霏兒時,我才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深意。霏兒兩歲那年在禦膳房偶遇上一只母雞,取名“紅彤彤”。
那一天,正好是我跟令狐想這個壞蛋分別兩年零八個月的日子。當晚,下了第一場秋雨,我在禦書房,一個人躲在堆積如山的奏折後頭……那是我認識令狐想後狼狽日子裏的狼狽一天,再哭泣中儀态全無,就着這負心漢的名字,罵了她祖宗十八代。
認識她,我不光耗盡了此生所有的好運氣,還丢失了皇家最為看重的帝王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