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時間的荒野
曉漁低着頭悄悄撇撇嘴,才擡頭認真地道,“爹放心,我今天還去找老海叔說了這事兒,老海叔還把我介紹給他們供銷社的認識,都幫我留意着呢,就是都嫌我小,說要等兩年。”曉漁眨巴着一雙水靈的大眼,透露着無限真誠。
陳石頭面色稍緩,兩年他還是等得起的,沉默片刻,才放平了聲音,“你說的是真的?”
他知道曉漁最是滑頭,慣會拿謊話糊弄他,偏偏這孩子撒謊也撒的真心,最難辨別。
曉漁用力點點頭,“當然是真的,供銷社人多,他們認識的人更多,一定給我找個健壯又有能耐的上門女婿,以後咱仨後半輩子都有依靠,您就放心吧。”
陳石頭這才冷哼一聲,扔下掃把。
這時候院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村子裏不比城裏,家家大門都是敞開的,雞鴨都散養,要下蛋就自己跑回家來。
曉漁和陳石頭不由自主的把視線投向門口,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門口站了四五個人,各個穿着一襲藍白海軍服,帶着大檐帽,其中兩三個年輕人看曉漁的眼神都帶着不同程度的厭惡,就怕被這家想釣金龜婿,還是上門金龜婿的父女倆纏上。只有一個瘦高小夥子眼神中透露點笑意,看了曉漁一眼,
曉漁是個要臉面的,忙忍着疼,龇牙咧嘴不敢發聲的站起來,還不忘拍拍膝蓋上的塵土。
陳石頭拿出當家人的派頭,清了清嗓子,“幾位不是我們村子裏的吧,有什麽事?”
領頭年紀稍大的笑意不改,上前道:“老鄉你好,咱們是駐守瓊州島的海軍部隊,我叫陳學江,說起來,我跟咱們村的大姓還是本家。”
陳石頭臉色這才松動幾分,錯開身道:“各位進來坐吧。”轉頭換了種語氣,“曉漁,去給幾位同志搬凳子倒茶水。”
曉漁曉得今天這一頓算是糊弄過去,忙動身,脆生生應答,“好嘞爹!”
曉漁心情好,倒了五碗水,猶豫一番,豪爽的拿出早上剛裝滿的糖罐子,每個碗裏都用筷子挑了一點,攪和攪和才端出去。
那個眼神帶笑意的瘦高小夥笑着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另外兩個人沒什麽反應,一個皮膚黝黑的國字臉木木的接過來,一個俊秀些的紋絲未動,還斜看一眼曉漁,曉漁也不在意,只回給瘦高小夥一個笑臉,就拿着竹編托盤回到竈房去了。
海邊漁民的家裏,不管什麽東西,不管洗的多幹淨,總免不了一股子腥味,那個叫陳學江的年紀大的先端過來,快速喝了幾大口,來不及品嘗,一碗水下去一半,才停下來,“唔?甜的。謝謝老鄉,曉漁姑娘有心了。”陳學江笑道。
陳石頭擺擺手,“應該的,前些年對岸總來轟炸,我們村子裏還折進去好些船,有的人家都過不下去,妻離子散。這兩年,你們來了,才好些,這點不算啥!”
身後幾位大檐帽這才勉為其難端起粗陶碗,眼帶笑意的瘦高小夥開腔道:“團長,晚上我們還有任務。”
陳學江看來是個團長,這才有些為難的開口,“老鄉,說起來,我們雖然把寶島的船和炮攔在外面了,說實話,我們也折損不少同志進去,對岸裝備精良,我們只有之前他們留下的舊船,他們離開的時候還把這些船破壞了,我們縫縫補補,也難以為繼。”
說罷,仿佛想起犧牲的手足,其餘三人臉上也露出哀恸的神情,垂下了眼眸。
陳石頭有些動容,其實對于百姓來說,吃飽飯,得公正最要緊,誰幫他們,他們感激誰。
瓊州島不比媽祖島,當年洋人登陸的地方就是媽祖,瓊州只是個貧窮的小島,幾乎被陸地遺忘,千百年來自給自足,哪怕當年的甲午戰争都沒能對瓊州造成一絲一毫影響,更別說百年戰火,最多也就是去陸地的機會少了些,物資匮乏了些,好在他們那時候本身對陸地依賴的就不多,日子一如既往。
直到老蔣帶人逃到對岸寶島,又返回來不停轟炸騷擾,瓊州島折損了好些青壯年,這才讓島上村民對其恨之入骨。
好在解放後,一支海軍部隊從長江,經過太湖,開到滬市,再開到南部沿海,瓊州島得到保護,這才松了口氣,也因此對解放軍多了許多感激與擁護。
陳石頭嘆了口氣,敲敲黃銅煙袋鍋,“也多虧有你們,咱們日子才過的不再擔驚受怕。”
想起那些夜裏不敢露出一絲亮光,轟炸機從頭頂飛過的日子,仍然歷歷在目,心有餘悸,後山往裏走還有當年被炸的一個大坑,雨水多,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小水塘,儲存淡水,不過上年紀的人可沒忘記這個坑是怎麽來的,看到仍然後怕不已。
陳學江擺擺手,“說起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保護人民,保家衛國,是軍人的天職。不過我們裝備實在落後,這不,這次是想登陸個小島,船不夠,只得到咱們村租了一條漁船。”
陳石頭「啪塔啪塔」吸了幾口煙袋杆,“那你找錯地方了,我們家沒啥勞動力,就我跟兩個丫頭,我這些年身體不好,就在山裏種種自留地,已經很多年沒下海了,那兩姑娘家更不行,撒網的力氣都沒有。”
陳學江點點頭,“老鄉,您放心,船我們在村長家就找到了,是這樣,我們需要個水性好,又熟悉地形的給我們帶路,說來不怕您笑話,因為地形不熟,我們剛來的時候經常觸礁,一觸礁,船底就壞洞,還要拖到滬市船廠去修,耽誤事兒。”
陳石頭臉色難看起來,他最讨厭村裏流傳曉漁是魚娘的消息,這一行人來他家找水性好的人肯定不是找他一把年紀的陳石頭,況且他也就是年輕時候在水裏淹不死而已。
後來離島去做工,下水都少,更別說熟悉遠處海島的地形,肯定是村長陳老歪那老不死挨千刀的出賣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