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時間的荒野
營業員這才正眼看她一眼,忍不住笑道:“就你這丫頭牙尖嘴利。”
曉漁笑,“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叔還怕我二十斤米扛不回去,我告訴他,二十斤石頭我搬不動,二十斤米我不僅能拿得動,還能扛着跑。”
供銷社三四個營業員都笑起來,一個上年紀的笑道:“行了小梅,把我留給大壯的那份讓給她把吧,小丫頭嘴怪甜。”
曉漁如願買到精米和糖,滿意的抱着帶着腥味的木桶,大步往家走。
太陽到頭頂上的時候,曉漁擦擦額頭的汗,把石磨上磨出來的米漿拎到竈房,開始加工米粉。
其實現在工業進步,磨米粉已經有專門的磨坊了,可惜磨坊隔三差五被計劃停電,而且十斤米也只能磨出八九斤,只有那一家磨坊船願意過來,還要給錢,曉漁不樂意。
曉茶第五次跑出來看的時候終于看到了米粉的雛形,她高興的在竈房跟在曉漁身後像個小尾巴,手裏捏着一條鼻涕蟲,已經快要被她捏死了。
“好啦阿姐,別跟着我,當心我踩着你,去把雞喂了,馬上爹從田裏回來就能吃飯啦!”
曉茶立刻飛奔出去,把手上的鼻涕蟲丢到雞群裏,完成喂雞工作,引起一陣哄搶。
陳石頭扛着鋤頭遠遠看着家裏竈房上空的炊煙,更覺腹中空空,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
走進院子就看見曉茶飛奔過來,“爹爹,你回來啦,今天曉漁煮米粉吃。”
陳石頭怕鋤頭傷着曉茶,忙側身,一只手攬着曉茶,“好好好,曉茶乖乖的,爹讓曉漁天天煮米粉給曉茶吃。”
曉茶眯起的眼睛笑成兩彎月牙,重重的點頭,扯着衣服下擺,“曉茶乖乖的,今天衣服沒有髒,臉也沒髒,頭發沒亂,手,嗯,會先洗手再吃飯。”
曉茶剛想顯擺手,想起剛才在菜地裏抓蟲子,手上都是泥漿,幹了之後更髒,忙背到身後。
陳石頭假裝沒看見,捏捏曉茶的臉,“曉茶乖,走,進屋咱們洗手吃飯。”
曉漁用泡姜酸筍炒了一把蛤蜊,煮出奶白的湯,加點鹽再下米粉進去,鮮香酸爽也不腥,一碗熱乎乎的酸湯下肚,就能出一腦門子汗,在濕氣重的海邊,最舒服痛快了。
曉茶吃了一大碗,腆着肚子,打了個飽嗝,仍然眼巴巴的看着曉漁的碗。
陳石頭見狀三兩口吃完自己碗裏的,催曉漁,“快點吃完。”又轉臉對曉茶柔聲道:“曉茶肚子飽了,再吃要肚子疼了,想吃晚上還讓曉漁煮。”
曉茶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爹爹和曉漁最好了。”
曉漁忙碌了大半天,熱的沒什麽胃口,剛才熱了喝了一肚子水,夜裏又沒睡好,這會兒就喝了點酸湯,就匆匆收了碗,還剩一點留給曉茶晚上吃。
陳石頭捶捶陰痛的膝蓋,曉茶見狀忙上前幫陳石頭捶背,陳石頭露出老懷安慰的笑,曉茶皮膚白眼睛大,鵝蛋臉,盡遺傳了谷玉珠的優點,一點也不像海邊的漁村姑娘,黑黑瘦瘦身量又小。最得陳石頭喜歡。
不一會兒,曉漁端着兩碗煮米粉的米湯出來,放到桌上,“阿姐,米湯,甜的!”
陳石頭想起曉漁偷偷下水,就鬧心,瞪了曉漁一眼,這才端起自己跟前那碗,喝了一口,只覺得甜的十分熨帖,壓下了想要咳嗽的欲望,上午下田勞作的燥熱都消失了,舒服的眯起眼睛。
曉茶喝了一口,上次吃糖還在半年前,她早就忘了,此時瞪大眼睛,被新奇的味道征服,很快頭也不擡,咕嚕咕嚕幾口喝完了,舔了舔唇,意猶未盡。
曉漁被陳石頭瞪了一眼忙躲到兩人背後去,拿起掃帚佯裝掃地。
見曉茶喜歡,心頭湧上滿足感,悄悄站在曉茶另一邊,附耳道:“晚上還有,等吃完了,我還去撈魚換糖給你吃。”
曉茶忙不疊點點頭,“糖好吃。”
陳石頭仿佛背後也長了耳朵,重重的放下碗,板着臉,看向兩個孩子,曉茶見爹爹變臉,吓的不知所措,幾乎要哭出來。
陳石頭忙擠出笑臉,“曉茶乖乖,去屋裏睡會兒好不好,中午外面熱,曬黑了就不好看了。”
曉茶這才破涕為笑,“我去午睡,曉漁也來。”
曉漁指指院子裏曬着的米粉,“阿姐先去睡,我要看着米粉曬幹了收起來,以後慢慢煮給你吃,不然被小鳥吃了就可惜了。”
曉茶忙點頭,“小鳥壞。”
安撫好曉茶睡下,陳石頭這才瞪一眼曉漁,“跟我到院子裏來。”
怕吵醒曉茶,兩人在院子最南端,陳石頭坐在石凳上,拿着掃帚敲敲地面石板磚,“跪下!”
曉漁很識時務,「噗通」跪下,順便利用寬大的褲子遮擋,坐在自個兒腳上,開始求饒,“爹爹爹,我再也不下水了。”
曉漁眼睛大又清澈,有幾分曉茶的影子,看起來天真懵懂,幾乎要騙過所有人。
可惜這所有人裏不包括陳石頭,他早有免疫,氣的喘着粗氣,“你說,這是你今年第幾次下水了?回回都說再也不去了,下回還跑,我看不打斷你的腿,你就不長記性。”說罷揚起掃帚。
曉漁早有準備,立刻繃緊身體,等掃帚抽在身上時立刻順着力道往前挺一下,卸下掃帚的幾分威力,嘴上還不忘求饒,“爹,我再不了,別打別打,是曉茶要吃米粉我才去的,以後再也不去了……”
陳石頭肚子裏有糧,手上也有了力氣,劈頭蓋臉的一頓抽打,怕曉漁聲音越來越大,吵着曉茶,這才停手,還不忘說教。
“你以為你爹不讓你下水是害你,魚娘有幾個長壽的?你娘是個狠心的,沒給你留個兄弟,就抛下你們去了,你要是不嫁個能撐起門戶的,曉茶以後怎麽辦?
你爹死了擡棺的人都沒有,我怎麽跟你說的?
去找老海給你招個上門女婿,你都幹啥了?
別人一個月也見不着三五回鮑魚,你倒好,扛着一桶鮑魚生怕老海不知道你是魚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