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間的荒野
陳大有早在給弟弟治喪的時候就打聽清楚了,這會兒見陳石頭這急切樣,心中已經篤定,這事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面上雖不顯,心裏早就否定了陳曉漁。他們街道主任的侄兒是個夯貨,身上只有把子娘胎裏帶出來的神力,家裏爹媽都不在了,就他一人在磚窯廠裏摔磚胚,掙的是一般人眼饞不來的辛苦錢,倒是留了套房子,主任一直眼饞那套房子,想把侄兒送出去當上門女婿,最好是島上這樣的,想回去都沒指望的。可惜,為了不給人落話柄,曉漁一個魚娘肯定不行。
陳石頭還不知道一次極好的機會擦肩而過,就這,他也在心中恨極了父親的自作主張。
這話說來就長了,住在海邊的村民,都是打漁為生。打漁最怕的就是出海遇上風浪回不來。
早先人們為了求媽祖娘娘保佑,每個家族都會代代留下幾個姑娘,訓練游水,終身不嫁,算是獻祭給媽祖娘娘,後來漸漸摸索出一套馴養魚娘的方法,單靠魚娘就能保平安。
後來人們漸漸忘了魚娘的由來,魚娘嫁人也随意了許多,有了魚娘,這家人日子都要比別人家富裕些,所以很多人家都會從姑娘中選個水性好的,破了耳膜,帶着水肺學深潛水。
陳石頭的母親就是四裏八村水性最好的魚娘,村裏漁民出海,只要帶上樹林媳婦,遇上再大的風浪都能平安回來。
代價雖然是出海收成的三成,但是比起命,那也不算什麽。
可惜魚娘因為經常深潛,受水壓壓迫,過了三十就容易耳鳴耳聾,靠四十歲上更容易肺水腫,幾乎沒有幾個能活過四十的。
陳樹林思想迂腐,心心念念要把陳家的根留在島上,把老祖宗的規矩傳下去。
眼看着島上人越來越少,心痛的無以複加,原本陳曉茶出生的時候,陳樹林就打算讓曉茶當魚娘。
可惜,曉茶一歲多還直愣愣看人,話也說不清楚,再加上谷玉珠強烈反對,陳石頭防賊一樣防着他,這事兒就沒成。
直到陳曉漁出生,谷玉珠經常病痛,陳石頭忙着照看她和傻閨女,陳樹林才得了機會,把曉漁帶到陳阿嬷家舉行了儀式。
也是歪打正着,曉漁是真的喜歡潛水,她像她早逝的奶奶一樣,能在水底待二十多分鐘,要知道普通的魚娘待十幾分鐘就算是優秀了。
陳樹林了了夙願,沒幾年,就被風濕病弄壞了心髒,谷玉珠走了不久,陳樹林也去了。
陳石頭雖然痛恨陳樹林,然而木已成舟,卻也別無他法,只能嚴令禁止陳曉漁下水。
一旦發現陳曉漁洗了頭回來,就躲不了一頓二荊條炒肉。
陳曉漁把柴火放到竈房,就看見姐姐陳曉茶趴在米缸裏,半個身子幾乎探了進去。
“阿姐,幹嘛呢?”曉漁撸起袖子,準備生活做飯。
“曉漁,我想吃米粉,爹說米沒了,明明就有。”陳曉茶嘟起嘴,貼着缸底抓起一把米給曉漁看。
“這點米太少,去磨粉人家不給磨!”說着看了看門口,湊近陳曉茶道:“晚上等爹睡了,我去海裏抓魚,抓到了去換米回來磨米粉給你吃。”
曉茶見曉漁壓低了嗓子,也有樣學樣,擠着嗓子道:“好,明天吃米粉。”
曉漁笑,姐姐倒是會抓住重點。
晚飯是曉漁燒的,看鍋裏就知道中午爹又煮雜魚給曉茶吃。
曉漁把曬的魚幹在鍋裏炕的酥脆盛起來,又煮了點玉米糊糊,海邊的土地貧瘠,長不出什麽作物,也只有紅薯玉米之類的還行,所以漁民的主食少得可憐。
曉漁又用早上退潮時抓的海蛎子裹上玉米粉,掐點大蒜葉切碎放進去,快熟了的時候沿着鍋邊澆了一圈蛋液,做了個海蛎煎,這才出去招呼陳石頭吃飯。
陳大有已經走了,他沒有找到合适的姑娘,也懶得跟陳石頭多廢話,陳石頭關在島上這麽多年,已經越來越迂腐了,說不到一起,尤其是兒子已經很不耐煩了。
“爹,吃飯了。”陳曉漁站在竈房門口吼一嗓子就轉身回屋盛飯。
陳石頭面色不虞,瞪了陳曉漁一眼,轉向曉茶,面色稍緩,“曉茶乖乖,吃飯了!”
陳曉茶早就聽到曉漁的叫聲,笑嘻嘻的從卧房走出來,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見着面前煎的噴香的海蛎煎,也不嘟囔着要吃米粉了。
陳石頭舒了口氣,吃了個水飽,敲了敲膝蓋,又抽了一袋煙。
曉漁将将把屋子裏用艾草熏了個邊,沒啥蚊子,這才敲幹淨煙袋鍋,洗洗睡了。
陳家房子跟別人家的民房一般無二,坐北朝南三間屋子,東邊是陳石頭和谷玉珠的卧房,對面西屋是曉漁和曉茶的房間,中間是堂屋,供着陳樹林的排位,還有會客吃飯都在堂屋裏,院子裏竈房連着偏房都在東邊,陳樹林在世時候就是住的偏房,偏房與院牆中間搭了個圈,雞鴨都養在裏面,曉漁手腳麻利,經常打掃,倒也不難聞。
西邊一整片開荒種了點菜,靠南邊牆角擺着個石磨,可以磨糧食,不用的時候,也可以在晴好的夏天當飯桌吃飯,省油燈又涼快。
此時天将将黑,陳石頭的呼嚕聲已經傳過來了,曉漁又等了一會兒,才悄悄起身,曉茶抱着薄被睡的正香。
曉漁輕輕摸摸曉茶的臉,心中湧起愛憐,檢查一番有沒有蚊子,又給曉茶掖了掖被子,防止她亂蹬,這才悄悄摸到雜物房,拿起桶和工具,一點一點的撥開門栓,出了門。
海邊的夜晚在晴朗的夏天是異常迷人的,深藍色的夜空,綴着星星點點,海上還有一輪明月,月光灑在海面上,浪花都泛着接近透明的白光,一道接着一道,不知疲倦,引人入勝。
這是曉漁最喜歡的時刻,她鐘愛潛水,到了水裏,萬籁俱寂,所有煩惱,人間瑣事丢到一邊,她就是一尾自由的游魚,如同乳燕投林般,投入海洋的懷抱,與海水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