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間的荒野
瓊州島家家都是石頭房子,經過多年凄風苦雨,顯得破敗,其中靠近海邊的第二戶人家尤其老舊,猶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陽光耀眼的半上午,這戶人家又傳出一聲粗犷的呵斥,“陳曉漁,你再不把自己嫁出去,老子半夜也要掐死你。”
一個纖瘦少女靈活的跑着之字形,竄出院門。仿佛是感應到了丢出來的棍子,一個跳躍,一條掃把從她的腳下堪堪劃過,幸好沒打到腿。
少女大眼小臉,眉毛彎彎,下巴尖尖,搭配小麥膚色,骨架小巧,身形低矮,典型的海邊姑娘,就是剛才被這家人呵斥的陳曉漁。
此時姑娘正轉身對着院門扮鬼臉,見院子裏安靜如斯,沒人追出來,陳曉漁這才喪氣的轉身走開,路過隔壁鄰居家門口,再往前走就是海邊,遠遠可以看見礁石,聽到不太強烈的海浪聲。
陳曉漁悻悻用手中随手拔的蘆葦,抽打着路邊的飛蓬草。經過鄰居大成叔家門口,忍不住躲在遠處張望屋裏。
大成叔大名陳大成,其實也有五十了,大成叔有個兄弟,叫陳大有,晚清後期,洋人來了,陸地上越來越富有,新奇的洋物件偶爾傳到島上,漁民們開了眼界,沒有不向往島外的,這些年,嫁到島上的基本沒有,倒是幾乎所有姑娘都嫁出去了。
不論是嫁給地裏刨食的農民,還是嫁給走鄉串巷的貨郎,只要嫁出去的,回來就沒有說不好的。
島上漸漸只留下老弱鳏寡,除了少數換親的,寡婦都以離島為榮。
大成叔的兄弟陳大有當年也跟着陳曉漁父親陳石頭花了大代價,托人帶出島去,到城裏大戶人家做工。
陳石頭托父親陳樹林過去是私塾先生的福,認得不少字,民國時候,雖然島上孩子陸續出走,陳樹林沒了工作,但是當時又普及教育,陳石頭又得了機會,讀了幾年小學,在大戶人家謀的差事是在賬房記賬,比陳大有輕快多了。
而大成叔為了照顧年邁的父母留了下來,也因此困了一輩子。
這些年,大成叔常年被痛風折磨,手腳關節長滿了痛風石,大的有蛋黃那麽大,每逢變天,住在隔壁的陳曉漁都能聽到大成叔疼的打滾哀嚎,吓的姐姐陳曉茶直往曉漁懷裏躲。
如今終于解脫了,悄無聲息的死在家裏三四天,才被過去看看的陳石頭發現。
陳大成跌落在地,已經發臭了,還維持着往外爬的姿勢,指甲生生摳進夯實的泥巴地裏,死狀極為痛苦。
聽後排陳阿嬷說,大成叔是生生疼死的,死後又接了地氣,只怕到了地府也要比旁人多下去幾層,能不能投胎做人都難說。
解放後,陳大有因為屬于被剝削的長工,被安排在城裏街道打掃衛生,一家子工作都有了着落。
陳石頭卻因為身在賬房,過的舒坦,成分有争議。恰好遇到主家逃往寶島,因為船票不夠,早逝的姨太太生的不受寵的七姑娘谷玉珠就被遺忘了。
陳石頭救下谷玉珠,幾番周折才逃回島上來。谷玉珠孑然一身,四下無援,幾番求死又狠不下心,終于被島上村民輿論架起來推搡着嫁給了陳石頭。
這回陳大有接到消息,只帶了長子回來給陳大成治喪。
島上的風俗是人死後不能落地,擡棺的子侄越多,陰德越多,下輩子才能投個好胎。
如今陳大成屍身已然跌在地上,都發脹發臭了,也就沒有那麽多講究了。
陳大有在後山找了點蒼術艾草,在火上烤的半幹,在宅子裏四下熏一番,将陳大成的屍身直接用他生前鋪的草席蓋得床單一卷,拖出去埋在後山陳家祖墳裏,回來的時候又買了幾刀草紙,在路口燒一燒,祭拜告慰一番,就算完事了。
曉漁就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番煙熏火燎。中飯也不敢回去吃,肚子餓的咕咕叫,在海邊石頭下面摸了幾個螃蟹,偷摸在路口借火烤了将就果腹。
一直挨到半下午,見陳大有進了自家院子。這才敢拍拍身上的草屑,扛着後山撿的幾根柴火,虛虛捆着,假裝忙碌的走進家門。
陳石頭正咬着煙袋杆,跟陳大有說話。斜眼見着陳曉漁進來,瞪了一眼,沒有說她。
陳大有見狀分了一個眼神給陳曉漁,只見到秀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竈房門口。
南方人,尤其是靠海邊的,就沒有幾個高大粗壯的,白皙的更別想了。
“這就是你家那小的?”陳大有吐一口煙霧,慢慢說道。
陳石頭下意識的看了看陳大有的兒子,果不其然,小夥子眼神裏流露出幾分輕蔑與不屑。
陳石頭有些難堪,又不好不搭理,“唔,這個是個機靈的,我打算留在家招個上門女婿。”
陳大有在鞋底上磕一磕煙袋鍋,“難!咱們這島上除了老陳家的,外姓年輕人能走的都走了。也只有幾個打出生就是傻子的留在這,眼看着估計也三十啷當歲了,你家大的就傻,再招個傻的上門,也養不活,更別指望給你擡棺。”
陳石頭心底咬牙切齒。
谷玉珠懷長女陳曉茶的時候本就心情抑郁,悶悶不樂,加上吃不飽飯,魚蝦又嫌腥味重,吃了就吐。生的時候很是艱難,孩子悶太久,是個傻子。
他一心想要個兒子傳承香火,不顧谷玉珠體弱,強迫着又有了陳曉漁,可惜生下來還是個丫頭片子。
谷玉珠也終于受不了折辱,纏綿病榻幾年,受不住苦,一根繩子吊死了。
這是陳石頭心中的痛處,不能提不能碰,如今陳大有直接戳上去了。
要不是指望陳大有在陸地幫陳曉漁尋摸個孤兒給他當女婿養子,他一準早就暴跳如雷了。
“聽說樹林叔還帶她去當了魚娘?”陳大有傷口上撒鹽。
陳石頭連連擺手,急着辯解,一口氣不小心嗆了煙,幾乎要把五髒六腑咳出來,唾沫星子亂飛,陳大有的兒子嫌惡的端着板凳後退幾步。
陳石頭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忍着嗓子的癢意,搖頭否認道“沒有的事,魚娘活不過四十歲,我就這麽一個正常的姑娘,哪裏舍得讓她去做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