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16)
一般只是關心自己肚皮能不能吃飽而已。關注的這種養生之術大多也只有吃飽了撐着的世家貴族了。
陳平揚起手中的竹簡,“這裏面說的。”
他隐約帶些笑意,燭奴上的燈光在面上蒙了一層淡黃的光,光落在他的眼裏便是化成了一捧柔輝。
昭娖嘴角勾起一抹笑垂下眼來,避過這有些難以叫人招架的美色。
接過來一看她露出稍許驚訝的表情,竟然是素問。
“何時對此有興趣了?”昭娖低頭掃過竹簡上的幾列字。上面秦小篆整整齊齊,“上古之人,法起陰陽,和于術數,起居有常……而盡其天年。”
鼻間發出一聲輕笑,“盡其天年,如今可是難。”
陳平寬袖一振,他聽出昭娖話語裏輕微的嘲諷,也只是微微一笑,“人在世上,自然要活的快活些。弄些病痛豈不是自尋煩惱?”然後又道“在子瑜此處平又發現許多書籍,頗有些難舍。”
昭娖哈哈一笑,“我這裏美酒美姬都無,要是陳君不嫌棄寒酸,只管來就是。”她這話聽得陳平雙眸一亮。
“平恭敬不如從命!”陳平擡起雙手朝她一揖。
昭娖一呆然後也笑了出來。
雖然飯食熱過,但吃起來也沒有原來剛剛做好的那般口味好了。昭娖也不講究這個只管将飯食吃完,轉身到外面走了一圈回來,等到天色都要黑了回來發現陳平還在抱着竹簡看。一般來說天黑之後差不多就是就寝的時間到了。這位還真是廢寝忘食啊……
昭娖上前去朝燈盞裏添加了稍許燈油,将燈苗撥得更加明亮些。以免光線過弱雙眼負擔過重。
輕輕的竹片磨動聲響從坐塌上傳來,昭娖回過頭已經發現陳平已經放下手中的竹簡,正擡頭看她。
“怎了?可是成打擾了?”昭娖問道。
“非也非也……”陳平搖搖頭,他手臂撐在手邊的扶幾上剛剛要将身子撐起來,未料用力過猛或是着力點不對,扶幾竟然啪啦一聲橫倒在榻上,陳平猝不及防身子也倒下去。
昭娖吓了一跳,趕緊過去手扶起他的身子。
“可還好?”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施力将他趴伏在榻上的身子扶起來。長時間的跪坐使得陳平兩腿氣血不通酸麻難當,他一時間也用不上力氣。昭娖的上半身輕輕貼在他背上。他順着昭娖的力道起來身,當他終于坐起來的時候身體的重量不免一部分就要放在她的身上。傳來不同于男子身體的柔軟感讓陳平的手有一瞬間的怔滞。他垂下眼去,掩去眼中浮上的點滴驚訝。
“平失禮了。”昭娖将陳平扶起來低頭間聽到他輕輕一句。語聲輕輕別有一番柔意。和平日裏似有不同。
“不礙的。”她也不在意。她知曉這跪坐比較讓雙腿遭罪,要是看書入迷了等到想要起來雙腿麻痹也不是稀罕事。說話間,噴出的暖流游走在陳平耳後然後稍稍向敏感的脖頸走去。
她将陳平扶起來,讓他靠在床榻的木背上。
和虞子期龍且不同,陳平雖然也是身材高大,但她扶起他身體相近時,總覺得與平常處慣了的男子不同。
陳平擡眼入眼的便是昭娖一雙纖長的羽睫輕顫,像是沾上了露水的蝴蝶翅膀。心湖中被投入一塊巨石。像極了當年齊國臨淄那一眼。
淺笑顧盼間下卻是無心。牽扯了人心也不知。
他唇邊依舊留着一份淡淡的笑意,低下頭去。
“還好?”昭娖到把他扶靠好也沒聽到他說話,感覺和他一貫的作風有些不相符。不禁擡頭投去略帶疑惑的目光。
沒想到這一看竟然正好和陳平的那雙眸子撞到了個巧。
原本漆黑的眼眸此時更加深邃的能将任何事物都能吸進去。這雙眸子似曾相似,但也和記憶中的并無完全相同之處。
現在那個人或許還在颍川吧?
昭娖想着就笑了“要不要我去找人給捶捶腿?”雙腿麻痹短時間內是恢複不了。她看着陳平躺坐在那裏不吭聲的模樣,想來是覺得心裏不好意思。
那句話也有出言打趣的意味在裏面。
“那麽就多謝了。”出乎昭娖意料,陳平滿臉認真,似乎真的認為她會給他找來兩個捶腿的侍女來。
“……”這一句直接哽的昭娖無話可說。捶腿這事兒沒有男人願意幹,可是軍營裏除了她沒有別的女人,她去哪裏給他找侍女來,而且還是長得不賴賞心悅目的那種。
“軍營裏無婦人,還勞煩陳君自己動手吧。”昭娖對陳平的厚臉皮報以無語。
“哎……”陳平一臉失望神色,彷佛他方才偌大的希望落了個空。他伸出手去,朝着自己雙腿捶捶捏捏。看得人在無語之餘又覺得幾分好笑。偏偏那張臉即使在唉聲嘆氣的時候也格外好看。
昭娖好整以暇地盯他打量一番,而陳平也似一只狡黠的狐貍,立即就微微擡眸順着昭娖的視線回瞅回去。
“以往聽聞長者說鄂君子皙美丈夫也,今日與陳君相識,終于識得何為美丈夫。”
陳平雖長得美貌白皙,但面容線條柔剛有致,身材也高大。因此并不容易被人認作女子。
陳平聽見昭娖這一番打趣他的話也不惱火,他笑眯眯将身體湊近了,的對着昭娖一番細看,那似乎已經物質化了的視線在她面上身上掃過,耳郭後的那小塊肌膚上都要起了一層疙瘩。
兩人的距離格外巧妙,即不顯得輕佻戲狎,但他眼波流轉,一雙桃花眸笑意盈盈注視于人,勾得人不經意間鼻息輕輕得亂了、
“若論美丈夫,平也比不得子瑜如此之貌。貌比……”似乎要把昭娖給看得炸毛之後陳平才慢悠悠說道,而且後半句沒有說完,格外引人遐想。
陳平笑彎了眼,身子也朝後仰去,越發神似昭娖幼時在野外見過的一只雜毛的野狐貍。雖然比不上白狐矜持優雅,但轉身擡爪間格外撩撥人的心緒。
她現在就是被一只名為陳平的野狐貍戲耍着。昭娖自己扭過頭去,不和這只狐貍繼續鬥嘴下去了。
反正鬥到最後都是她吃癟。
不過她還是能在一些地方稍微的戲弄一下陳平,例如在九月九的楚人哀悼火神祝融死亡之日,昭娖照着楚人的風俗給陳平送去幾朵菊花。還附加一句“夕餐秋菊之落英,可從赤松子游也。”
吃菊花是楚地的舊俗。九,陽數之至也。在楚國九月九有登高求仙的風俗。赤松子是楚人的神話人物,她那句話聽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但其中猥瑣的調侃意思也只有她自個明白了。
**
九月底十月初的風中,越往北行軍就越發感到楚地裏的秋意瑟瑟漸漸被凜冽的寒風所取代。
宋義進軍十分緩慢,之前昭娖以為他帶着大批人馬出來賞秋景,這會秋季都要走到尾巴上了彭城到巨鹿一半的距離都沒有走完。項籍對主将卿子将軍宋義的耐心如同流動的沙漏,假以時日總是會漏的一幹二淨。
楚人常年生活在溫暖濕潤的南方,雖然還沒完全到北方的地界,但有些人已經表現出畏寒的表現出來了。軍營裏只有那幾個有軍銜才會有各自的營帳和火盆,那些小兵卒只能三五一群瑟瑟的圍在火堆面前。
項籍的營帳裏的火盆燃的很旺。營帳中江東的嫡系都坐在茵席上臉色沉重不發一言。昭娖坐在虞子期身旁,擡眼看了一眼上首位置的陰沉臉色的項籍,她的額頭上已經被帳中的熱氣給烘出了一層汗。坐在項籍身旁的範增年紀大了,身體比不得年輕人耐寒,營帳中燒的旺的火盆就是給他的。
項伯坐的稍微比範增的位置遠些。
最近這幾日宋義派遣出自己的兒子去齊國為相,他自己親自還送到了無鹽。而楚軍駐紮在安陽已經有十多天不見有任何開拔的跡象了。
齊國之前在項梁當權的時候因為田假的事情,不願出兵。如今楚懷王上臺,和齊國的田榮打的火熱不說,還把宋義的兒子都送出去了。
明眼人看得出來,宋義的兒子哪裏是去做齊相和田榮搶位置,分明就是做人質!再聯合宋義命令楚軍消極行軍,很讓人懷疑楚懷王對救援趙國的真實态度。
“如此大王是将趙國視為棄子了。”半饷聽得項伯如此道。眼下這形勢只要不傻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楚懷王是打算把趙國作為棄子,聯合齊國來一同抵抗秦國。
“大王從未想過我軍會勝。”龍且笑了,但也是皮笑肉不笑。
兵貴神速。照宋義這麽拖拖拉拉下去,恐怕等到趙國被秦軍吃的骨渣子都不剩了,援軍都到達不了巨鹿。
昭娖的爵位在一衆人裏頭比較靠後,因此也她也不開口說話。
其實她心裏覺得楚懷王這番做法從他的角度來看,是沒有任何錯誤的。楚軍八月大敗,這回對上秦軍的勝敗委實讓人不禁心生畏懼,與其把軍隊送去支援趙國,不如聯合齊國一共抗衡秦國。
而齊國也是獨木難支,一旦楚國不存,齊國也勢必不保。因此這齊楚抗秦聯盟也是能建立起來的。
平心而論,楚懷王的這一系列做法還是可圈可點。但是……
昭娖擡頭向項籍看去,項籍冰冷的面上扯出一絲冷笑“我前幾日向宋義進言如今秦軍将趙軍圍困在巨鹿城內,如果我軍迅速渡河從外面攻打,與趙軍裏應外合,秦軍必敗無疑。可惜這厮卻道‘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他倒是不怕等秦軍滅了趙國,更有氣力來對付我楚國。”
說罷,面上憎恨之色更顯。
宋義的那些話在他聽來根本就是推脫之詞,什麽牛虻全都是狗屁!根本就是這老兒無意作戰。戰機轉眼即逝哪裏能夠禁得住宋義老兒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
昭娖沉吟一二,見帳內無人開口,最後道“少将軍欲宋義活乎?”她用的并不是平常楚人用的楚言,而是貴族之間所用的。
果然項籍的眉毛揚了起來,項伯面上也露出點滴的驚訝之色。
項籍對宋義的忍耐力一天比一天弱,心裏隐隐約約有些暴虐的想法,但還是被壓在心底。如今聽昭娖大庭廣衆提出來。還是有些被人點破心思的驚訝,即使除了他和叔父項伯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子瑜此言……”項伯道。
“如今卿子冠軍有意拖延軍機,此諸位君子有目共睹。放縱秦軍滅趙,聯齊抗秦本非武信君本意。武信君所欲者,複楚社稷誅暴秦也。如今良機就在眼前,卿子冠軍卻按兵遲遲不動。一旦秦滅趙國士氣大漲轉身南下攻楚,我楚人該如何自處?諸位心中大志如何才能伸展一番?懷王之辱難道是要再一次出現不成!”
昭娖跪直身體用吳言說道,帳中的江東嫡系絕大部分出身自吳地。他們聽得清清楚楚。這些人跟随項籍一方面是因為順勢而為,另一方面心中想要建功立業。而男人的建功立業最好的莫過于戰場厮殺。如今宋義擺明要延誤戰機,等于是斷了他們的功名道路。
對于急于建軍功的這些将領來說,最可惡的莫過于此。
作者有話要說:要滾滾麽……
88漢廣
從項籍的帳中退下後,陳缺讓昭娖随他一起回去。
陳缺的帳中也生起了一盆炭火,但并不似項籍帳中那般炎熱。昭娖舒了一口氣。
營帳裏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再無外人。陳缺坐在上首位置看着下首默不吭聲的昭娖,他似乎第一次發現這個繼女有獨特之處,仔細的打量她。而昭娖察覺到面上的視線,也并不躲閃。只是端坐在那裏,默不作聲。
半饷,才聽得一句“你這孺子自幼時就與別人不同。”陳缺笑了起來,手掌支在扶幾上撐着額頭。她這幅模樣讓他想起十多年前,那個總角孺子拉着他的袖子說“秦之世,十五年,絕不超過十五年。”當年他不過是認為那是一個被滅了家國的貴族對秦皇室憤恨的詛咒,并不是特別當回事。到後來她斷言秦長公子扶蘇會被始皇帝所厭棄,也只是認為孺子戲言罷了,誰曉得日後長公子扶蘇當真被賜死,繼位的是少子胡亥。
當時在震驚之餘從腦海中浮出那個孺子認真的幾乎可笑的話語。心下不由得有些駭然。
“你當年說過秦世不過十五年。”陳缺放下支着額頭的手臂,看着昭娖。“如今趙國危急,魏國剛立,天下大勢未定。秦真能亡否?”
現在秦國對上山東六國是占盡了便宜,尤其眼下将趙王在圍在巨鹿幾乎水洩不通。就是陳缺自己看來,楚懷王認為楚軍不能和秦軍争鋒是很有道理的。
“大王曾在卿子冠軍和武安侯出兵之時宣告天下,先入關中者王。”昭娖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坐的姿态,不讓兩腿過于受罪。
話一出口,就引來上面的一聲嗤笑。
“先入關中者王。”陳缺咧了一下嘴角。當初向其他五國送去的懷王之約裏,的确有保留戰國七國的局勢,入關中者為關中王的約定。但從楚懷王的派遣來看,将項氏一系發往距離關中遙遠的北方,但讓劉邦一系直接西進的舉動拉看。恐怕有心讓劉三做這個關中秦王,和項氏對抗。劉季沒有什麽顯赫的出身,就算收拾起來都要比在楚地赫赫有名的項氏要容易的多。
這算盤,楚懷王打的也當真好。
“如今卿子冠軍為各路楚軍之首,可惜其人只是一名謀士。謀士者,謀人,但善謀者不成事,一旦錯了免不得就是身死的下場。”昭娖沒給這個曾經和自己生父共過事的前楚令尹半點面子。“大王令卿子冠軍統率各軍,但軍中派系林立,卿子冠軍當真能號令這幾軍不成?”
昭娖說着自己臉上都帶了一絲譏諷的微笑,從懷王之約再到派遣宋義到軍中分解項氏軍權,這一系列做法相當老練毒辣。但壞就壞在,宋義之前從未帶軍過,也沒有自己的軍隊。而且也沒有用戰事來證明他自個的能耐,在以實力和軍功說話的楚軍中,宋義其實是相當被孤立的存在。
若不是有個楚王親自派遣的名頭,恐怕根本就不會有什麽人搭理他。
“軍中卿子冠軍以謀士之身難以立威。軍士之中對其按兵不動也多有微詞,若是長此以往,怕是軍心不穩。”長期駐紮在安陽,也不見他有任何舉動。“冬日迫近,士卒大多不耐北方苦寒,到時定是怨聲四起。”說到後面,昭娖也有意識的壓低了聲音,柔軟細膩的吳語中被她說得竟然也染上了幾分寒意。
她面容恭謹,但也沒有半點策劃謀害人性命名聲的倉皇或者是得意。
“如今看這架勢,卿子冠軍在軍中不穩,只需要在這些時日好好在士卒中做好聲勢就是。少将軍天生奇才,雖敵衆我寡,但少将軍的計策還是可行的。”
昭娖擡起頭,看着陳缺那雙眸子含笑道。言笑間竟然是對項籍信心十足。昭娖雖然也自幼學習兵法,但是她心裏知道,真的論行軍打仗,她絕對比不上項籍。而且她也知曉一些接下來的歷史走向,作弊起來絲毫沒有半點壓力。
“你和少将軍幼時相識,如今在生死存亡的事情上倒是一致。”陳缺淡淡道。
“少将軍本是強我千萬倍。信他也是當然。”
“倒也不盡然。”陳缺似乎有些并不太贊同昭娖的這番話,“在陽城的那一次,你就比他聰慧。”
這指的是陽城大屠城的那次。昭娖向項籍進言不要屠戮黔首。沒想到這事情竟然被陳缺知道了。
她眼裏不自覺的流露出驚訝來。
“我雖然身在軍中,但對少将軍的一些作為還是知曉的。當年你還在武安侯軍中時,少将軍大屠襄城,此等消息一出,于楚軍絲毫無益,後來陽城又被屠城,世人大驚,甚至宮中有人斥責為‘項羽為人,剽悍猾賊!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諸所過之處,無不殘滅!’。武信君在世時都拿他無可奈何。你的谏言聽不進去也是平常。”
昭娖知道世人對項籍不會有什麽好話,但沒好話到這種程度她還當真沒想到。剽悍猾賊,就是邪惡不走正道危害天下兇暴蠻橫的強盜的意思。
她一時無語,這基本上是把能罵人的話都安到項籍頭上去了。還專門挑比較狠毒的。
“少将軍勇武有餘,但……”陳缺輕嘆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昭娖也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
關于項籍屠城這點,昭娖也是頗有微詞。她也低下頭來,不再說話。帳中立即陷入沉靜中。
半饷,就在昭娖覺得可能陳缺說話說累了,自己要不要退下的時候。突然聽見上面的陳缺發問了。
“聽說你近來在軍中和那位陳都尉很是親近,可是中意他?”
陳缺這一問差點就叫昭娖一個踉跄撲在茵席上起不來。
陳缺的年紀放在這個時代算是一腳踏入老頭的門檻,長輩們和小輩們談起感情問題,少了許多的彎彎繞繞,直接開門見山。
“韓司徒倒是可惜了。”想起那個音容甚好的青年,陳缺到現在都覺得有些可惜。雖然家世比起芈姓昭氏起來不足,但人還是極好的。關于陳平,陳缺曾經見過幾次,靠着這些年看人的經驗,這個陳平面貌好,但行事上總是讓他覺得有些懸。覺得這不是一個太重視世間規矩的人。
“陳都尉知道你是女子麽?”
昭娖趕緊搖頭,笑話,這種事情她敢吹着喇叭到處喊麽?陳平恐怕到現在都還是把她當男人看。
“我也……不中意他。”昭娖這話一出,自己心裏莫名的覺得有些小虛沒太大的底氣。她自個都摸不着頭腦。
而她這一點笑笑的心虛看在陳缺眼裏,已經是女子關于心事的嘴硬。
“若是真不中意,就不要走得太近。你難道不知道關于你和他已經有不好的流言了。”
昭娖一愣,兩個男人在軍中能有啥不好的留言。無非就是這兩個經常混在一起恐怕……嘿嘿嘿。軍營裏沒有婦人,多些龌蹉事情也在情理之中。昭娖沒想到她自己也有一日成為這種傳聞的主角。
時風不興魏晉的男子美若好婦的風氣。男子都是以饒勇為美。張良那一類美若好女,美則美,但是在時人眼裏大多是得不到多少正面評價。而陳平卻是柔中有剛,剛柔相濟的那種美貌。這種美男子足夠引來諸人的注視。
而最近陳平的确和她走的太近了一些。有時候陳平看書看得晚了也會在昭娖的帳子裏一睡直接睡到第二日。
想來,傳出這種緋聞也不是完全的毫無道理。
但她自認……陳平是絕沒有那種愛好,而且有他在身邊,日子也好過許多。實在是沒有必要為了那麽幾句閑話委屈了自己。更何況說那些閑話的人能不能活到以後都兩說。
“此言無狀。”昭娖道,她眼眸裏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相反摻雜着稍許的惱怒。
“因為流言就疏遠親近的士人,本來就不該是明智之舉。”昭娖唇角含着笑,別人若是聽去了,還以為她是在說着一些笑話。
“陳君與我交好,斷無因流言斷交的道理。”
**
安陽已經在北地的範圍內,即使楚地秋季剛剛過去涼意都還沒有升起來。可是安陽已經烏雲密布,寒風嗚嗚作響。昭娖冷不防被北地初冬的風灌進了脖子。她趕緊伸出手将交襟攏的更嚴實了些,低頭就朝自己營帳中走去。
守在帳門的申深耳尖的聽出昭娖的足音,趕緊給她打開門。門內撲面而來就是融融的暖意,昭娖解下套在外面的披風交給申深。陳平今日依舊來她這裏看書,今日他看得不再是素問這種養生的醫術。而是拿着一卷詩經在看。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昭娖眼神很好,走過去隔着一段距離可能看出竹簡上的秦篆。
“陳君今日怎看這個,是否也是有不可求思之苦?”昭娖随意的在坐床上跪坐下。
漢有游女,說的是失戀的痛苦。昭娖怎麽看陳平都是女人喜歡的模樣,實在不能想象他也有失戀的痛苦。
而陳平挑起眸子,看着昭娖彎唇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她的話。
然後陳平唇邊的笑散去,眉宇裏露出似真似假的憂愁,“子瑜這裏帳暖人好,不比我那裏那般冷清。”
這話裏的抱怨真假難分,那一副哀怨之情看得昭娖一時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有個人陪伴的确是要比獨自一人要好很多。她想。
陳平說完,一聲半真半假的長嘆,但真擡起眼來時,漆黑的眼中望不見任何哀怨,只有淡淡的笑意如同漣漪蕩漾其中。
89殺将
十月安陽的冷風刮的人即使圍着一圈狐裘都忍不住發抖。昭娖沒有狐裘,只能大部分時間做宅女,守在帳子裏的火盆過日。偶爾見着外頭的士卒凍的受不了心裏不忍,也會讓申深送些溫酒好生暖一下。
申深送酒的時候,似是無意的提了一句這是大夫送你們的好生珍惜。雪中送炭本來就讓人心中感激,又聽見是大夫送來的更是感恩戴德。
宋義在安陽一停已經是差不多四十多天了,楚國大部分在長江以南,楚人适應了南方濕熱的氣候,北方凜冽的寒風吹得從楚地來的軍卒瑟瑟發抖。
長時間駐紮安陽不向巨鹿開動分毫士卒不适應北地氣候,士氣一日比一日低迷。對戰事有天生的嗅覺的項籍煩躁不安。像一頭被鐵籠困住的猛獸,日複一日的試圖去掙破外面的牢籠。
一日,昭娖正靠在扶幾上手持書簡。突然帳們被人打開。冬日凜冽的寒風卷雜着冬雨絲吹進起來。一下子将帳內的暖意給沖淡。
坐在另一邊的陳平經不得一下子撲面襲來的冷意,打了個寒顫。
虞子期高大的身影從外面走進來,帶着一股寒氣。他淡淡瞟了一眼和昭娖坐在同一張坐床的陳平。
他面無表情,原本就菱角分明的臉沾染上寒冬的寒冽後更加叫人不敢直視。
“子瑜,與我來一趟。”說罷,也沒等昭娖下床,自己轉身就走。
昭娖不能真慢慢吞吞,她見虞子期等都不等就走。看了一眼陳平,發現他伸手攏實了自己的衣襟,一副怕冷怕的不得了的模樣。昭娖将手中的竹簡一番起身穿履跟在他身後。
一出帳門,跟着昭娖身後的申深立即将門給合攏了。陳平那副挨凍的模樣也是被他看在眼裏。
“怎了?”昭娖幾步走到虞子期身邊,開口問道。冬雨飄落在她的臉上發間,擡眼一看皆有挨餓受凍的士卒精神萎靡得縮在一起,靠着彼此的體溫取暖。
“少将軍又向卿子冠軍進言了。”虞子期呼出長長一口氣嘆道。
“又進言了?”昭娖道。虞子期閉上雙眼微微點了點頭。這下昭娖可真的佩服起項籍了,上回才從宋義那裏挨了一頓敲打,這會又去了。
正想着見着軍中的伍長走到那些兵卒面前大聲道,“卿子冠軍有令: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
說罷,也不管士卒們奇怪的臉色和迷茫的眼神徑自去了。
這一番話自然是被不遠處的兩個人聽了滿耳朵。
“猛如虎,貪如狼。”昭娖有些好笑的只以兩人能聽見的嗓音道,“為将者若是真軟如羊,蠢如彘,恐怕全軍都栽他手裏頭。”
“慎言。”虞子期皺起眉頭,面上有些繃緊,看見周旁并無其他人往來臉上的緊繃才慢慢的放松下來。
“與我趕緊去少将軍營帳中。”他道。
昭娖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
濕冷的空氣中隐隐約約傳來樂聲,昭娖聽着那曲調甚是耳熟,不禁腳上緩了緩去聽。結果臉色變了變。
“軍中何來楚樂?”昭娖問。軍營中軍法森嚴,不允許有婦人存在。打仗在外,除非是在城破那日擄來婦人作樂一番,甚少婦人幹忍着。如今這調子倒是聽着像起舞所用的樂章。
“卿子冠軍得知其子順利進入齊國,正作樂慶祝。不必管他。”話語裏夾雜着淡淡的不滿和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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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項籍的營帳見着坐在東位上的黑面神,昭娖都不覺得有任何奇怪。項籍本身就性格高傲,宋義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項籍本來就不多的耐性,現在又來了那麽一出。楚軍的将領們哪個看不出來宋義的那道軍令不是針對項籍的。
昭娖心裏覺得這會項籍沒拔劍把宋義的頭給砍下來,已經非常不錯了。
作為末将的老範增如同木塑的木俑一般,一雙手袖在袖中。花白的長胡子整整齊齊一縷不亂,那樣子和項籍的黑面比起來簡直淡定的都叫人不忍直視。
“拜見少将軍。”兩人齊齊叉手向項籍行禮。
“罷了。”項籍的聲音沉的很了。
“今日那老兒不思北方秦軍戰事,竟然還召來舞姬作樂。如今冬日寒冷,士卒食不果腹,他作為大将倒是好意思。”
昭娖低着頭,聽他冷笑了幾聲“明明就是被秦人駭破膽,不敢與其交鋒。偏偏還有按着張老臉說披堅執銳他不如我,坐而運策,我不如他。甚鳥話!”
“卿子冠軍知大王之意,不可與秦軍如今在安陽駐軍三十多日不動。大約怕是等趙王為秦軍所擒,也不會出軍了。”虞子期嘴邊也染上了一絲冷意。
“甚大王?鳥王!他能在渚宮中作威作福完全靠的項氏,若不是叔父熊心還在做他的牧羊童!至于宋義,這卿子冠軍他做不做到頭,還難講的很。”項籍冷笑聲聲。眼裏竟然浮現了一絲嗜血的興奮。
“少将軍……欲……”原本在項籍如同木俑似的範增道。
“亞父,宋義都道‘猛如虎,貪如狼’我若不真虎狼一般倒對不住他。”項籍唇角挑起一抹笑,雙眼看向範增。“宋義老兒有意拖延軍機,若在放任聽之,恐只怕喂飽了秦軍轉身來對付我楚國。甚兩虎相鬥可坐等得益。當年秦滅山東六國之時,可見有甚疲累的!”
“卿子冠軍可殺,但仍需安撫軍心。軍心上下一致,方可與秦軍一戰。”範增慢悠悠道,語調裏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悠長。
昭娖站在虞子期身邊不發一詞,關于宋義她老早就知道他的結局逃不過一個死字。能在項籍頭上作威作福的,下場都不好。尤其還是含沙射影得指責他。依照項籍的性子若是好言好語還好,若是硬來,只怕會十倍的還回去。
她垂下眼,看着腳下的地衣不發一語。
要說穩定軍心,莫過于給宋義抹黑。如今宋義在天氣寒冷冬雨綿綿,士卒衣不能禦寒,食不能果腹的當兒叫上女樂作樂。如今他自己在軍中站腳不穩,還搞這麽大的排場。不出事也就算了,出事了恐怕衆人只會看着他倒黴,絕不會為他說句公道話。
先來的只有虞子期和昭娖,其後那些項氏的嫡系将領也來到了項籍的營帳裏。昭娖見着陳缺入帳趕緊去請他坐在茵席上,自己坐在他身後。
“今日召諸位前來只為一事,如今巨鹿戰事告急。而卿子冠軍……”項籍長臂一指,遙遙指着大将主營的方向,臉上似笑非笑間卻有別樣的冷意。
“我們衆人皆是想要擊敗秦軍一雪先王之辱!但卿子冠軍卻久久不肯進軍。如今鄭氏荒年,百姓家中無糧,将士們所食者,不過芋菽耳!軍中餘糧無存,卿子冠軍卻置備酒筵,大會賓客,不率領部隊渡河去從趙國取得糧食,跟趙合力攻秦,卻道‘承其敝’,秦國強大,趙軍無援,勢必将為秦軍所敗。趙國被占,秦國将更強大。到那時說甚“承其敝”!我楚軍新敗,懷王不安,全部兵力軍饷全交予他一人。楚國存亡在此一舉!可卿子冠軍不體恤士卒,派己子之齊為相,以謀私利,非社稷之臣。”
這一番話字字皆是針對宋義。帳中衆人也随着他的話語面有怒氣。被拖在安陽這個地方,冷得讓他們受不了。若是抓緊時間向巨鹿行軍,運氣若是好還能掙得一份軍功,可是要死不活吊在安陽是甚意思?!
最近軍糧吃緊,帳中諸人自己也吃不了多少好物。宋義大肆浪費宴請親朋委實叫人不滿,偏偏他自己還不覺得任何不對。更是叫衆人對他的厭惡深了一層。
“上将軍不賢,不可擔此社稷重任。”陳缺緩緩道。
“左司馬所言甚是。”有人出聲附和。
在坐的都是項氏的嫡系,項籍的那一番話聽在衆人耳裏本來就沒多大的錯處。各人的爵位高低不一,并不是誰都能見到上将軍宋義的面。如今項籍說宋義不是社稷之臣,他們也就信了。
反正給他們爵位的是項氏,而非宋義或者是楚懷王。宋義死了對他們的好處還更大些。
昭娖看着衆人盡量壓低了聲音。心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現在自覺地高枕無憂的宋義要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