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窗外, 兩排白楊兀自挺立在寒風中,樹上的雪化了一半,越發顯得蕭瑟。
手裏的斑點狗服飾觸感柔軟, 細長的尾巴垂落了下來。
顧衡将服飾擱到桌面上, 手搭上自己的領帶,遲疑了兩秒,解了。
如果連基金撤資,那顧氏的股價勢必會再跌下去, 銀行貸款到期也沒有足夠的資金歸還, 資金鏈斷裂的負面輿情一發酵,對股價又是巨大打擊……如此惡性循環下去,顧氏就只有破産清算一條路了。
顧氏由他爺爺創辦,歷經三代經營, 當初接手顧氏後,一堆人對他寄予了厚望。他不能讓公司就這麽倒閉, 讓顧家蒙羞,讓商場上那些昔日忌憚他卻又不敢與他交手的人笑話, 絕不能。
摘掉領帶後, 顧衡又脫了西裝外套。
連隽坐在轉椅上看着他,嘴邊微微浮現出一絲笑意, “顧總的身材真好,平時經常鍛煉吧。這身斑點服穿在您身上, 一定很帥氣。”
顧衡抓過那套連體的衣服, 手在拉鏈上微微顫抖……
不能讓顧氏破産的, 顧氏還有那麽多員工, 對, 不能讓他們失去工作, 他們背後還有幾十萬家庭……
思想鬥争結束,他将雙腿伸入了那件斑點服。
連隽很貼心地起身,幫他拿過帶耳朵的帽子。等顧衡穿好了衣服,他又幫顧衡戴上了帽子,還輕輕順了下他身上的毛,“大小正好,挺合适的……啊,這個爪子真可愛。”
渾身黑白斑點、只剩下一張臉露在外面的顧衡,尊嚴被徹底擊潰,只能沉默地杵在原地,任人打量。
臉上沒什麽表情,也無法再有什麽表情。
連隽看他不動,笑了一下,“要不走兩步看看吧,就走到門口,要活動一下才知道舒不舒服。”
顧衡的眼睛眨了一下,沒說話,腳往前邁了一步。因為不太适應,他稍稍有些趔趄,最終還是走到了門邊,站定,頭微垂,後背沖着連隽。
連隽看着那條晃動的尾巴,無聲地笑了。
他坐回椅子上,雙腿像起初那樣搭上桌子,“回來吧,我幫你看了下,挺好的。”
顧衡又走了回來,杵着。他的臉微微繃着,猜到對方應該不會讓他這麽快換回去,于是也不說話。
這種時候,任何話語都只能加重他的恥辱感。
“顧總對你的衣服還滿意嗎?”連隽問,“你看除了黑色的斑點,其他的地方多白啊。”
說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挂在桌子上的皮靴,“啊,我的鞋子有點髒了。”
顧衡的臉上微微透出一絲怔愣。
連隽繼續說:“你方不方便到我這邊來一下,幫我擦擦鞋子。你那身衣服軟軟的,應該好擦。行麽?”
顧衡遲疑了兩秒,走到了連隽的面前。
穿都穿了,擦一下鞋又能怎麽樣呢。忍一忍,沉默地做完就是。
他彎腰,正想用手肘處的布料蹭一下連隽的鞋尖,不料連隽拉住了他的胳膊,搖搖頭。
顧衡正疑惑,就見連隽面帶笑意地用力一扯,讓他驀地趴倒在地,然後那人的鞋子,輕輕地踩到了他的腰上。
顧衡的臉色驟然一變。
曾經的記憶瞬間湧上腦海。當時林星程穿上這身衣服後,他看着對方清澈的眼神,沒忍住将鞋擱到了那人的身上。
連隽這是……
顧衡的頭垂着,睫毛微微抖動,腰上傳來皮靴輕輕碾動的感覺,一種強烈的屈辱和後悔感沖擊着他的內心,以至于撐着身體的雙手和肩膀,乃至整個人,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他是個1,擺出這種姿勢的時候,通常都有別人在他身下。
然而現在,他的身下只有自己的膝蓋。
“顧總怎麽一直不說話?”連隽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不喜歡COS嗎?其實很多人COS小貓小狗的,挺可愛不是嗎?”
顧衡沒吱聲。
他額角處的青筋微微跳動,還有細細的汗珠正在滲出來。
連隽笑了笑,說:“顧總要是不跟我說話,我們還怎麽談投資的事。”
沉默了幾秒,被逼無奈的顧衡抿了抿唇,聲音微弱道:“你要我說什……”
麽字還沒落地,連隽就打斷了他,“啊,不是這樣說,顧總誤會了。”
“狗狗是怎麽說話的,你知道的吧,就是……那樣叫。”
顧衡一震,臉色再度蒼白了幾分。
他居然,讓自己學狗叫?
連隽又問:“你是不會嗎?好可惜啊,這是我最後想聽……”
“等等。”顧衡終于開口。
連隽卻道:“沒關系,顧總不會就算了。不勉強了。”
“會……”
滿意的笑容再次在連隽臉上綻開,就在顧衡嘴已經張開的時候,他打斷道:“好了好了,不用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起來吧,我們可以談投資的事了。”
顧衡一愣,感覺到腰上一輕,是連隽将腳收回去了,他站起來看着眼前的人,“……結束了嗎?”
連隽微笑點頭:“結束了。你對星程做過什麽,我就對你做什麽,你沒對他做的,我也不會讓你做。”
顧衡輕輕舒了口氣,将那身斑點服很快扒了下來,丢到了一旁。
連隽比了個“請坐”的手勢,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協議,推到他面前,“投資協議,你看看。沒問題的話現在就可以簽。”
顧衡接過協議掃了一眼合同名稱,上面赫然寫着戰略投資協議,而非財務投資協議。
他的臉色倏然一變,薄唇微抖,“你耍我。”
財務投資者與戰略投資者最大的不同,是前者只是為了獲取收益而投資,通常不參與公司經營,更不對公司有控制權。但後者不同,後者自從投資公司的那一刻起,公司的控制權就會牢牢被控在手裏。
也就是說,簽了這份投資協議,顧衡就得把大股東的位置拱手相讓,從此以後,顧氏就不再姓顧了。
他居然讓自己扮一只狗後還拿出了這樣的協議!
連隽笑着搖搖頭,“沒有耍你啊。我答應了要投資你們的嘛,戰投也是投嘛。”
“還有,顧總先別急,還是先把協議看完再急吧。”
果然如連隽所說,看完剩下的內容後,顧衡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這份協議主要有兩項內容,一是連基金可以投資顧氏,但投資的前提和方式,是他必須退出顧氏的股東行列,将手握的股票全額低價賣給連基金。二是連基金不替顧氏償還現有債務,他必須自己解決。
按照這份協議,顧衡不僅要低價賣出股票,還要變賣個人實物資産去償還所有銀行貸款……也就是說,連基金作為戰略投資者入主顧氏後,顧氏不會破産,但是,他個人要破産了。
“你放心,你退出後,公司其他人員不會有大變動,原有的股東和董事會成員我會看情況保留的。”連隽笑着說。
這話表面上是承諾,實際上是在告訴顧衡,他已經沒有辦法拒絕了。其他公司元老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最終也會逼他做出這個選擇。
顧衡的腦袋嗡嗡直響,充斥着震驚、愠怒、屈辱、無奈等等複雜情緒,“你早就想好了要用這種方式……”
連隽笑着點下頭,“是不是有種熟悉感,還記得你利用星程從幾個元老手裏低價收購股票的事嗎?我說過了,你沒對他做過的事,我不會對你做。但你對他做過的事,我也一樣會對你做。”
話音落,顧衡只覺得空氣沉靜而凝重。
一張俊臉仿佛是出現了裂縫,昔日不可一世的神采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此前被他刻意隐藏的虛弱、狼狽和不堪……
“顧總也可以選擇不簽的。”連隽又道,“但不簽的話,顧氏破産,您作為大股東為銀行提供了不少連帶責任擔保,結局也是一樣的。”
沉默片刻後,顧衡終于開口:“我想先跟林星程通電話。”
如果連隽跟林星程如此要好的話,他希望林星程能幫他說說話,不要讓他走到破産這一步。
連隽想了想:“好吧,那我給你十分鐘。”
顧衡很快給林星程撥了個電話,然而等了幾十秒,對方沒接。
他又撥了兩個,對方還是沒接,只能期盼地看向連隽,“請你幫我聯系他。”
連隽眨了眨眼,“為什麽你覺得你聯系不上,我就可以呀?顧總跟星程不是關系很好的同學嗎?”
顧衡沉默不語。
連隽拿過自己的通訊器,開了免提,當着顧衡的面給林星程撥了電話。通訊音同樣響了好幾十秒,沒人接。
連隽攤攤手:“你看……不是我不幫你。”
自信的口氣,就仿佛他知道林星程一定不會接電話。
而林星程也确實接不了電話。
他今天拿着邀請函,來到了首都星最大的天蠍座藝術館。
藝術館寬敞明亮,有好幾層,充滿設計感的裝飾讓它顯得新潮而有格調,明亮的射燈讓室內的各種展品熠熠生輝。
這裏面陳列着宋明燃的畫,還有一些其他藝術家的點綴作品。
林星程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參觀過藝術館了,難得來一次,他有些興奮,系統也是,“啊,我感到了熏陶。”
林星程笑說:“難得你也對藝術感興趣啊。”
“不,我是對錢感興趣。”對系統來說,不論是這座藝術館,還是這裏面名貴的展品,都是錢,“林凡凡,你什麽時候買座藝術館?”
“……”
林星程沒跟系統繼續閑扯,他一直在想這封邀請函到底是誰送的。
這個關于“占有”和“意識”的主題,跟顧氏的意識手環,還有梁觀背後的人又有什麽關系……他仿佛深處重重迷霧之中。
因為展覽暫時不對外開放,來賓不得将通訊器随身代入畫展,所以林星程在開展前,将通訊器寄存了。
以至于不論是顧衡還是連隽的電話,他一概不知道。
……
地下機甲賽場後臺。
連隽對顧衡攤了攤手,“顧總,不是我不幫你。他不接電話……要不你去找找他?不過我得提醒你,你只有三分鐘了。三分鐘之內不簽這份協議,我會轉投另一個項目,顧總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顧衡怔怔地望着自己的通訊器,指望林星程在這三分鐘裏回他一個電話,可他心下又隐隐感覺到,他應該是接不到了。
以前幾乎從未有過聯系不上林星程的情況,他一個電話,對方就得去給他買咖啡,給他踩點酒店,給他加班送資料……
但今天一整天了,林星程杳無音信。
仿佛是宿命已經宣判了他的死刑。
三分鐘的最後一刻,顧衡在投資協議上的股權出讓方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連隽滿意地看了一眼,說:“我打算盡快召開一次董事會。麻煩你讓人準備一下我們這邊的出席人名牌,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另外一個合夥人的名字,叫林星程。”
顧衡怔然,“你說什麽。”
他臉上的精彩表情讓連隽很滿意,“啊,我沒跟你說嗎?連基金有三個合夥人,林星程是其中之一啊。只不過他不知道我跟你談了投資的事而已。不過很快他就知道啦。”
收好協議後,連隽又做了個請的手勢,“顧總可以先回去了,等我跟星程聯系上,确定好開董事會的時間,我會再通知你的。放心,不會很久。”
等顧衡走到門口,連隽突然想起什麽,又補了一句,“對了,順便再提醒你一下,到時候看到林星程,麻煩尊稱他一聲林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