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紫貪食日(上)
第79章紫貪食日(上)
軍營中的帳子大多是行軍所用,按照屯、伍、隊、卒依次劃分,各小營歸屬不同的大營掌管,行軍駐紮時排列分明。
就在光要營和黑羽營兩處營地的分界處,有一個明顯多出來的小帳子。如今,那小帳子中隐隐傳出南羌女子低沉婉轉的歌聲,透着一股悠然自得的開心勁。
随軍生活,最緊要的就是懂得“抓住好時候”。
這是莫春花悟出來的真理。在這種難得不用擔心衣服被風吹跑的好天氣,她要抓緊将能拿出去晾曬的東西,都晾出去。
抱着最後一捆羊皮褥子往外走的時候,她迎面和人撞了個跟頭。
因為手裏抱着東西,莫春花的重心有些不穩,這一撞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粗硬的沙土地将她屁股硌得生疼,羊皮褥子散了一地。
她擡眼一看,就瞧見肖南回的一張大臉,憂郁得很。
莫春花鼻孔出氣:“肖南回!你是眼睛裏糊了眼屎嗎?!”
半晌,對面沒有反應,她爬起來才發現,肖南回已經将地上的羊皮撿了起來,抱進了帳子。
莫春花一撩簾子緊跟在後面,瞧見對方的後腦勺,半長着嘴怔然開口問道:“你、你的頭發怎麽......”
肖南回暫時沒工夫搭理她,将羊皮往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上面,一臉心事。
半晌,莫春花終于把嘴合上了,臉上卻顯出一種有些猥瑣的神情。
“哦,我知道了。”
對方那聲“哦”音調拉得老長,聽得肖南回耳朵發燙。
她忿忿回頭:“你知道個屁。”
莫春花對她的反擊毫不在意,依舊兩眼放光。那是八卦之光。
“那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麽你去教皇帝習武、教的頭發都散了?”
肖南回手裏摩挲着那半塊玉,心裏有些發苦。
“我問你,先前皇帝的起居可是你在料理?”
“料理過一陣子。為啥問這個?”
肖南回五指張開、合上,又張開、又合上,最終艱難問道:“那個......你可有見過皇帝的常服中,有月白色的衣裳?”
莫春花白眼望天:“皇帝那麽多衣服,我哪裏記得過來。”
“欸。”某人嘆氣,“那就是有了。”
“有又怎麽樣,沒有又怎樣?你倒是說清楚啊?”
說清楚?
“我自己都不清楚,要如何同你說清楚?”
肖南回有點郁悶,郁悶之外又生出些怕的感覺。她也不明白自己害怕什麽,只覺得不能細想先前的許多種種,對那細想的結果尤其不願面對。
她從榻上坐了起來,決定換個話題。
“我沒在的時候,可有書信傳來?”
莫春花顯然對她上一個回答有些不滿,扭過頭去:“沒有。”
她不死心:“一只鳥都沒看見過?”
莫春花悄沒聲地拿了肖南回的一縷頭發,在手指上惡狠狠地打了一個結:“這事,你該去問那個姓鹿的。”
她眨眨眼,這才想起來之前的事。
自從與伍小六等人分別,夜枭已經很久沒有來找過她了。她也自然失去了伯勞、夙平川等人的消息。
這都拜鹿松平所賜。
前方戰事吃緊,這幾日大軍頻繁離營,鹿松平加強了王帳所在處的守備工作,一切規章制度都在向嚴苛的方向發展。便是連傳書用的鷹鹞都禁了,軍報只依靠戰馬快遞。
肖南回起先不解,後來才有些明白其中緣由。
傳聞南羌人某部族乃是當年枯衣氏後人,能識鳥獸語,鹿松平疑心病很重,加上之前夜狩蝠群的經歷,他只覺得任何可能洩露王帳所在的隐患都要從根本上杜絕。
無外乎他如此小心,帝王親征、又無子嗣,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天成必将大亂。
她又想起數月前離開闕城時、督辦的那一群入宮去的妙齡少女們,也不知皇帝親征前,是否有一一臨幸那些美人、廣撒種勤耕田呢?
莫春花見她許久不語,又湊上前來。
“瞧你差事結束的這樣早,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再教我幾招?”
肖南回瞥她一眼,故作懶散:“閑着也是閑着,不如躺着睡大覺。”
莫春花瞧着那張嘚瑟的臉,氣不打一處來,抓住對方屁股底下的羊毛氈子奮力一抽:“睡大覺?我看你今晚都別睡了!”
肖南回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莫春花得意地看着她轉身要走,她上前一把抓住羊毛氈奪了起來。
莫春花雖然有一身蠻力,但到底不如她一個習武的,僵持了一會敗下陣來,左右又有些氣不過,伸手去掰肖南回的手腕,方一下手,掌心便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
“哎呦!”
她痛地松了手,肖南回後知後覺擡起手來,這才想起來手腕上還帶着個環。方才莫春花的手,便是被上面那尖銳的凸起刺了一下。
“怎樣?”
她有些抱歉,莫春花卻又氣又委屈。
“你這個死女人,就知道欺負我!”
肖南回撓了撓頭,聲音低的像蚊子哼哼:“這是皇帝給的,又不賴我。”
嗯?皇帝給她這玩意的時候,好像說過這是個可以出入他左右的憑證?
那她方才折騰的那一遭又算哪出?
肖南回臉上的表情更加悲憤了,擡起手腕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又想起來一件事。
将那鐵環轉了轉,她果然瞧見了那處錾在凸起處的符號。
先前她沒太留意,因為她根本不認識那個符號,以為那可能是所謂的皇帝近衛的标識。可這幾天下來,她沒在其他人身上見過這個标志,直到剛剛......
“莫春花,你認識這個嗎?”
莫春花手掌仍火辣辣的,氣呼呼看她一眼,咬着嘴唇不說話。
南羌算是異族,有些部族還保留着上古時候使用的文字,莫春花雖然沒進過書苑,但應該比一般的天成人見多識廣那麽一點點。
她厚着臉皮湊近些,拿出從前同姚易打交道時練就的本事:“你幫我瞧一眼,我教你三套拳法。”
莫春花“哼”了一聲,朝她勾了勾手指,肖南回連忙将自己的爪子遞了過去。
莫春花一陣前後左右地看,直看的她有些焦躁。
“你到底認不認識?”
“別吵。”莫春花又将那鐵環離近看了看,胸有成竹地說道,“認識。”
她兩眼放光:“當真?是什麽?”
“不知道。”
肖南回一口氣憋在胸口,化作一聲咆哮:“不知道你說認識?!”
莫春花掏了掏耳朵,瞪着兩個無辜的大眼睛:“我見過,自然是認識,但我又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她順了順氣:“在哪見過?”
莫春花作低頭沉思狀:“就......我很小的時候,還沒進府的時候,有一次旁邊寨子裏的公羊跑出來吓到了我,夢魇了三天三夜,我阿嬷請了一個老巫師來做法,我記得他的鈴铛上就有這個标志。”
小時候?還夢魇着?巫師的鈴铛?
她皺起眉頭:“你......确定?”
莫春花非常肯定:“嗯,我确定。長得真的差不多的樣子。”
肖南回嘆口氣,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還是等到回闕城的時候再去問姚易好了。
“不過,你為什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這手環不都在你手上有些日子了?”
肖南回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她眼前閃過的,是方才那光線昏暗的小帳內,那卷攤開的卷軸。
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皇帝在看的,究竟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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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武場的大風過後,戈壁中四季不停歇的風似乎突然消失了。
肖南回平日裏用來擋風沙的巾帽已經被她扔到了角落,只偶爾想起來時翻出來包一包頭發。
她那根從闕城開始帶了一路的簪子,是徹底找不回來了,只得學着莫春花的樣子将頭發編起來,末了用布繩胡亂捆一捆完事。
而教習皇帝這門差事,自那日之後居然也就那麽不了了之。皇帝以軍務繁忙為由,不再召見她,就連鹿松平也忙得不見人影。她甚至有種錯覺:或許應承下來學武一事,根本就是皇帝為了讓丁未翔安心上路的“緩兵之計”,而鹿松平那厮也一早就有所察覺,只是配合演戲罷了。
想到這,肖南回心底有些說不出的小失落,她把這歸咎于對皇帝“不上進”的惋惜之情,将教習的熱情全部投入到了莫春花身上,直把對方練的腰酸腿疼、叫苦連連。
私心作祟,她會将營裏巡視的活攬下來,帶幾隊人在附近山丘偵查,借此機會爬上沙丘登高遠望,希望能看到夜枭的身影,卻最終還是什麽也沒等來。
皇帝雖要她“貼身”随侍,卻并不會像帶丁未翔那樣将她時刻帶在身邊,她偶爾仗着手環在王帳跟前晃蕩片刻,也是希望能聽到關于肖準的消息。
哪怕是丁未翔的消息也好。
丁未翔許諾三日可成事,可不知為何,白氏的人近來突然停止了在三目關一帶的試探,就像是已經聽到了什麽風吹草動一般。
兩軍交線處短暫的休戰,透露着令人不安的平靜。膽大的禿鹫時常盤桓在天沐河裂谷之上,聚集分食着戰死的兵将屍身,百裏之外仍可見如黑雲一般。
肖南回接連兩日都睡得不太踏實,雖也不到失眠的程度,但沒到午夜子時初刻左右,都會莫名其妙地突然醒來。
她覺得這和最近有些反常的天氣有關。
前日,随軍的禮官向皇帝觐見請罪。請罪的原因是:未能盡到日觀天象的職責。
宿岩是古時地名,意為星宿之岩。只因此地古時便空曠晴朗,地勢高處是觀星的好地方。
這樣的地方,竟然接連數天夜不見星辰,只有一輪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上。
莫春花前幾日曬氈毯忘了收進帳子裏,幾張羊皮一晚上的功夫便好似丢進河裏泡了水一般。這在宿岩這樣幹燥到擰不出一滴水的地方,實在是件荒唐事。
三日之期就快到了。
為了節省用度,帳子內的油燈早早便熄了,肖南回在黑暗中睜着眼,盯着頭頂粗糙的油氈布發呆。
耳邊已經傳來莫春花熟睡的呼嚕聲。這幾日她累得很,一沾枕頭就不省人事了。
肖南回翻了個身,藏在枕頭下面的那半塊玉佩露出一角來,直戳戳地落在她眼裏,嚣張地顯擺着自己的存在。她憤懑将它塞回枕下,又狠狠合上眼,心中默念:眼不見、心為淨。
她應該為肖準擔心才對,卻總被這沒頭沒尾的事分了心去。
或許等到丁未翔得手後,各路大軍便會在碧疆彙合,到時候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見到肖準了。他們重逢的情形會與以往不同嗎?畢竟他他們許久未見,他還沒見過她披甲的樣子,會不會認不出她來呢?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沒有關系,她可以認出他就好。
可轉念一想到肖準沙場搏命、生死一瞬,她卻只能窩在這憋屈的小帳子裏,做什麽勞什子皇帝近衛,肖南回的心裏又火燒火燎地難受。她只期盼那一個關于戰事的轉折快點到來,屆時無論結果如何,她定要請命回到肅北營,再與那人并肩而戰。
在各種紛雜煩擾的思緒中,肖南回陷入清淺的睡夢之中。
細細碎碎的記憶碎片、混合着帳子中愈發潮濕的空氣,将她的腦子攪得昏昏沉沉。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彤城那晚康王的行宮之中。
頭頂盤踞的巨大蘭花消失不見了,從雪迷大殿正中的天井望出去,那裏懸着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滴答,滴答。
有什麽液體滴落在地板上。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心裏靜靜躺着那半塊玉佩,上面還滴着水,仿佛上一秒才從池水中撈出來。
環顧四周,傾倒的桌案殘局卻消失不見,只有一月白色的身影背對她、就站在碎裂的王座前。
“南回。”
有人喚她,是那最熟悉的聲音。
肖南回欣喜轉過頭去,果然見到肖準的身影,就立在大殿的門口。
月光從他背後輕柔地灑進來,勾勒出一道剪影。
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喚她的語氣是那樣熟悉而親切。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想要向殿外走去,可走了幾步,她似乎想起來什麽,又停了下來。
她慢慢轉過頭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還立在王座前,安安靜靜、一動不動的。
一個聲音在她的心底說道:肖南回,你得看看這個人究竟是誰。
雙腳仿佛着了魔一般,她調轉方向,向着黑暗中的王座走去。
“南回,不要過去,那裏很危險。”
肖準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隐約透着意思焦急。
危險嗎?她好像也知道那裏很危險,但只看一眼,應該沒有關系吧?
只看一眼,義父。看完過後,她就可以放下這件事,永遠不再想起了。
十步遠、五步遠、三步遠。
她已經能看清那人衣擺上的花紋了。
喂?
她想開口喚那人,那背影卻在下一秒緩緩轉過身來。與此同時,風雲突變,烏雲遮月,整個大殿轉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吃了一驚,茫然四顧時,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鋼鐵一般難以撼動。
眼前的那抹月白已被黑暗吞噬,空氣中是逼人的潮濕氣味,像是腐朽的墓穴散發出的味道,令人感到恐懼和戰栗。
她吃驚地想要退縮,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回頭望向大殿的門口,肖準的身影也被慢慢吞噬,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義父!
她聽到自己心底的吶喊聲。
不,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醒來,快醒來。
肖南回在害怕與後悔中,哭着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仍是頭頂粗糙的油氈布。
她有些頭昏腦漲,胡亂爬起身來,摸索着将平弦抱在懷裏,心情這才慢慢平靜下來。
還未聽得軍中報時的人的動靜,她不知當下是何時辰,只覺得帳子外的天色依舊陰沉。
空氣裏的潮濕味愈發重了,像是她夢境中聞到的味道。
“莫春花?”
黑暗中無人回應,只隐約傳來翻身的聲音。
若按平時,肖南回應該會躺回床上,繼續睡上一覺。可今日不知怎麽了,也許是方才的噩夢令她有些餘悸,她現在清醒的很。
她想了想,穿上鞋靴向着帳外走去。
撩開營帳的一瞬間,肖南回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她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只瞧見兩團模糊的影子,複低頭看了看雙腳,只瞧見靴口的一點灰白。
她往前走了幾步,再回頭時,已完全瞧不見帳子口在哪裏。
她左肩旁立着光要營的大旗,飽經風霜的旗面起了絨毛,如今便連上面的一根纖線都紋絲不動。
營地中的火把好似散落各處的鬼火,月光徹底消失不見。
四周靜的可怕,仿佛一切都已消融在這如夢一般的迷茫之中。
是霧。
百年一遇的大霧。
打更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醜初,昧旦。夜之将盡,熹微有盼......”
肖南回朝着那聲音而去,一把抓住打更人的肩膀。
“這霧起了多久了?”
那人吓了一跳,看清來的是人不是鬼後,才緩了緩開口答道:“約莫、約莫三更剛過的樣子,便起了。”
三更過?那便已有幾刻了。
“今天是什麽日子?”
“回大人,十月廿六,大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