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兔走觸株
第78章兔走觸株
軍營的西側本是王帳所在,可皇帝并未回王帳,而是去了小帳。
小帳具體在哪,肖南回是不知道的。但她可以用排除法來确認一番。
王帳平日彙集衆将議事,後面連着皇帝就寝的營帳,小帳則供小憩,理論上來講應該不會隔得太遠。
她遠遠觀察着,果然看到幾個日常在皇帝身邊晃悠的、黑羽營的熟面孔。
然而左右畢竟是軍帳,即便是哪個将軍的營帳,她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她要如何才能表現的盡量得體一些,又能不動聲色地打探到皇帝的消息呢?
肖南回遠遠看了一會,實在也看不出什麽名堂了,倒是把自己看的更加焦慮。
想了想,她略微調整了一下表情,硬着頭皮朝着最大的那個帳子走了過去。
她方才走近幾步,那門口的守衛便敏銳察覺到她的意圖。
那黑羽營的守衛未等她走至營帳門口便頗為冷硬地出聲阻止道。
“此地非何人擅闖?”
肖南回低頭看了看身上,她今日沒有披甲,訓練的衣裳看不出任何名堂來,瞧着像是名普通士卒。
她沒再往前走,原地略施一禮。
“在下光要營右将肖南回,不知陛下......”她邊說邊将腦袋向旁探了探,想透過那微微掀起一點的氈簾偷窺一下裏面的情況。
下一秒,那守衛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站了半步,将她探究的視線擋了回去。
對方依軍職向她行禮,只是盔甲下露出的兩道目光依然冷峻。
“原來是右将軍,不知将軍何事?”
肖南回咽了咽口水。
“方才與陛下操練,尚有一二要領未曾說明。”
話一出口,她便覺得這個借口真是爛透了。
那守衛仍是面無表情,定定瞧着她。
“啊。”她頓住,十足僵硬地從腰封裏取出一個,“還有這瓶活血化瘀的藥,正打算帶給陛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就捏着那瓶子的肚,因為太使勁而有些抽筋。
這是她早上起來剛從莫春花那順的羊脂,瓶子下面還沾着昨晚隔夜的羊腿油漬。她原本想着在外風吹日曬的一天下來,可以抹點潤潤臉。
當然,這玩意也就只能潤潤臉。
她咽了咽口水,突然對自己這添油加醋的行為有些後悔。萬一皇帝一會真的不客氣拿來往身上一倒,她可能不只是欺君之罪,還得加上一條意圖毒害龍體。
時間大概過去了數秒,她卻覺得過了半刻有餘。
那守衛終于慢悠悠開了口。
“陛下不在此處。将軍請回吧。”
什麽?不在?!
不在你早說啊!害她在這浪費半天的時間......
“或者将軍可把東西留下,在下定當代為轉送......”
她嘴角一抽,連退三步,瘋狂擺手:“啊不必勞煩,我晚些再來便是。”
說完,她轉身飛快地離開了現場。
肖南回疾走出去數十步,才慢下腳步來,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看。
守衛顯然對她沒什麽太大興趣,此刻連望都沒朝她的方向望一下。
不知從何時開始,午後那股疾風突然就小了下來,一小隊巡視的軍卒方才走過,四周靜悄悄的。
肖南回本想離開的腳步,再次停了下來。
她自認耳力不如肖準和伯勞,但也比尋常人要靈敏的多。
她四處看了看,很快便确認了自己耳朵捕捉到的聲音從何處傳出。
那是方才她路過的幾處軍帳中的一個,只不過方才她是從前走過,如今是在帳子的後面。
現下便有細微人聲從那帳子底下的縫隙中透出,雖然聲音很低,但細細分辨也并非無跡可尋。
她小心挪動腳步,向那聲音所在又近了幾步。
這下聽得更真切,聲音确實是從方才她想進的那處帳子傳來。
奇怪,不是說皇帝沒在帳中?難道是在诓她?诓她做什麽呢?
肖南回是個很少會好奇的人,但此刻不知怎的,卻有些壓抑不住內心的好奇。她說服自己,只是為了确認皇帝是否安好,悄悄繞到了小賬的另一側。
小賬的旁邊有個十分低矮的矮棚,和小帳也就一兩層氈布相隔。平日裏随侍的下人會将皇帝換洗的衣服和火燭之類的消耗品暫放在這裏,為了取用時方便些。宿岩天幹物燥十分容易走水,軍營中對明火的管制十分嚴格,便是像這樣的小棚也都四面密封得嚴實,避免風灌進來吹倒燭火。
要說這小棚子封得有多嚴實呢?
肖南回幾乎在地上刨了個洞才勉強從那棚布下面鑽進去。
矮棚裏黑黑的,她能聽到自己的心髒因為剛剛那一連串的操作而砰砰直跳。
她是掐着巡視兵交接的空檔鑽進來的,一會也要估摸着這個空檔鑽出去。
頭頂臨時用來搭棚的架木壓的很低,她不敢完全站直了身子,只小心翼翼地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摸索而去。
那斷斷續續的男聲聽得愈發清楚,她能分辨出那确實是皇帝的聲音,可除他之外再無別的人聲。
皇帝在自言自語?
肖南回又湊近了些,臉貼在那塊用來分隔的油布上,用手指将那布輕輕勾開一個縫。
夙未就背對着她,坐在小帳中一條長案後面。
他還是那身鴉青色的短打,甚至袖口和肩胛上沾着的灰印子都還在。
果然,皇帝并不是來換衣服的。
她又往前擠了擠,将耳朵湊近了些。
這回她倒是聽清了。
然而,她還是不知道皇帝在說什麽。準确的說,她能清晰地聽到他口中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音調,卻完全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肖南回早年跟着肖準是走南闖北過的,雖說不上是個方言通,但有些方言即便自己不會說也多少聽過的。
可皇帝低聲念的東西,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言,不像是任何一州的方言。
外面的風聲徹底停了,四周靜到能聽清男子頓挫的氣息聲。
盡管此刻正是午時剛過、天光正好,可小帳的帷氈遮得很嚴,四周的角落都黑漆漆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條案子上。
案子上擺着一盞燭臺,那是這帳子裏如今唯一的光亮。
而燭臺旁邊,只有一樣東西。
好像是一卷卷軸,如今攤開一半,另一半仍卷在一起。
軍報麽?何時有過這麽長的軍報了?
肖南回眯起眼,使勁盯着那卷軸上面的黑點點看了一會,勉強看清了一兩個字符,卻覺得那字鬼畫符一般,看得她一頭霧水。
一代帝王,坐在案子前,看着的不知是何文字,嘴裏念叨着的也不知是何語言。
這場景,真的怎麽看怎麽詭異。
過往姚易曾給她講過鬼上人身的故事,說的是鬼神挑選了合适的軀殼,便會想辦法侵占這凡人的肉身,一番享樂造作後便随意丢棄。姚易還說,這有的人天生便是鬼神的“佳皿”,若無純淨法力之物加持,大半都會早夭。
肖南回眼前飄過那人手上的舍利珠串,心跟着漏跳一拍。
即便是午後一天中陽氣最旺盛的時候,她還是莫名的一陣背後發涼。
方才一時興起的好奇心,令她有些忘了原本來的目的,如今頓生冷徹驚醒之意,便覺得她此番舉動簡直有如魔障,實在是千不該萬不該。
真是離他越是近,便越是讓她作出與從前不同的事來。
肖南回決心不等換崗交班的時機了,現下便盡快撤退。
幾乎就在她腦海中形成這個念頭的一瞬間,低沉的吟誦聲突然停了。
她瞬間便不敢動了,只能維持着原本的姿勢,全身上下只眼珠子朝那人的方向轉了轉。
皇帝仍坐在案前,停了片刻,将案上的卷軸卷起收好,随後慢慢起身來。
他做了一個略微舒展身體的姿勢,收緊的衣裳不似他平日所穿那般寬大飄逸,只将平日裏瞧着有些瘦弱的身型,勾勒出分明的寬肩細腰來。
随後,他開始慢條斯理地除去腰封,脫下那件沾了灰塵的外裳。
肖南回的眼珠子趕緊轉了回來,呼吸都急促起來。
然而眼睛看不見,不代表耳朵聽不見,那廂窸窸窣窣的聲響不斷傳來,過了一會竟有腳步聲朝着她的方位走來。
她一驚,連忙低下頭去,不曾想頭上的簪子勾住那半塊油氈布,猛地一扯。
下一秒,她只覺得頭皮一掙,半邊頭發瞬間散了下來。
她急忙擡起右手向頭上摸去,卻怎麽也摸不到簪頭發的玉簪子。再低頭在矮棚的地面上摸了一番,還是什麽也沒有。
這一刻,肖南回終于明白了什麽叫禍不單行。她從剛剛開始就狂跳不止的心,如今有些跳不動了。
她摒着呼吸,目光緊緊盯着近在咫尺的那道身影。
皇帝的身形就立離她鼻尖不過兩步遠的位置,還保持着将外裳拎在手裏的姿勢。
時間仿佛凝固在這一刻,不知過了多久,那身影再次動起來,将手裏的衣裳放在一旁,随後向不遠處立着的木衣架走了幾步,似乎是在思考接下來要換哪套衣裳。
肖南回趁着這空檔,趕緊将手從油布間伸了過去,小心地在那堆柔軟的綢布間摸索。
油氈布的那一邊正好是一張軟榻,榻上堆了幾件衣裳,也虧得這幾件衣裳,她的簪子落地時才沒有發出聲響。
她找得心急,沒注意許多,只覺得手指突然劃過一塊冷硬冰涼的東西,似是玉般質感,她連忙抓在手裏。
沒等她再細細分辨,不遠處那人取了衣裳又走了過來。
透過那布間縫隙,她只看到半敞開的輕薄裏衣內,是一具若隐若現的男子軀體,細膩的肌理上,起伏的筋骨線條都看得一清二楚。
肖南回瞪大了眼睛。
轉瞬間,她也不管那人是否聽到聲響,逃也般地從矮棚中爬了出來。末了連自己方才刨的坑也忘了填回去,幾乎是一路小跑地離開了營地。
小帳裏,身形修長的男子正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軟塌後的那面油氈布。
過了好一會,才不緊不慢地繼續更衣。
他穿衣的手法甚是利落,根本不像是個讓人從小伺候到大的君王。
方才系好中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帳子入口處傳來。
夙未狹長的眼微垂,将案上的卷軸收起。
“放肆。”
他的聲音很平靜,傳遞出的壓迫感卻令那守衛瞬間停下腳步,隔着一層紗障跪下請命道。
“屬下貿然闖入,還請陛下恕罪!敢問陛下是否一切安好?”
夙未走到那軟塌前,拎起一件月白的外裳,一件東西随之掉落:“孤安好。何事慌張?”
“屬下方才聽到矮棚那邊有異響,查看後發現北邊的地面被人掘了個洞,看着像是......”
夙未突然悠悠開口打斷道:“倒也未必是人。”
那守衛有些愕然:“什麽?”
“孤說,那刨坑的未必是人。”夙未淺淺笑着,手裏把玩着方才撿起的簪子,“此處本就是荒野之地,說不定,只是一只昏了頭的野兔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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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營北側,光要營右部營帳前,肖南回揉了揉有些發抖的腿肚子,心中的忐忑方才平靜下來。
她擡頭看了看日頭,似乎才未時剛過。
回想這一天遭遇,她只覺得格外漫長。
路過的同營将士迎面走來,正要同她問好,瞧見她半是披散的頭發都是一愣。
肖南回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就這麽披頭散發地跑了一路。
她心有餘悸地攤開手心,看清自己順出來的東西的一瞬間,她有些呆住了。
簪子呢?她的簪子呢?
被冷汗浸濕的手心裏,只有半塊狹長的玉佩。
被削掉一半的韘形佩。
韘形佩本就少見,削掉一半、成這種形狀的,更是少見。
可她不久前,就剛剛見過一塊。
肖南回徹底糊塗了。
這難道不是......那晚她在康王行宮裏看到過的玉佩嗎?
她在雪迷殿暈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玉佩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可是,怎麽會在這?
怎麽會在......那人的帳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