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時候學寫作文,老師的各種命題間,總逃不過對“家人”二字的描寫。林燃記得,她最喜歡寫“我的爸爸”,最不喜歡寫“我的媽媽”。前者,她可以無限遐想,寫得天花亂墜,不帶重複地誇,恰如她理想中最完美的模樣;而後者,卻總讓她面對空白的方格紙,苦思冥想,也難拼湊出她心中的字句。
只能說沒有得到過的最予人憧憬。然而道理不變,人會變。
憧憬會變,遺憾不變。
五一一過,讓人可盼的,就只剩端午了。部門裏新來了一位實習生,跟池一相同年紀,主要負責公衆號運營。兩個姑娘正好就這樣結成伴,午休時間一到,雙雙打好招呼就一起出去吃飯了。
林燃擡頭看了眼兩人并肩的背影,也放松下心情,保存好更新的文檔,合上筆記本。
隔壁座的Joyce連續打了将近一個小時的電話,直到坐進餐廳,她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兩口潤潤嗓,緊接着開始對林燃訴苦:
“一munication Manager找了半個多月,我現在看見Jeremy就想繞道走,要不能被他催死。”
林燃疊起餐巾紙抹了下桌面,“你之前不是推了兩個人上去嗎?”
“嗯,都面了,一個說是氣場不夠,另一個嫌太貴——又要有十年以上經驗,又要主做internalmunication,我拜托……有十年以上經驗的,基本都轉去做對外了好嗎。職業發展和薪酬,你起碼要有一樣吸引人吧,什麽都沒有,人憑什麽來你這?”
Joyce說着,憤憤夾了一口小菜,怎麽說,也是吃飽了才有力氣工作。
林燃低頭抿了口冰水,聽罷安慰地笑笑。
蕭蜀最近工作很忙,林燃因此有段時間沒和她聯系。晚上洗好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恰有一通電話打進來,是蕭蜀約她明天周末一起去鄰市。
明一早蕭蜀要去給她正在鄰市出差、下午就要飛走的主編送一份要緊文件,反正來回都能報銷,剩下的時間,她打算正好順便去逛個街。
“反正你明天也沒什麽事,就一起出來喽,不要整天悶在家裏,人會悶傻的。”知道她宅慣了,蕭蜀在電話那頭好聲地勸。
總愛在假期犯懶的林燃糾結了一會,想着出去走走也沒什麽不好,幹脆答應下來。
她屈起雙腿背靠上沙發,取過抱枕随意用指尖在上面劃蹭,對着手機問明早幾點出發。
“八點!”電話那頭,蕭蜀歡喜地應着,隐約伴有翻東西的雜音。
約定好見面的地點,林燃放下手機,重新拿過遙控器将電視的音量調高。
最近的劇都有些奇怪的無聊,動辄七八十集,節奏慢得恨不得讓人兩倍速放完,也沒什麽重點,即便用來作下班後的消遣,也絕對算是一種對生命的無趣的浪費。
這麽想着,她伸手換了臺。
“有時候,有個有錢的親戚比自己沒錢更讓人難受。”
“……我愛你。”
“根據本臺最新消息——”
眼前似乎猛地忽閃了一下,明與暗的瞬間交替,快到讓人幾乎以為是場錯覺。
條件反射般地,林燃詫異擡頭看了一眼,頂上的白光燈安靜亮着,沒有絲毫不妥。
也許真的是錯覺吧。
見沒有任何異常,她于是放心移開視線,伸手夠到果盤裏的山竹。然而未等剝開,眼前又忽閃了一下。
安靜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頭,冷冷的白光映着深色的瞳孔,林燃不自覺放輕了呼吸,心頭隐隐約約有種不妙的預感。
“啊!”
一下痛苦地哀嚎出聲,蕭蜀紅着臉揉着後腦勺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母親裴女士正好拿疊好的衣服進來放,一看她這樣,免不了又多說兩句:“天天找東西天天找東西,我就沒見過誰像你這麽沒記性丢三落四的。年輕人,可不能整天這樣糊塗過日子。”瞥到床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裴女士順道伸手拿起來,給蕭蜀送過去的時候還偷偷瞥了兩眼。
蕭蜀一看來電顯示上大寫的兩個“L”,沒什麽猶豫地點了接聽,冷淡開口道:“喂。”
裴女士悄悄湊近了耳朵,自覺安靜下來,眼裏閃着光,低聲問:“誰呀?”
“小表哥……”蕭蜀表情無奈地回應。每次被碰上打電話,她都必要面對這樣八卦的詢問。
“哦,小磊呀。”裴女士直起身,頓時恢複了正常音量:“跟他說有空來咱家裏吃頓飯,最近正趕上小龍蝦上市,可新鮮了都。”
蕭蜀敷衍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等房門被關上,她拉開轉椅坐下,兩條腿翹上桌,徹底放松下來,連帶聲音也懶洋洋的:“說吧,有何貴幹?”
“花,你們主編喜歡嗎?”
“俗!”
面對對方的單刀直入,蕭蜀一口回絕,随後又正經了問:“你不有女朋友麽?”
“分了。”
簡單的兩個字,冷酷又無情。
蕭蜀“啧啧”出聲,搖頭表示無法贊同,語帶嘲諷,“無縫銜接,您不嫌累嗎?”只可惜對方壓根不接話,只是自顧自地在那裏提問:
“聽說你明天要去找她?”
消息還挺靈。蕭蜀撇了撇嘴角,實話道:“工作任務。”
“帶我一起去呗。”李磊放下水杯,說起這種話來一如既往地沒個正形兒。
透明玻璃底碰上大理石制的臺面,聲音清脆。他左手仍握住杯壁,人幾乎靠上流理臺。
“你發什麽神經。”
“去露臉混個眼熟,順便治愈一下情傷。”
“信你我是孫子。”蕭蜀對于他這種理所當然發出請求的态度表示十分不屑:“要去你自己開車去,我之後約了朋友,沒空載你。”
“我駕照剛被扣,還沒拿回來呢。”
“……你幹什麽了你?”
蕭蜀聞言停下食指叩桌子的動作,放下腿直接坐了起來,只是話還未說完,聽筒裏就傳來了“嘟——”的挂斷聲。
通話結束得突然。
李磊皺着眉拿開手機,瞥見新插進來的來電,擡手按了接聽。
“駕照的事幫你安排好了啊,下周一開始去交管所報到,學習五天,結束後去重考科目一,過了就能還你。”
“這不就是常規麽?你算做了哪門子安排。”李磊站直了身,明顯對小叔的這一安排很不滿意。
“規定是說改就能改的嗎?有本事你小子別超速啊,沒讓你去馬路上當文明引導員舉一天小旗子已經不錯了,還嫌這嫌那的。下周一八點,記住了啊,跟着老師好好學習再回來!”
單手叉上腰,李磊擡眼看向明亮的客廳,不耐煩地結束了通話。
那邊,蕭蜀也正心氣不順,拿開手機對着安靜的屏幕瞪大了眼:這渣男竟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挂她電話?!
突然跳出來的一條消息遮住了手機壁紙上帥哥誘人的嘴唇,蕭蜀點開來一看,是李磊剛發來的一行文字:
【明天見。】
很快,又補了一條:
【完事請你吃飯。】
吃毛線啊吃吃吃,什麽都沒說呢就明天見,知道在哪兒見麽你,自說自話。蕭蜀翻了個白眼,幹脆撥了通語音過去。
第二天。
明明昨晚接近淩晨才睡,林燃早上第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時間才五點半。
之後翻來覆去,無論如何再也睡不着。
就這樣懷着遺憾的心情起了個大早。
眼看時間充裕,她去衛生間刷牙洗臉的時候,還順便丢了幾件衣服進洗衣機。然後伴着嗡嗡的脫水聲,慢悠悠吃完了早餐。
臨近八點,林燃一身輕便站在街邊,兩手空空,只在身上背了個金屬鏈條的菱格包。她拿起手機,六月的清晨,南方的太陽已十分毒辣,林燃眯着眼左右張望了一會,很快發現了蕭蜀開的那輛紅色polo。
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上去,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吹得她頓覺神清氣爽,只是沒想到車後座還有一個人。
蕭蜀雙手把着方向盤,趁這功夫給兩人做起了介紹。
“李磊——就我跟你提過的。”說到後半句,蕭蜀偏頭靠過來,特地壓低了聲音。
本來正覺得名字耳熟,這下對上號,林燃于是記起來,之前蕭蜀說過的她家那有錢的親戚。
“放心,這人就是順道來蹭個車,等會目的地到了,我就踹他下去。”蕭蜀用手指了指身後,大咧咧開口。
被正望向窗外的李磊聽見,滿不在乎地嗤了一聲。
高速上的車不多,蕭蜀專心看前路,食指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輕叩着;李磊坐在後座,自覺閑得無聊正低頭玩手機。
林燃在這樣安靜的氛圍裏,免不了産生遲來的困意。
再睜開眼,窗外全然陌生的景象讓她的意識漸漸清醒回籠。
“醒了?就快到了。”
蕭蜀已經看見不遠處廣場上的噴泉和氣派的酒店建築,趁等紅燈的間隙,她微仰起臉對上車內的後視鏡,好确認自己的儀容狀态。
車子緩緩停靠路邊,蕭蜀和李磊分別下車。瞥了眼男人身上騷包的熱帶印花襯衫和卡其色短褲,那下巴揚起的一張濃眉英挺的臉上露出唯我獨尊的氣場,蕭蜀面無表情移開視線,偷偷嘟囔了幾句。
“你眼角有一粒眼屎。”男人的語調輕飄飄不帶一絲起伏,毫無感情地經過她。
“诶,真的嗎?”
“假的。”
“……”
蕭蜀揉蹭眼睛的動作一頓,慢慢放下急忙掏出的手機,表情極為不爽且十分不友好地對着走遠的背影豎了個中指。
Fxxk you!
酒店大堂,華麗的燈光下,來往的人并不多。冷氣中淡淡好聞的香氣讓人倍感舒适,蕭蜀沒有站多久,就等來了她親愛的主編大人。
“Lisa!”她站在原地歡快招手。
短發女人看到她,踩着紅底細高跟優雅走過來,中分的短直發一側別在耳後,利落的眉眼微微展露出笑意,道聲“辛苦”,取走了她送來的文件。
真正有氣質的女人,就連背影也是賞心悅目的。
蕭蜀雙手握在胸前,崇拜而肯定地點了點頭——什麽時候,她也能成為這樣走路帶風的職場Queen!
回過神,她轉身随意一擡胳膊,手背拍上正在凹造型的男人的胸口,語調恢複冷漠:“這位先生,我們可以走了。”
全程被忽視的李磊皺眉看一眼拐進電梯廳的Lisa,揉着胸口忍不住質疑道:“我有這麽不顯眼嗎?”
回答這類問題,蕭蜀從來不用動腦子。
“有些事情——”她毫不猶豫停下腳步,賜給他一個憐愛而做作的眼神,“你自己知道就好,何必再說出來戳心呢?”
從酒店大門出來,強烈的溫差讓人瞬間覺得更熱。李磊提前帶上墨鏡,一張臉面無表情。
想他當時一定是腦子抽了嫌時間太多才要跟來。
“你們接下來去哪裏?”他長腿一邁,很快跟上前。
“去逛街咯。”晴朗陽光下,蕭蜀好心情地眯了眯眼。
“那我呢?”
“……你?”扶上車門的手一頓,蕭蜀側過身,打量了眼面前的男人,“不是說有人送你回去嗎?”
“這才幾點?”李磊左手撐在額頭上不自然地摸了摸,撇開眼,目光落在對面人行道上正在散步的路人又轉回來,冷不丁提高了聲音,強行理直氣壯:“你好歹送我去熱鬧點的地方。”
他嫌棄地左右看了看,“這裏什麽都沒有,我等着多不方便……你看我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