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段感情,是該找一個互補還是相似的人?林燃的答案是:互補的。
她自認無趣又悲觀,所以總容易被那些陽光充滿能量的人吸引。一方面,她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為自己建起一面心牆,躲在背後。這堵牆既限制了她又保護了她,而她無法沖破卻習慣于此。另一方面,她又十分矛盾地隐隐希望有人能夠帶領她出去,帶她領略更為精彩光明的世界。
于是她鼓起勇氣,試探着前進一步,最後得到的,卻是被對方告知她才是這段關系破裂的元兇。
果然,林燃想,她不應該有所期待的,這一點也不适合她。
此刻,她聽着梁浩川發出的聲聲質問,看他以如此挫敗的面貌控訴她過往的種種“不應該”,才知道在他心裏,她是一個多麽不合格的女朋友。
“我以為你只是一開始有些慢熱,”他面對她開口,宣洩之餘,都是滿滿的無力,“時間長了總會好的。于是我努力、毫不計較地付出,試圖讓你感受到我對你的愛。”
那個時候,他每天給她打電話,有說不完的話題。兩人見面,他會用心準備驚喜。對于她透露出的每一點喜好,他都牢記在心。自知心思不夠敏感,他将他所有的細膩付諸在她身上,然而感知到的,卻是對方始終的若即若離。
“你不需要我的關心,不需要我的陪伴,就像我總是在考慮兩個人的事,而你總是在維護自己私人的空間。我前進一步,你就後退一步。我在認真經營我們之間的感情,可你卻屢屢用行動告訴我,你的生活就只是你的,我們永遠保持在一個親密距離之外。”梁浩川說着,眼中的失望愈濃。
“我們甚至連吵都吵不起來!每一次冷戰,都是你先轉身離開然後開始玩消失,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因為你好像什麽都無所謂。如果沒有我一次次的讓步挽留,我甚至懷疑我們是不是會就此分手!”
林燃怔怔看他垂下手臂,他壓抑而怨恨的眼神仿佛一雙充滿力量的手,正緊緊攥住她的呼吸。她忽然就陷進一陣空白的思緒裏,被動聽取他的每一句控訴。
“我累了,林燃。這麽長時間,我捂着你的心,就像在捂着一塊冰塊,我得不到你的回應。愛是相互的,可你給過我什麽?”
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當頭砸下一棒,熱氣直沖腦門,林燃險些暈得站不穩。胸口悶悶的喘不上氣,不斷擴大的內疚與認同,讓她不會反駁,只有沉默。
想一想,站在對方的角度,他是該怨的。畢竟有所付出,而她遠沒能達到他的期許,白白浪費了人家那麽多時間和感情。可站回自己的立場,誰又不委屈?
梁浩川注視着她泛起淚光的一雙眼,心裏跟着發酸,不自覺伸出手,卻當即被她閃身避開。
視線逐漸開始模糊。
她紅着眼,安靜看向他,良久,才終于有了聲音。
“對不起。”
說完,她逃一般地轉身離開。梁浩川像是被釘在原地,僵直的身體幹杵在那兒,望着她的背影,他松開緊鎖的眉頭,沒有再追出去一步。
練歌房的樓下是一間清吧,林燃獨自放緩腳步走向吧臺的空位,胸口還有些微喘。
周圍人不多,舒緩的輕音樂讓身心都放松。青檸與碎薄荷的香氣,清爽的翠綠撞上浮動的碎冰,酸與甜的清新中,還帶一點微小的澀意。林燃放下手中的莫吉托,不過才喝一口,就瞥到旁邊的位子有人坐下。
“Amber Dream,謝謝。”
男人一身休閑打扮,手臂搭上桌,微敞的領口下,隐約露出漂亮的鎖骨。
玻璃杯中的冰塊相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林燃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麽。
酒櫃裏成排擺放着琳琅滿目的酒瓶,各隔間各式樣的透明酒杯被擦得剔透發亮,柔和燈光映着吧臺一角,林燃放掉手中在攪拌的吸管,忽然出聲問:
“剛才……你都聽到了?”
氣氛安靜,陸嘉杭低低“嗯”了一聲,沒有遮掩或否認。
其實早在一開始被梁浩川叫住的時候,林燃就注意到他。走廊裏的光線要明亮許多,他側身對着他們,旁邊是一盆半人高的萬年青。男人單手拿着手機,看起來像是正在打電話。
林燃原本不太在意的,畢竟只是個眼熟的陌生人,再者怎麽說也是他先站在那兒,總不能因為她有可能要吵個架,怕影響發揮,就讓人家挪個地方。反正到後面,她也沒心思再去顧及。
不過現在想想當時可真夠丢臉的,被對方猛地一頓紮心還毫無還手之力,而他在邊上就這麽站了全程,最後還跟下來。
真是一點身為旁人的自覺也沒有。
明明像是在打電話,該聽的不該聽的卻什麽也沒落下。林燃本來就煩躁得很,此刻更沒了好氣,盯着靜靠在杯沿的兩根吸管,她悶悶地說:“偷聽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我那可不叫偷聽,”陸嘉杭低笑道,那一聲愉悅的響仿佛自胸膛發出,輕得撩人耳朵,“那是光明正大地聽。”
閃耀着寶石般美妙光澤的三色分層在高腳杯中呈現,調酒師優雅地将它倒入盛有冰塊的調酒杯中,不斷攪動。
“周念楚和我前男友在一起了。”原以為兩人好歹處境相同,看他當下絲毫不在意的模樣,林燃更覺心氣不順:“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分手。”
言下之意:綠到你頭頂了你笑個屁。
“這樣啊……”男人略微沉吟一番,收起了那副不正經的腔調:“那不如你也去把她的男朋友搶過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總能解氣了?”
有些事,只要稍加一聯想,其實并不難找到答案。
“你說什麽?”林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說……”陸嘉杭微微拉長了語調,忽然換了一副口吻,“能夠被外人插足的感情沒什麽好可惜的,忠誠是個人選擇,提早發現,及時止損。雖然談不上祝福,可起碼可以果斷一點,留給對方一個潇灑的背影,告訴他也提醒自己:I deserve better。”
林燃輕笑,指尖撫上杯壁,垂下眼,“你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的麽?”
兩人的背影相靠不遠,乍一看,倒像是兩個在一起喝酒聊天的熟人朋友,自在又從容。
“安慰自己?”陸嘉杭微微挑起眉。
“是啊。”林燃手臂支在吧臺上,“周念楚找了別人,你卻有心情在這裏閑聊。”
陸嘉杭聽了不由失笑:“誰告訴你我和周念楚有關系的?”
林燃指尖一頓,驀地愣住:“你不是周念楚的未婚夫?”
男人看着她,眼神無辜:“我什麽時候說我訂過婚。”
記憶穿回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酒吧,蕭蜀言之鑿鑿的語氣猶在耳旁。林燃想起那一晚她貿然的舉動,腦子裏頓時混沌一片,比起傷心難過,更尴尬得頭疼。
一杯才調好不久的琥珀之夢,還未經品嘗,就已經被冷落在無人的吧臺上。宛若金色光輝般優美的色調,影影綽綽浮動在暧昧的燈光裏,如夢似幻,叫人看不真切。
“這麽晚了,一個人回去不太安全。”陸嘉杭一邊說,邊追上林燃的腳步,恰等她聽見聲音停下來,回身站在他面前。
“不如,我送你。”他及時穩住,挺拔的背影遮住了林燃大半個身子,留下兩道斜長的細影,伴着人行路邊的行道樹。
林燃單手将亂飛的頭發別至耳後,明亮的眼在漆黑的夜裏映着光,想她當時一定是昏了頭,才會因為周念楚做出那樣荒唐的舉動。
“多謝。”她神色平和,掩下內心的煩躁,然而嘴角卻是無論如何也上揚不起來,“這麽晚了,我想獨自坐陌生人的車回家,更不安全。”
夜風吹得樹葉翻響,陸嘉杭聽完,先是一愣,很快垂眼笑開,随即伸出手看向林燃,做出遲來的自我介紹:
“陸嘉杭。”
“林燃。——很抱歉之前有些誤會。”她說着,輕輕貼上他的手心,很快放開。剛攔下的出租車已經停在路邊,林燃帶着隐隐的急切,轉身打開車門。
“那麽,再見。”
沉悶的一聲關車門響,陸嘉杭雙手插着兜,向前走出幾步,看玻璃車窗內林燃一閃而過的側影,望着那輛駛離的出租車很快在視線內消失不見。夜色中的霓虹如流光璀璨,他修長的身形立在那兒,眼中亦有光。
到家已是十點多,林燃放下包一屁股坐進沙發,仰頭朝後倒去。胳膊壓在額前遮住視線,安靜的沒有一絲嘈雜的空間,說不清是讓人更放松還是更疲憊。
就這樣呆坐了一會,她終于起身,去洗澡。
床頭櫃裏應該有新的未拆封過的紙巾盒,林燃蹲坐在床邊,關上上層的抽屜拉開下層的。暖色的臺燈光照在她頭頂,她別過臉側的長發,伸手拿東西的時候,碰到裏頭一個長方形的盒子。
純咖啡色的底,品牌燙金logo印在中間,只看包裝,大概算得上林燃擁有的最貴的飾品了。
那是梁浩川很久以前送給她的一份禮物,一條鑲鑽手鏈。
那時候他們剛交往一段時間,出去吃飯回來的路上,他在車裏拿出了這條手鏈。
璀璨的圓形鑽在黑色內墊上閃得耀眼,看得林燃當時眼皮一跳,只是讷讷地問:“這是……”
答案自然如她想的那樣。林燃雙手放在腿上,遲疑着沒有一點動作——這禮物太貴重了,她不想收。
然而梁浩川眼神期待,巴巴地注視着她,早在買的時候,他就已經可以想象她收到時欣喜的模樣。
林燃借着撩頭發的動作局促別開目光,想拒絕,卻又怕惹他不高興。
這樣“甜蜜“的時刻,怎麽好做如此煞風景的事,澆滅對方的熱情?
內心嘆了口氣,糾結着做下決定,她揚起嘴角伸出手,輕松着語調對他說了聲“謝謝”。
沒幾天,林燃又與梁浩川見面,将帶來的禮品袋遞給他。裏面裝了一只男士手表,是她親自去商場挑選的。
手表價格不菲,雖然肉疼,她還是很爽快地買下了。
後來有一次梁浩川約她出去,開車的時候,林燃恰好瞥見他腕間的一塊手表,表盤精致,看起來很高檔,不是她送的那只。她默默移開視線,倒也沒有産生因為這樣的發現而失望的小心思。
蕭蜀從她這裏聽了這事,當時那女人咬着吸管,直罵她腦子不開竅。
人家願意給她花錢,表露的是心意,她這麽一回,豈不是又把人往外推。禮尚往來,也不是這麽個講究法。
燈光靜谧映着她的側臉,林燃背靠在床沿,手邊是還未合上的第二層抽屜。回憶鑽了安靜氛圍的空子,無孔不入。想一想,她大概真的做錯了許多事。
他一定對她失望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