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又一聲煙花從橋下竄上了天, “砰——”的一聲炸醒了橋上的人。
她見傅骞順着她低下了頭,額角的碎發掩住了他英挺的眉眼,像是藏了一片海。
鬼使神差地, 她又踮起腳走近了一步,舉起雙臂半環住了傅骞的脖頸, 親手替他綁起了面具後面的繩帶。
在替他系繩帶時, 她隐約從衣物下面看到了一朵紅蓮狀的紅色印記,或許是暗衛的特殊标志吧,婁一竹想着。
傅骞的鼻息打在她的脖頸上,癢酥酥的。
“這下好了, 你帶着它, 就可以随時跟在我身邊。”婁一竹一邊若無其事地說着一邊往後退了一步。
傅骞緩緩站直了身子, 聲音沙啞地“嗯”了一聲。
婁一竹偷偷瞄了眼手心裏的小泥人,泥人做的很粗糙, 但勝在模樣虎頭虎腦,煞是可愛,嘴角漫着掩不住的笑意。
“走吧,再逛逛去。”她背着手, 一蹦一跳地走下了橋頭。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半個時辰,原本都打算回府了,卻發現人流突然湧向了南街的另一頭, 衆人你推我攘向那邊擠着,臉上都寫着喜悅期待之情。
婁一竹一行人被人群擠着往那走, 吵吵嚷嚷間聽到了“全上京第一家”“脂粉”“開業”一些個斷斷續續的話。
很快她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
乒呤乓啷的銅鑼聲敲得婁一竹耳膜發麻, 舞動的獅頭在半空中一躍一跳, 她捂住耳朵,看向了那邊的挂滿了紅布花的樓閣。
這座樓很大, 整整有四層,樓頂的琉璃飛檐将周圍的房檐都壓在了下面,直指蒼穹。
婁一竹幾乎一眼就被它那扇富麗堂皇的大門給吸引住了,精雕細琢的七彩琉璃柱一邊一個支起了整座樓閣,上面雕刻的圖紋如實物一般浮在柱身上,中間鑲金的牌匾赫然寫着“甄家脂粉”四個大字。
最紮眼的,還屬是臺階下擺着的一對石貔貅。
它們每一個幾乎是尋常商鋪擺放的貔貅的兩倍大小,虎虎生威地立在兩頭,兩個人疊在一起還不及它高。
貔貅寓意招財,這家新開的脂粉樓擺這樣大的貔貅,無意于将野心堂堂正正擺在了臺面上。
舞獅人停下後,從門口走上來一個穿着布衣的樸素婦人,看上去倒是白白淨淨,一開口嗓門卻堪比銅鑼:“甄家脂粉今日開張!今日掌櫃的會在本鋪買脂粉滿一兩銀子的客人之中選出十人,附贈鑲金玉镯一只!”
此話一出,便是激起一陣驚呼。
鑲金玉镯本身就遠遠超過了一兩銀子,這樣算下來還算是白送。
就算抽不中自己,自己照樣可以以低于尋常的價錢買到同樣的東西
說實話連暗曉營銷之道的婁一竹都忍不住心動了,況且賣的還是女子不可缺的胭脂水粉。
果不其然,下一秒婁一竹的周圍就空了一大片,全都朝脂粉樓裏湧去了。
婁一竹眨了眨眼,也擡腳跟了上去,在路過那一對高聳的石貔貅時,她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哆嗦。
總感覺聞到了一股墨水的氣味。
她搖了搖頭,揮去了腦海裏不切實際的想法,走了幾步邁進這甄家脂粉的大門。
玉女蓮花粉、雲鬓花顏脂、木槿黛、潋滟香……婁一竹憑着芸熹的記憶對照着現代化妝品一個一個挑選好,自覺地排起了長隊。
傅骞一身黑,硬挺挺地站在一旁,手上抱着一堆胭脂水粉,臉上還帶着個面具,引得無數人偷偷打量。
但婁一竹明顯感覺到傅骞沒有之前那樣緊繃了。
“一兩五貫錢。”打着算盤的女子頭也不擡,手指在算盤上打得啪啪響,随手從一堆木簽中抽了一根道:“恭祝這位客官,您是本店第十位鑲金玉镯……”
女子說着擡起了臉,在看到婁一竹和傅骞兩人後,她明顯地頓了一下。
婁一竹也愣了一秒,這不是在穿針那處碰上的“妹妹”嗎?
“妹妹”的目光在傅骞身上掃了一圈,臉上肉眼可見地冒出羞惱的紅暈。
“又是你們,故意羞辱我是不是!”她氣憤的将手中的木簽往桌上一拍,木簽随之掉落在了地上。
婁一竹朝傅骞遞了個疑惑的眼神,只見那張面具下的薄唇抿了一抿。
“既然真是夫妻,又何必故意捉弄我,害得我,我……”女子面上的紅暈又紅了一番,不知是羞得還是氣得。
見婁一竹買了半天還沒結束,後邊排着隊的人已經唉聲載道地小聲抱怨了起來。
婁一竹覺得不好意思,就出聲提醒了她一句:“之前的事是我們做的不對,還望姑娘消消氣,先把我們的賬結了吧。”
那女子也是恍然清醒了過來,青着臉接過小盈遞上去的銀子,随後将布囊扔在了桌上,看都沒再看婁一竹一眼
“下一位。”
婁一竹嘆了口氣,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無奈動手将胭脂水粉放進了布囊裏。
但小盈顯然不是這麽想,她插到女子的面前,質問道:“方才你明明說了,我家小姐是第十位抽中鑲金玉镯的客人,請問玉镯在何處?”
“方才是小女子眼花看錯了,這位客人并沒有抽中紅簽。”那女子冷冷地瞥了小盈一眼。
女子聲調上揚,眉毛上挑,單肩聳動,嘴角還挂着假笑,很明顯她在說謊。
婁一竹不作聲地将她的神态收進眼裏,按住了正欲反駁的小盈。
倒不是她不在意吃這個虧,只是要是借此鬧下去就會沒完沒了,後面排着的一群人不知到什麽時候才能結賬回家。
婁一竹大方地朝身後的笑了一下笑,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老夫親眼所見,姑娘你抽出來的就是紅簽。”随着沙啞的嗓音傳來,一個兩鬓斑白的小老頭從隊伍的後面走了過來。
是衙門的那個仵作,好像還是女主的師傅來着。
婁一竹訝異地看着他,一時間不明白他為何會出言幫她。
那女子原本得逞的笑意也漸漸凝在了臉上,她低聲道:“我親手抽的又怎會不知道?莫非你早就跟這位客人串通好了,來騙我們這小店鋪的镯子?我看這位姑娘的打扮也不像是尋常的姑娘,萬萬不要被蠅頭小利蒙蔽了心,不然以後後悔可來不及了呀。”
只要婁一竹不拿金鑲玉镯,那後面的人就還有機會抽中,這樣一來,不少人跟着女子的話開始難聽的揣測着婁一竹的用意。
“明明就是沒抽中,還要在這耍潑賴皮,姑娘的品行可得對得住你這長相啊。”
“嘶——小姑娘穿着不凡,卻還在意這點錢財,傳聞駱員外在弄花閣養了好些個美人,不會…”
耳邊的責罵聲跌宕起伏,就着女子的話說她是城中富商養的青樓娼妓之類的難聽話都說出來了
婁一竹面無表情地擡了擡眉。
“放肆,你們可知她是誰!”小老頭顯然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根本沒人聽他說話,他的白胡須氣得一跳一跳的。
“能是誰,一個騙子罷了。”櫃臺裏的女子輕蔑地說。
“芸熹郡主———恭迎郡主前來本店,小的失禮了。”
響若銅鑼的一聲叫喊硬生生地将衆人的讨論聲壓了下去,閣樓上突然跑下來一對男女,剛才出聲叫她的,便是在門口喊話的布衣婦人。
“爹,娘……”
那女子話還沒說完,就被中年男人一個眼刀給堵住了嘴。
夫妻兩人一左一右圍在了婁一竹的身旁,你一言我一句地問候着她,讓她根本無從插話。
按理說芸熹是被安王保護的很好的,真正認得她臉的人少之又少,怎麽這對夫妻卻一眼就認出了她,看他們的打扮,更像是個普通百姓才是。
身後偶起幾道催促聲,但夫妻二人哪裏還管得上招客,連忙找了個好椅子讓婁一竹坐了下來。
“誤會,都是誤會,俺家小女心粗,看錯了簽,郡主福人自有福運抽到了本店最後一支金鑲玉镯,俺這就叫人拿上來,郡主還想要什麽拿便是,就當俺贈與您的,您饒了小女這次……”
中年男子的臉上有着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言語之中也不像是胭脂鋪的掌櫃,倒更像是日日下田耕地的農夫。
他接過女子心不甘情不願交上來的镯子,恭恭敬敬地擺在了婁一竹眼前。
婁一竹的目光随意地掃了一眼镯子,随後擡起了眼眸,平靜地對上了客人們打量她的目光。
方才那些個罵她的人卻不敢再看她了,悄無聲息地藏在了人群之中。
她兩指夾起了玉镯。
“方才說我是青樓娼妓的,本郡主給你們一個機會,誰要是做得好,這個镯子就歸誰。”
幾個人面面相觑,摸不清婁一竹的話是什麽意思。
其實婁一竹的意思很簡單,既然那女子喜歡利用一兩句暧昧的話去引導輿論污蔑他人,不若讓她自己也嘗嘗這其中滋味。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可不是什麽大方的人。
“方才你們就憑我的打扮就說我是娼妓,那麽如今你們就剛才那名女子的所為來評評她吧,說什麽都行。”
婁一竹指了指躲在夫妻二人身後的女子,語氣平淡地說。
見婁一竹的神色動了真,幾個人斟酌了一小會兒後就争先恐後地比了起來。
無數句難聽的話不斷地被端上臺面,見那名女子的臉色黑到了極致,婁一竹也覺得到了時候,她揮了揮手叫他們停下。
“很好,給你們了。”婁一竹笑着站起了身,舉起了手中的镯子,在衆人的注視中,她幹脆地往地上一砸——
“不過,本郡主還要以當衆诋毀郡主以及污蔑民女清譽之罪處罰你們,你們可有異議?”
婁一竹收回嘴角,面露冷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