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
鐵環在朱門上扣出沉悶的響聲, 像是在給裏面的曲兒作伴。
婁一竹壓住心中翻湧的情緒,端莊娴淑地立在門前,等着門被裏面的人推開。
哼唱聲在空中斷了一小會兒, 又袅袅地繼續飄了起來。
她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正急促地朝她奔來,“吱咦——”一聲, 禁閉的門破開了一條縫。
縫裏鑽出來一雙怯懦的眼睛, 那雙眼睛滴溜溜地在婁一竹身上轉了一圈後,瞳孔驟然放大了,随着那人的身子往後退了一步,門徹徹底底被推開了。
“芸熹郡主恕罪, 奴婢不知郡主前來, 讓郡主久等了。”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丫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弓着身子低着頭,生怕主子怪罪。
這樣年紀的丫鬟在王府裏算是歲數小的, 心思稚嫩,動作也不麻利,各個府中都避着,卻被分到六夫人府裏, 看樣子六夫人在府中衆人眼裏的地位并不怎麽樣。
婁一竹突然有了印象,據說安王除了新婚當夜住在了六夫人院裏,之後再也未踏進過一步。
小丫鬟往旁邊退了幾步, 院子裏的景色瞬間一覽無餘。
除了搞搞挂着的紅燈籠,裏面的色彩極其單調。
整個院子因為光禿禿的顯得格外空蕩, 沒有其他夫人府中精心照料擺放的花草或是用來裝飾的七彩瓷缸, 僅僅只有一架積灰的陶土缸和一架木秋千, 大約有四個下人正沒精打采地站在一邊。
要說真有什麽特別的,就是在院子的東側, 布着一個簡陋的戲臺子,臺子的支架銜接處作的極其粗糙,依稀可見飛起來的木須。
婁一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秋千上的人,六夫人身着一身淺紫素衣,像是沒什麽重量似的跟随着秋千在微風中搖晃,衣裳輕飄飄地攏在她的身上,襯得身子更加羸弱。
她手裏拿着一把團扇,離得太遠婁一竹看不清是什麽材質,只是随着六夫人的動作反射着七彩流螢的微光。
婁一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她看見六夫人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分明生的極為妩媚,眼底卻是空蕩蕩的,看不到半點生氣。
六夫人的雙眼又半斂下來,嘴中還唱着不成調的曲子。
“夫人,芸熹郡主來了,這曲兒待會兒再唱吧……”小丫鬟臉上一緊,小聲地提醒了一句。
婁一竹微笑着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擾到六夫人。
六夫人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旁若無人地重複唱着同樣的調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搖着手中的團扇,雙目渙散,也不知究竟在看向何方。
婁一竹也不急,坐在了下人端上來的凳子上。不知為何,那股奇怪的情緒漸漸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虛。
曲終,聲止。
怔愣間六夫人已經停下了哼唱,不知何時她已經從秋千上跳了下來,站在了婁一竹面前。
“是妾身大意了,怠慢了芸熹郡主。”
六夫人的聲音和她整個人一樣,柔柔的,像是風一吹就要倒了似的,她也沒什麽興致招呼她,只是颔了颔首。
“六夫人言重,您唱的曲兒芸熹很是歡喜,能否問問這是什麽曲子?聽上去倒不似中原之地的調調。”
婁一竹也站起身來,朝她笑了笑,好奇地問了一句。
她心裏清楚自己的反應絕不會是巧合這樣簡單,而一切都來源于這首莫名其妙的曲子。
聽聞此言,六夫人黯然無神的臉上竟破開了一個生動鮮活的笑,她擡起那雙極其妩媚的眼眸,對上婁一竹的目光:
“妾身也是多年前偶然聽得此曲,從此再也忘不掉。傳言這是薩拉族的民間歌謠,他們都說聽不懂,沒想到郡主竟能識得其中美妙。”
六夫人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知己,聲音越來越高,竟伸手抓住了婁一竹垂着的手腕。
在芸熹的記憶裏,薩拉族是這個世界的一個偏遠小國,早在二十年前就泯滅于天災,族人無一生還。
相傳薩拉族人會神秘巫術,善制奇蠱,能與神靈共情,而他們滅族的原因,也是因為僭越了神明。
薩拉族向來神秘古怪,這樣一來,這曲子的詭異調子就變得合理起來。
“芸熹竟然喜歡,不若看妾身上臺為你唱上一段。”六夫人的雙頰冒上了微微的紅暈,拽着婁一竹的手就往戲臺子走,根本不給婁一竹反應的機會。
婁一竹站在臺下,臉上仍保持着禮貌的笑意,目光跟随着一步步踏上戲臺子的女子。
六夫人走到臺中央後,站定,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水袖,一下子定住了,像是在為之後的動作起勢。
“又來了,夫人一天要唱上多少次那支曲子,這舞也當真奇怪……”
“別說,我這俗人聽那曲調竟慎得慌,整日都聽搞得我夜裏都夢魇了。”
“诶诶,你們看芸熹郡主,她看得倒是入神,呢!”
……
院裏的幾個下人無聲無息地聚在了一起,捂嘴說得正歡。
然而婁一竹卻一字未聽進耳裏。
她雙眼睜得圓圓的,不可置信的看着臺上舞動的女人。
曲調,機械的動作,女人臉上呆滞的神情都和昨晚上突然湧入她腦海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像是在祭祀大禮上的舞女。
她的目光渙散起來,開始無意義地在這破舊的臺子上掃視,她總覺得下一刻它就會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便是黑壓壓的祭臺。
忽的,她的視線停在了銜接處——那裏的木頭已經搖搖欲裂,仔細一聽還能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它馬上就要斷了。
“六夫人,快下來,危險!”臺上的六夫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仍忘我的舞動着腰肢,手臂。
耳邊木頭的嘎吱聲越發刺耳,甚至能聽見脆木斷裂的細響。
六夫人随着音律,輕巧的騰空躍起,又落回了臺上,驚起一陣更響亮的斷裂聲。
婁一竹将驚呼吞進肚子裏,咬咬牙,腦子裏還沒思量好到底要不要去,身體下意識地就沖上了那十幾階的臺階,朝臺上的六夫人撲了過去。
在她的手剛觸碰到六夫人的衣袖時,那根木頭徹底斷了。
耳邊是無數根木頭轟然倒塌的聲音,她的腳下一空,随着而來的是天旋地轉的虛影。
“小姐!”
小盈的驚叫聲在院裏回蕩,一時間院裏的幾個下人也手忙腳亂了起來。
小盈張皇地擡頭,試圖在垮塌的木頭堆裏找到自家小姐的身影。
随後她就愣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天上,餘聲被堵在了嗓子眼裏。
她看見弱不禁風的六夫人一手架着小姐,從半空中淩空而下,輕薄的紗裙在空中曼妙飄搖,像兩朵随風綻放的昙花。
待腳尖實實地落在地面上時,婁一竹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
小盈沖上來半抱住她,嘴裏還心有餘悸地哼哼着,她感覺到架在身上的手瞬間移開了,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六夫人,只見六夫人面無表情,一雙眼睛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管我做什麽?”
六夫人的目光射在了婁一竹臉上,方才還空洞無神的眸子裏突然湧上了一線淩厲,她沉着聲,一股莫名的壓迫感朝婁一竹身上壓來。
“我——”婁一竹正要脫口而出,就見六夫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地轉身而去。
“妾身受驚了,還請郡主有事改日再聊。”冰冷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趕客道。
直到婁一竹走出六夫人的院子,她還是恍惚的。
剛才發生了什麽?在她碰上六夫人的衣角後,她就一手反抓着她的手,下一刻,她們就躍上了半空。
那種感覺就和傅骞帶着她飛上天一樣,六夫人,難道也會輕功?
熟悉地松木冷香撲面而來,婁一竹眼前突然一黑。
她擡眼一看,只見傅骞站在離自己半米遠的地方,垂眼看着自己。
傅骞也不說話,沉默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一圈,薄唇一張一合,緩緩道出了口:
“六夫人的身手,至少四品。”
婁一竹心裏一動,猛然張大了眼。
安王的側妃怎麽會有功夫,而且身手還不凡,甚至超過了精挑細選的王府親兵?
“小盈,六夫人娘家是何方人士?”婁一竹凝視着不遠處的紅燈籠,問道。
安王的側妃除了二姨娘是皇帝親自指婚,其餘的都是他自個兒娶回來的,芸熹從來不關心父親娶了什麽樣的女人,但想必家世都是不凡。
小盈沉思了一會兒,遲疑道:“聽三夫人院裏的秋秋說,六夫人的父親好像是上京城的劉秀才,整日流連于勾欄紅院,連夫人進王府的那日,那劉秀才都沒來呢。”
上京城一抓就是一大把秀才,若是六夫人的父親,想必年歲已高,更是不值一提。
難怪六夫人的院裏如此冷清,連下人都是別的院裏不要的。
但是安王娶她是圖什麽?如果不是為了利益,那就是真的喜歡她這個人,既然如此,又為什麽只是新婚之夜陪了她一晚,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
婁一竹想着想着,疑惑地歪了歪頭。
一道溫熱的影子突然擋住了她眼前的光亮。
傅骞節骨分明的手擦着她的唇一晃而過。
“怎麽了?”婁一竹随口問了一句。
哪知傅骞看着她像是走了神,目光有一瞬的松散,生硬地收回了手,他的指尖夾着一片嫩綠的葉子,襯得他的手愈發白淨。
察覺到傅骞臉上的不自在,婁一竹不懷好意地彎起了嘴角,想故意逗弄他幾句:“你在想什麽?難不成在想我好不好看……”
“好看。”傅骞脫口而出。
婁一竹頓住了,傅骞也愣了,兩人沉默相視,周圍一下子寂靜了起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髒正砰砰的跳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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