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知不覺薛晴已經來到王府有一個月了,轉眼就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
按着民間習俗,在這一日,家家戶戶都得要備上牲禮祭拜地官大帝及先人。而且在這一日,地官會降臨人間,校勾搜選衆人,分別善惡,進行一年一度的‘地官赦罪’。
這一個月裏,世子妃雖然并不常常出府去,但也是出入自由。
王爺和世子今日入宮去參加時祭,王妃前兩日中了暑氣,還未見好。
今日王府并沒有什麽安排,于是世子妃早早就用了晚膳,然後帶着依依借着明面上出府去看放河燈,實則二人出府後不久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城隍廟。
早前就聽聞今日傍晚城隍廟前會舉行‘中元普渡’的法會,等她二人到那兒的時候,法會已經快要開始了。
道長就于壇前,正焚香叩首。
只聽他嘴裏正念着:“弟子叨逢盛世,忝列人輪。每感天地之恩德不盡,頓覺三元之覆佑難酬。”
二人接過道兄遞來的香,叩首一拜,然後站在人群之中,靜心聆聽着。
“上啓十方大聖,中啓三元大帝,下啓九幽諸真……”
世子妃在一邊心裏默默念道:諸天神靈在上,小女父親此前無辜受人構陷,阖家上下數十餘人皆蒙冤受難。望天神庇佑,助小女早日查明事情真相,還清者之清,還無辜枉死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
“悉蒙恩佑,普賜降臨。無義獻勤,謹詞上奉。”
法會結束後,二人又特意饒了一大圈去買河燈。
宮裏時祭結束得早,世子出宮後瞧着街上熱鬧,便多逛了一會兒,想着要是回去早了萬一會叫父王母親發現他與世子妃分房而睡的事情反而麻煩,所以一直以來都盡量能回多晚就回多晚。
只是沒想到的是,他今晚居然在街上遠遠撞見了他的那位世子妃。
世子和南風站在遠處,瞧着混跡在人群之中的世子妃在一攤前挑了許久才挑中一盞河燈。
也不知她向那攤主說了什麽,只見那攤主老伯面上漸漸流露出像是心疼的神色,然後低頭接過河燈。
好像是寫了些什麽東西。
攤主又将河燈遞還給她。
她付銀兩,老伯竟然萬般推辭。
真是奇怪,賣東西的居然會不收銀子,還真是稀罕少見。
等到她們提着河燈走遠了,世子才帶着南風來到了剛才那二人離開的小攤前。
世子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下這裏的河燈,發現原來此處不僅賣河燈,還順帶着幫客人寫祝詞和悼詞。
世子心中不免好奇起來:世子妃剛才究竟在這裏和這攤主說了什麽?
她來買河燈去放是有什麽心願想要達成嗎?
不等世子開口,南風已經頗有眼力地遞了一錠銀給攤主。
老伯見攤錢驟然出現這麽一錠白花花的銀子,心裏雖樂,但面上仍是謹慎,擡頭望着攤錢二人,招呼道:“二位看中哪一盞,只管拿便是。”
世子轉頭看了南風一眼。
南風立馬問攤主:“剛才從這裏離開的兩位姑娘,買的是哪一盞?”
老伯眼神一動,看着眼前這白花花的銀子,很快便取了一盞河燈遞給南風。
南風結果河燈一看,詫異地回頭看向世子。
世子也沒想到世子妃買的河燈是用來悼念亡魂的,還以為她是買去祈福。
世子只是看了南風一眼,南風心領神會,提着河燈問攤主:“那兩位姑娘是買去悼念何人?”
老伯聞言,面上頗有些為難,不知道該不該說。
南風瞧出了他面上的難色,于是只好又遞了一錠銀。
看着這兩錠白花花的雪銀,老伯心裏說不心動都是假的。
想了一會兒,覺得或許倒也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而且世上之事總不可能就有那般湊巧,剛好就撞上了。
老伯拿定主意之後,立馬将銀子收入懷中,然後搖頭感慨道:“哎,二位有所不知。剛才那位姑娘雖然長得漂亮,但命運實在是頗為坎坷。你們不知道,那姑娘本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可是前不久家中遭逢變故,被人陷害,全府上下幾十口人皆是喪了命。那河燈是買去給她枉死的父親的。她倆能死裏逃生,也是福大命大。”
南風皺眉,轉頭見世子此刻若有所思,于是又問道:“剛才那姑娘姓甚名誰?”
老伯留了個心眼:“這可就說不得了,萬一要是剛好被那姑娘的仇家聽了去,老頭子我可就犯了大過錯了。”
世子向南風使了個眼色,南風又掏出一錠白銀,然後悄聲在老伯面前說道:“老伯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他的仇家,不過是我家公子心悅那位姑娘,所以想要……投其所好。”
老伯打量了一下二人,見那位‘公子’衣冠不俗,生得也不像什麽奸佞小人,于是只透漏了一半,說道:“那姑娘只說自己姓薛,并未透露全名。”
笑話,不說全名怎麽署名上去?
世子自掏腰包遞上一錠金,随即道:“全名。”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不假,只是看你的錢有沒有給到位而已。
老伯眼疾手快收下金錠之後,看了看四周,然後在二人面前取出紙筆,沾上丹砂之後,緩緩寫出了二字。
‘薛晴’。
老伯将紙遞給這位‘公子’,‘公子’接過之後,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入了懷中。
薛晴?
她到底是在騙自己,還是在騙這個攤主?
回想起自成親那日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世子在心裏隐隐覺得,她大可不必就為了買一盞河燈去編這麽大一個故事來騙一個與她素昧平生的攤主。
或許不僅僅是眼前這個‘世子妃’有問題,就連趙府,也有問題。
那日她的夢話雖然當不得真,但若是把今日之事聯系起來的話,有些疑問似乎就迎刃而解了。
這個‘世子妃’極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趙琬兒。
只是,她又是怎麽成了‘趙琬兒’的呢?
世子妃回府後不久,正準備躺下休息,就聽見門外傳來了書影和墨雪的聲音。
“世子。”
世子?
他怎麽來了?
世子妃驚得還沒來得及跳下床來,人家已經推開門進來了。
夏日天氣炎熱,加上最近世子妃見他不來這裏了,于是漸漸大膽占了他的床。
夜裏熱,加上床上還有薄被,她也就不再和衣而睡,因此穿得難免涼薄了許多。
一見他朝着自己這裏看來,于是立馬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然後手忙腳亂地去取來外衣穿上,慌裏慌張口不擇言地問了句:“世子您怎麽突然來這裏了?”
話一問完,世子妃就發現他身後站着的書影和墨雪在低着頭偷笑,反倒是依依和自己一樣,如臨大敵一般,神色緊張地看着世子。
世子嘴角上揚,自然而然的反問道:“夫人這話是什麽意思?這裏本就是你我二人休息的地方,怎麽,難道夫人你忘了,成親那晚,我們……”
是了是了,人在屋檐下,怎麽自己還鸠占鵲巢了呢?
世子妃尴尬地笑了笑,然後退到了一旁,避而遠之道:“那……那世子就……休息。”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接下來的日子,世子妃就又回到了一個人睡軟榻的地位。
屋裏這人也只是單純的在這裏睡覺,但不知道為什麽,世子妃總是很難再像一開始那幾日一樣很快就能入睡,常常是瞪着眼睛漫無目的地神游太虛,直到不遠處那人的呼吸漸漸沉了,才能漸漸入睡。
就因為這樣,世子妃每日早上起來去向王妃請安的時候,都有些精神不濟。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世子最近回來的時辰是越來越晚,連帶着自己能睡覺的時間也是越來越短,早上梳頭的時候,坐着差點兒都能睡着了。
偏偏屋漏又逢連夜雨,精神不濟沒幾日,這天傍晚的時候起了大風,等到夜裏就開始下雨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雨一下,和衣而睡它……也冷啊。
夜裏,世子妃生平第一次被冷醒了!
這種感覺,不知道要怎麽形容,大有一種孤立無援而又有苦說不出的感覺,總不能半夜叫人給自己送被子過來吧?
這樣一來,整個王府上下的人不都知道了?更不可能……
看了一眼那方向,心裏那叫一個羨慕啊!
罷了罷了,堅持堅持,眼看着馬上天就要亮了。
……
涼夜終究是熬過去了,可結果卻是世子妃第二日開始頭暈打噴嚏,晚膳有些食不下咽,回去的時候走着走着人就‘撲騰’一聲倒在了地上。
着涼之後發燒了。
七月流火,早晚夜間開始變涼,加上昨晚那一場來勢洶洶的雨,這世子妃的小身板又不是鐵打的,自然是撐不住了。
世子立即将人抱回了房間,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真是滾燙得很。
趁着大夫還沒請來的時候,眼神極其自然地向旁邊掃了一眼,然後叫南風再去找幾個人來,把屋裏的那張軟榻擡走。
因為世子妃突然病倒,世子便讓人傳了話到王爺和王妃房裏,每日的晨昏定省暫時就先免了。
如此一來,世子再次住回了自己的書房,留下依依晚上在房間裏守着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