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轎停了下來,在一陣道賀聲中,薛晴看見蓋頭下出現了一只大手。
指節修長,一看便知是男子的手。
往上看,還微微能瞧見一截喜服,這……應該就是新郎官兒了。
此等情況,即便是沒成過親,薛晴也明白自己應該把手遞給他。
只不過,即便是自己想把手給他,現在也實在提不上力氣。
看來,趙太傅為了能把今日這樁喜事蒙混過去,早已做了萬全準備。
即便是自己一直不答應,只怕也無濟于事。
那只大手的主人明顯是愣了一下,連帶着他的手也微微動了動。
見轎中新娘沒反應,那只手的主人幹脆一把上前主動抓起了新娘的手,握着準備牽出花轎。
正準備把她往外帶的時候,看着蓋頭底下的新娘無動于衷的樣子,新郎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想着外面賓朋衆多,新郎的面上很快便恢複了之前的喜色,只好暗中将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正常’把人從轎子裏面‘牽’了出來。
轎子外面的丫鬟們早已緊張到大熱天裏冒了一身冷汗。
本是想着轎子停下之後她們上前去把新娘子給‘扶’出來的,哪知這世子爺居然要自己親自來迎新娘子下花轎。
軟筋散的藥力要等到亥時才過,這……萬一要是讓世子爺瞧出來可該如何是好?
見‘小姐’出了花轎之後,丫鬟們悄悄打量了一下世子爺的神色。
見他面上并無異色,于是立馬上前去扶着‘小姐’,生怕被人瞧出來新娘子的古怪。
……
拜過天地之後,新娘便被丫鬟們扶着去了新房。
成親的熱鬧自拜過天地之後便被徹底與之隔絕開來。
從昨晚中了軟筋散之後,屋裏這位新娘便再未進食過,連水也還沒喝上一口。
大熱天的,頭上的珠釵又多又沉,還蓋了個讓人有些透不過氣的蓋頭。
饑渴交加,有好幾次坐不穩快要倒下的時候,都被一旁的眼疾手快的丫鬟們給一一扶正,端坐着直到天黑。
好不容易稍微能開口了,想要喝水,卻被屋裏的喜娘以規矩為由給退了回來,非要等新郎來了才能進水進食。
從前倒也不知曉原來成親還有這麽多的規矩。
于是蓋頭底下的新娘便有些不着邊際地暗暗想到:成親真是麻煩,又累又餓又困,以後不成親了。
……
新房所在的這處院子原本還算安靜,能依稀聽到前庭的熱鬧。
只是後來那聲音離這裏越來越近,大概……是有人來了?
這裏正猜測着,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天色剛一暗下來,咱這位世子爺就迫不及待地來了新房,只怕是……等不及了吧?啊?大家說……是不是?”
“就是就是,聽聞這趙太傅的千金可是養在深閨無人識,定是生得花容月貌,你們說,世子爺他……能不急嗎?”
“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這良辰美景可耽擱不得啊!”
雖說蓋頭底下的新娘子自家道中落之後在外漂泊了已有數月,但幸而一路上有依依的保護,倒也沒有與過多的男子接觸過,只除了之前不幸被人拐到了青樓。
于是,在聽到院中那些男子酒後的調侃,心裏不免有些膽顫心驚了。
可後來一想自己現在人已經來了這裏,即便是膽顫心驚也無濟于事,只怕接下來還會發生更多讓自己難以招架的事情。
門被阖上了,那些聲音也就此被隔絕在了門外。
屋裏衆人紛紛道了一聲‘世子爺’。
這一聲聲的倒是讓她心裏越來越緊張,緊張到早已不在留意門外的動靜,一心只留意着進來之人的一舉一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眼看着蓋頭下一只長靴出現在了自己腳邊。
只是,他卻突然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蓋頭底下突然出現了秤杆,緩緩向上,然後将新娘蓋在頭上快一天的蓋頭給挑開了。
蓋頭挑開的一剎那,新娘子眯了眯雙眼,以适應這滿室的紅光。
再定睛一看時,就見白日裏那只手的主人正拿着合卺酒轉身走了過來,然後面帶笑容地坐在了自己身旁。
悄悄看了一眼他面上的神色,新娘子暗自估摸着眼前這新郎大概沒看出來什麽,于是默默地松了一口氣。
共飲合卺酒之時,大概是因為一夜一日未曾飲水的緣故,新娘子口渴所以飲得有些急了,又加上此前并未沾過半滴酒,入喉之時被辣得咳嗽了好一陣,那模樣倒還真是讓人心生愛憐。
喜婆趕緊讓人将合卺酒接過,對着新人說了好長一串吉祥話之後便領了賞錢帶着丫鬟們離開。
臨走之時,還得了新郎一句吩咐:“把外面的人也一并叫走,不許在外面聽牆角。”
他這不說還好,一說完,回頭就見新娘子臉上浮着兩團紅雲。
在新娘滿眼的不可置信中,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兜,然後說道:“原來不是胭脂。”
這下不止是臉了,新娘子只覺得自己的耳朵也燙得很。
軟筋散的藥力開始慢慢減退,比起一開始的時候,此刻新娘子能稍微活動自如了些。
六月的暑氣熱得叫人莫名的心慌,加上身上的嫁衣裹得人難受,二人之間此刻又離得這麽近,近到能聽見他的呼吸吐氣之聲,薛晴渾身上下都緊張得不行。
倒也未曾認真看過對方的相貌,緊張尴尬夾裹着心慌和悶熱,薛晴只好故意垂眸看向別處,然後悄悄的一點一點的盡量不動聲色地向一旁挪動,試圖和他稍微離遠一點。
她只知道這新郎是八王爺的獨子,其它的一概不知,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這點小動作早已被他看在了眼裏,人家只是沒有揭穿她罷了。
甚至于早先迎她下花轎時,他就已經覺察到了她身上的古怪。
新郎眼底流露出一抹了然自得:且看這個新娘子究竟要幹什麽!
于是,新郎靜坐了片刻,突然轉過頭去看向二人身後床上鋪着的喜果:花生、蓮子、桂圓……
雖是在有意無意地看着身後寬大的喜床,可是眼角的餘光告訴他,身邊的這位新夫人好像在……發抖!
新郎随手抓了幾顆花生遞到她面前,語氣很是平和地問道:“你是在緊張還是怕我?”
一半一半,既緊張也……害怕。
畢竟在這種情況之下,面對你這麽個身世了得的陌生人,不緊張、不怕你才不正常吧?
新娘子強掩着心底的緊張和害怕,口是心非道:“沒,沒有。”然後從他手中取了一粒花生,沒有剝開,只是捏在了手心。
新郎的耳朵突然動了動,轉身看向她。
嘴角笑着突然一手環過她的細腰,一把攬過。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語氣無不認真地說道:“夫人,天色已晚,既然沒有,那……我們該歇息了!”
說完,他便輕松地丢掉了手中的幾粒花生,然後伸手準備去解她的腰封。
這……這也要繼續嗎?
新娘子害怕到閉上了雙眼,一邊死死捏着手裏的那一粒花生,一邊在心中反問道:真的……真的要讓他這麽繼續下去嗎?
趙太傅只說是成了這樁親事,那……既然已經拜過堂,應該就夠了,後面的也就不必……不必……不必認真了吧?
新郎看着懷中的新娘子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看着她拽得緊緊的右手,以及那死死抓着裙擺的左手。
一時間回想起此前她身上的古怪,于是不免又湊近到她耳邊,半玩笑半認真地問道:“夫人是天生就這般柔若無骨嗎?還是說……”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突然就聽見房頂傳來異動。
新郎睜眼看向新娘,發現她是……是真的緊張害怕。
不過,應該倒也不完全像是在害怕自己這個人!
突然有人破窗而入,然後直奔向他的新娘。
來人蒙了面,看不清長相,不過看那身形十有八九是個女子。
有意思,原以為來人會是男子,是來搶新娘的。
現在看來,好像自己猜錯了。
新娘一開始還暈頭轉向的,分不清這突然闖入意欲帶走自己的人是誰。
後來在他與那新郎交手的過程之中,薛晴心裏漸漸開始有了答案。
是依依,是依依來找自己了。
依依的身手一直很好,所以一開始,新娘子倒也完全不曾擔心。
她以為這新郎根本就不可能會是依依的對手,錦衣玉食的世子應該只是稍微會一點,沒必要受苦受累日日習武練武。況且,依依可是能帶自己從重兵圍府之際殺出重圍逃出生天的。
只是,薛晴到底有些低估了這新郎的身手。
而且她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
他還是一個成年男子,而依依此時不僅要應付他,還一手牽着自己,所以難免有些束手束腳施展不開。
見此,她幹脆自己松開了依依的手,退到一旁。
依依身上帶了劍,見對方身手不凡,而小姐此刻應該是已經認出了自己,于是便拔出了劍來,準備速戰速決,趕緊帶人離開。
屋裏的動靜越來越大,再這樣繼續下去,過一會兒肯定會引來人。
依依擔心今日無法把人順利帶出去,于是一劍劃傷了新郎的胳膊,然後趁其不備轉身就準備帶人翻窗離開。
卻不想那新郎先前并沒有完全交底,即便是傷了胳膊,此時見對方準備把人帶走,于是立即一掌将人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