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胎記 心水想,手上這胎記,不要也罷……
冷梨霜跳水,于極重規矩禮教的內庭後宮而言,着實是件極其不體面與不光彩的事情。
但這事兒,事關傅家和皇後娘娘,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傅铮。
皇帝爹爹曾提及,傅铮此番結束多年民間游歷,進京赴考,一為他父親傅白調養身體,二來也是想穩定下來,在朝中謀得一個職位。
他過慣了閑雲野鶴的日子,突然主動要進京供職,所求為何?皇帝爹爹曾與心水笑談,怕是郎心似玉,早已贈佳人。
而這佳人,便是心水。自長姐出嫁後,皇帝爹爹便着手給她張羅相看合适的夫婿人選,也一下子就看中了傅铮。
說來傅铮也是個有骨氣的,其實他本可不用如此大費周折,他醫術高超,進尚醫局綽綽有餘,但他執意要考,只為光明正大,不落人口舌。
皇帝爹爹說,其實傅铮這小子想得遠着呢,他怕是擔心自己無官無職,配不上做公主的驸馬,這才放棄自己的閑适日子,甘願困頓于京師。
皇帝爹爹還說,心水自幼身子不好,有一個懂醫理的夫君,以後是她的福氣。
他既真心于她,心水想她也願還他以真心。所以對冷梨霜跳水之事,她便更加謹慎處之。
她要保全傅家和傅铮的名聲,不想因為冷梨霜跳水,讓人覺着傅家缺教養,若是被前朝大臣谏官們知道,或許又是成批的奏章上來,請求追責,那傅铮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萬般激烈感情下,通常藏有隐情,心水想傅铮或許有難言之隐。
雖然冷梨霜對傅铮的依賴,幾近到形影不離,目光不移的程度,這讓心水隐隐不安,且有絲懼怕,但她選擇相信傅铮。
她不是戀愛腦,不是見着如意郎君就走不動路的人,但她相信,傅铮他不是沒有分寸,和不懂拿捏之人。
唯願他不會令她失望。
她選擇等待,以一個公主特有的大度和明事理之态,去靜看冷梨霜。
心水先命人将冷梨霜背進了自己公主閣中,并落下層層粉色帷幔,讓冷梨霜居于其中,不使外人窺探到她的容顏,以及她幾近失神的悵然若失狀,呆呆的,癡癡的,目光空洞,好似萬念俱灰。
随後,心水又召來所有在場的內侍黃門與宮女們,勒令今日後閣之事,不許傳入前面皇帝爹爹與嬢嬢耳中,更不許出蒹葭閣。
“若有違,轟出去。”心水對衆宮人冷聲道。
衆人見慣了心水和顏悅色,嬌羞溫柔的小女兒模樣,初見她生怒,皆知心水亦不是好糊弄的主,于是紛紛垂首不敢言語。
傅铮領會心水的用意,神情溫和,略帶贊許和欣賞,靜靜站立于心水身前側方,不偏不倚正替她擋住了那灼人的驕陽。
心水感激地看他一眼,恰他垂眸,兩相對視,傅铮目露憐惜,心水感知,回以他燦爛笑容。
彼時,傅铮已經将自己的那身完全濕透了的衣衫脫下,暫換了一身內侍們穿的青色公服。
縱如此,依舊難掩他滿身的光華,雖然內侍中也不乏文情筆墨俱佳之人,但兩相對比,傅铮氣質閑适,姿容俊美,瞬間将一衆內侍比了下去,并甩他們十萬八千裏。
“哥哥。”心水遣散了衆人後,見傅铮欲言又止,知他有話要說,她猜測或許與冷梨霜有關,又瞧他遲疑不定的模樣,于是低低勾他袖衫。
果不其然,傅铮面上內疚仍在,“本想好好來陪陪公主妹妹,沒承想竟給妹妹添了大麻煩,差點闖下滔天大禍。”
“哥哥,後宮中也有妃子活得不如意了,便尋死覓活的,比如……比如……”
這話本是心水胡謅出來寬慰傅铮的,但皇帝爹爹後宮嫔禦不多,争風吃醋的事情,好似确實沒有,所以心水自己編的謊話就連自己都圓不下去。
她又想自己本意是要做一個嬌滴滴,柔弱弱小公主的,沒承想一不留神,竟暴露了小脾氣小火力。
心水無奈擡頭看天,又低頭黯然垂目,磕磕巴巴,絞盡腦汁去編謊言,最後着實想不出,只能強撐着說道:“總之投池的人很多很多,我們每天都要撈人……”
說罷,心水仰頭,直視傅铮,目光定定,表示自己絕無虛言,不期卻撞入了傅铮那溫和似水,含滿笑意的眼眸。
“真的那麽多?”傅铮微笑,識得她在有意逗他高興,于是默默向她伸出了手。
傅铮的手,節骨分明,白皙修長,伸至她前方,像是脈脈柔情無聲召喚。
心水瞥那只手一眼,緊抿嘴唇,略略遲疑,終是沒有将手給他,只微提手尖,輕輕地又極快地拍了他一下,繼而将手披到身後,眉目低垂,以靴輕踢腳下團花地毯,以掩飾自己的害羞。
可臉上卻悄然如天女散花般,揚起了刻意憋制下的笑容。
瞧心水如此,傅铮臉上笑容亦是逐漸加深,她的笑語盈盈,暗香浮動,早已引出了他的萬千情絲,恨不能與她朝朝暮暮,長相厮守。
但是小姑娘還小,他要耐心等待。
傅铮亦擡頭,遠處高遠天空,雲卷雲舒,自由自在。近處微風徐徐,陽光不燥,眼前的人又将将好。
傅铮心中流淌過淡淡的喜悅,但喜悅之下亦閃過一陣揪心的悲傷,他想起躺在重重紗帳後的冷梨霜,心中既憐又痛。
“梨霜的雙親皆是軍.醫,七年前國朝與金國在燕集之地大戰,國朝将士傷亡慘重,其中有一隊受傷的士兵因為傷在腿腳,所以在撤退時沒能跟上大營隊。金國将士尤擅鐵騎長鈎,可國朝兵器上遠比不上他們,落下要麽受辱,要麽便唯有一死。”
想起往事,一語說畢,傅铮眼中已瑩然見淚。
“可惜當年的顧飒将軍不在,若是他在,定不會讓國朝将士受辱至此。”傅铮恨恨道。
聽得傅铮提及顧飒将軍,心水心頭莫名一滞,她想起前一夜與她共眠之人,那樣濃黑的眉目,堅毅的面龐,以及說起堅持不用麻沸散刺青時的意氣風發與得意洋洋。
不知為何,她突然覺着,或許有一天,他也會磨煉成當年叱咤疆場,以一擋百的顧飒将軍。
“那日,梨霜的母親本可以不随軍出戰的,可偏前一夜軍中許多人得了瘧疾,她不放心便一起跟去了戰場,仗敗撤退時,她不忍心将受傷将士落下,于是執意留下來幫那些受腿傷之人,可誰知落入了金人之手。”
原來如此,心水心下暗驚,戰火紛飛下,一個女子落入敵手,下場可想而知。
“那金人王子倉央錯見她是女子,便有意用她來羞辱國朝,于是在兩.軍再一次交戰前,當着衆人辱了她母親的清白,使她母親咬舌自盡,而這一幕,恰被梨霜親眼見到,至此精神大受刺激。”
心水的心,漸漸下沉,也慢慢理解了冷梨霜,可她更多的心,被釘在了傅铮的那句金人王子倉央錯上。
“後來,如梨霜所說,她父親在她母親亡故後不久,因為救我父親丢了性命,自此成了我的妹妹,所以公主……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好好勸導梨霜……”
往事太過痛苦,傅铮說罷,袖下之手已經完全握緊,顯然痛苦至極,“對梨霜,我有憐惜……更不能不顧她……”
心水的目光長久地落在了傅铮那握緊的拳頭上,她默默上前,以雙手握住了他,這一次再沒有了笑意,只微微斜靠在他臂膀邊,與他一起看庭前開得異常鮮豔的花。
許多人在靜默中從她腦海裏閃過,遠嫁金國的長姐,恨無力改變局勢一怒之下投身軍營的夏江。
又是金國,兇狠野蠻,厮殺成性的金國。自長姐嫁去金國,如今已有一年之久,也不知長姐與那金國王子倉央錯,過得怎麽樣?
那金國王子是怎樣的人?能做得出命令将士當衆辱人妻子之事的,又能是什麽好人?
思及此,心水只覺通身冰涼,她看了看紗帳內情緒不穩的冷梨霜,又想起長姐出嫁時,她給長姐的那把小匕首,她突然有些害怕了起來,她很怕長姐有朝一日也會如此。
她有一些慌,心亂之下,突地想起昨日裏叼着狗尾巴草掃她鼻子的玉面鐵将軍小顧飒,并想起了他的那句:“公主你放心,我們遲早會山河無恙。”
“公主妹妹,不說往事了,我給你瞧瞧手疾吧。”一陣沉默後,傅铮已将心中憤恨收起,轉而向心水提議道。
“好。”心水驀然回神,暗暗責怪自己,今兒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老是想起那個顧飒。
她搓了搓臉,将那哄她過夜的人忘卻,而後擡手,卷袖,露出腕上胎記。
玉镯之下,那胎記甚是刺眼難看。
心水想起當年欽天監的話,說什麽她這胎記,是上輩子她的情.郎留給她的,說是前世不舍,約定了今世再來尋她。
心水想,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她要為這胎記煩死了,長在手腕上,難看至極,且她才不信欽天監的話呢。
上世那人若真心愛她,會舍得這樣掐她掐成這樣?
若真是如此,那這男人不要也罷。
于是心水擡手,想都不想,問向傅铮,“哥哥,我這手腕上的胎記能去除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