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巷外傳來更夫的鑼鼓,五更霜落,寒月籠沙。
齊季輕輕起身,迅速穿好衣物,腳尖微點出了門。
本就極其細微的聲響全部掩蓋在更夫的報時聲裏。
人一走,遲肆頓然從床上坐起。
他是愛睡懶覺,可不代表他睡着了就什麽都不知道。
平日齊季起床,他仍然繼續高枕而卧,是因為對方事先給他說過,心中有數。
但阿季并未事先告知,又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他們在一起之後還是第一次。
又是隐逸閣的機密任務?
可若是有任務,即便不能告知內容,齊季也會給他說一聲,自己要出門。
今晚的事情,絕對不對勁。
雖然跟蹤偷窺并非君子所為,但他肆意随性,也沒多少端方君子的高風亮節。
還是滿足自己的求知欲比較重要。
他也迅速穿戴好衣物,縱身躍上屋檐,悄然跟了上去。
齊季借着月光投落的陰影,輕踩着密密匝匝縱橫相錯的屋頂,踏雪無痕沒漏出半點聲響。
他輕車熟路穿過大街小巷,落入一處荒草叢生無人居住的破敗小院。
早有幾個同樣一身漆黑,融于陰影難以分辨的人在此間等候。
見他到來,一個黑影從陰暗的角落中揮出一只手,扔出一件什麽東西。
一道黑光如風如電,寂然無聲飛向齊季。
齊季伸手一掌抓過,冰冷的嗓音在孤月下更顯清寂無情。
“怎麽說。”
黑影低聲壓着話音:“入水無色無味。半個時辰全身無力內勁全消。枭鳥聲為號,一起上。”
齊季嗤嘲一笑:“對付一個武功全無的人,還需要這麽多人?”
“季爺,”黑影霜冷的嗓音如同哀鳴鬼泣,一字一頓讓人毛骨悚然:“他什麽功夫您最清楚。咱們派了這麽多人,沒一個回來。萬事謹慎為上。”
“行。”齊季冷戾地拖長尾音,“藥生效後我通知你們,一起行動,不搶你們功勞。”
黑影一聲冷笑:“季爺說笑了。以您和家主的關系,還在乎什麽功勞?您在外面養着小白臉,他都……”
話音戛然而止。
黑影吼間穿過一把漆黑無光的細刃短劍。
一息後,短劍從傷口處拔出,留下一條小小血痕。
溫熱血液瞬間澎湧而出,散亂在枯黃雜草。月夜流光朦胧,世間一切顏色暗昧難分,混成界限不明的黑。
黑影仰倒,靠在牆上又慢慢滑下,在牆面劃出一道暗色猙獰的線條。
沉悶的撞擊聲拉回迷茫無措的驚疑不定,剩下幾道黑影驚懼交加:“齊季,你要背叛家主?!”
齊季瘦削身影孤立在寒煙冷月之下,像一柄鋒刃暗藏的絕世利器,極度危險又極度誘惑。
出鞘的黑刃,無聲代替了他的回答。
金鐵相撞的铿锵脆響并未持續多久。
聲停,雲散,荒草遍布的院中,屍橫滿地。
覆着黑布的細長手指從衣袋中拿出一塊錦帕,輕輕撫上銳利刀鋒,拭淨刃上沾染的血滴。
染血錦帕又飄旋于風中,最終落入草叢。
齊季收劍入鞘,正打算離開,腳步剛踏身形突然一頓。
本就寂靜無聲的荒涼夜色,像是凍了一層無形的冰,四周籠罩上一股陰森死寂。
幾息後,清脆的銅鈴聲響起,在死寂的月色中猶如漂浮鬼音,動魄驚心。
一道彷如輕雲流霞的婀娜身姿不知何時猝然出現在院中,麗聲凜冽:“派了這麽多人,每次都有去無回,全是你殺的?”
齊季沉默了半晌,緩緩答出一個“是”。
“解釋。”
“……”
“解釋。”
“我不忍心看着他死。”
齊孟冷笑中怒意滿盛:“你也有于心不忍的時候?”
“我不過出京幾個月,你就給我捅破了天。阿季,你是長大了,翅膀硬了?”
齊季低眉垂眸,一聲不吭。單薄身形孤立在煙籠月影下,亂草叢中拉出扭曲的長影。
“我剛回京,這事只聽老二說過幾句。具體詳情,說來聽聽。”
齊季沉默不語。
“說話。”
“……無話可說。”
齊孟冷笑:“無話可說?”
啪!
齊孟一巴掌狠狠掴在齊季臉上。
草叢搖落,拉扯出扭動的張牙舞爪,亂血淋漓。
齊季仍舊低眉垂眸,像一把深立在岩石中的冷劍,巍然不動,暗靜無聲。
過了幾息,齊孟伸手虛撫上她剛剛打過的臉,仰起頭看着他,妩媚俏麗的眼角閃過一絲不忍,無聲嘆息:“這一巴掌,是替那些被你殺死的同伴打的。你別恨我。”
“是。”
“我饒你這一次,這事我幫你瞞下。明天晚上,把他的頭來帶見我。”
齊季沉默了片刻,低聲開口:“……我做不到。”
“一天時間不夠?那就三天。三天後我見不着他的命,你就提頭來見。”
齊季擡起眼眸,清若琉璃的雙眼無悲無喜亦無情:“孟姐,我不忍心看到他死。”
“阿季,”齊孟細眉微微蹙起,正色問道:“你當真喜歡他?”
一陣涼風吹過,荒草低伏發出輕雜聲響。
四目相對,沉默無聲。
過了片刻,齊孟再次問道:“家主怎麽說?”
“道藏換命。”
“那道藏呢?”
又是一陣無聲死寂。
齊孟雙肩微動,嗤笑聲中透着看盡荒唐的疑惑不解:“道藏你也拿不到?”
她細思了片刻,終于将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碎片編織成完整的脈絡:“你喜歡他,舍不得他死。可他呢,他舍不得道藏。即便他并未真心對你,你還是願意為了他背叛家主。”
“我并未背叛家主。”齊季否認得堅毅果斷,“我只是……不願看到他死。”
齊孟哈哈笑了幾聲,像是不認識眼前人似的,從上到下将他重新打量片刻。
“阿季,我是過來人。年輕人初嘗情愛,都會以為這是世上最真摯濃烈的感情,都願意當一只撲火的飛蛾,傾盡一切在所不惜。可過幾年你會發現,那些情意濃稠時山盟海誓,全都一文不值。”
“我看着你長大,不想你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付出真心的人丢掉性命。”她緩了一口氣,“可隐逸閣的規矩你也清楚。看在這麽多年感情的份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一個月。一個月內,要麽道藏要麽他的命,我必須見其一。”
“否則,”她話音一頓,凜冽寒音飄蕩于深夜霜風,被寒露攏上一層沙啞:“你就和他一塊死。”
清脆鈴聲再次響起,輕雲蔽月,院中漆黑不見五指。
過了一會,流光重耀大地,院中身影同鈴聲一起,消弭無蹤。